社会大学错题本 004天之骄子的就业路

太阳刚从云端里出来,地上就像下了火,“早上浮云走,中午晒死狗”,这句话一点不假!刚退去洪水的大地被烈日一烤,让人觉得喘不过气。孔一脊走了一个上午,后背觉得又痒又疼,被汗水浸湿的衣裤不知是风吹干的、太阳晒干或是体温焐干的,已经叫人很不舒坦,父亲从集上买的两只活鸭子随着脚步的节奏往腿上一挨一蹭的,越发感到龌龊。

今天得先到龙门镇的前进庄去找小姨,求她去找小叔子,然后由她带着小叔子去县城找他大舅子,就是县物资局的周副局长。小姨家离公路边特远,加上刚发过大水,连自行车都不能走,所以让二轮车夫送到地头还得走两个多小时的路,当孔一脊和母亲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踏进小姨家的门时,已经过了中午。

小姨见了母亲分外客气,招呼母子俩吃午饭,母亲顾不上吃饭说明来意,小姨说三爷(小叔子)这会不在家,得让我晚上去找他,明天就去县城,你们俩就住下吧。母亲说家里的猪还病着呢,得回去找个兽医,小脊就托给你了。

坐在敞蓬的荫凉下,风吹在身上,孔一脊这才舒服些,小姨洗了一条清凉可口的小瓜给他吃,他觉着索然无味:母亲恐怕要到天黑才能到公路边,不知还有没有二轮车了;今天晚上不知小姨能不能找到她小叔,就算找到了,这么难走的路,他肯跑吗?就算肯去,也不知能不能顺利……说实在的,自己从农村长大,*场官**上的事只听人发过牢骚,但怎么个应付,却一点经验也没有……那“*嫂嫂**”的亲戚不知会不会再出什么花样;家里的猪不知碍不碍事……

庄子里的露天广播里突然报道苏联发生了兵变,隐约听说是军警在到处查封机关、搜捕高级官员,这位往常一向关心国际大事的主人公听了几句觉得无聊,打了个哈欠,扒在桌上,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

他梦到了高考,政治老师跑到旅店把最新的时政讲义发给他们,今天晚上务必要背上,可不知为什么背了好多遍都不记得,真是急死人了……

他突然被推醒了,是小姨,天色暗下来了,已是黄昏了,尽管睡了许久,头还是涨着痛。吃了晚饭,小姨叫他把鸭子拎了带上找三叔。还不错,三叔说刚好明儿要进城上班,就一块去吧。

第二天一早启程,三叔又把这两只鸭子拎了带往城里,一路无话,到了城里已是中午,三婶,也就是周局的小妹妹,正在一间用石棉瓦搭起来的仓库里做饭,案板放在一堆砖头上,两条凳子上放着块木板当餐桌,钢材堆边的小床当凳子,三叔叫孔一脊先坐,他要去联系一下,看周局在不在家。

三婶一边拣菜,一边数落起孔一脊,谁叫你把这个东西(鸭子)拎来的,物资局那个院子里全是局里的干部,拎这么个东西多惹眼?我大哥那个人顶讨厌这一套,不要下午被他弄两句,再说了,比如被杨股长啊什么看见的,你以为会有你什么好啊,他心里会想,噢,你送给周局不送给我啊……

三叔一脚踏进来,冲着三婶就嚷:“一天到晚B话没底子!”,三婶反唇相讥:“神经,你晓得什么东西!?”

孔一脊不知所措,想劝也不知怎么个劝法,自己是求人家办事的,万一弄不好,还不知会弄出什么麻烦来,幸亏小姨来了,才把他们劝住。

下午没有地方睡觉,孔一脊坐在凳子上,倚着一堆砖头打盹, 直到两点,随着三叔到物资局去找周局,值班的人说今天放假,到他家去吧?回头被三婶又数落一通,谁叫你们到办公室去,托人办私事哪有到办公室的?――便一起陪着去找她大哥。

开门的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三婶刚要大声说什么,被小女孩一个手势打住了:“睡觉呢!”。周夫人随后也出来,见是小姑带着几个人,便招呼进来坐,周夫人听三婶一步一步地介绍了各人的转折亲,请大家坐下来吃西瓜,大家一边小声谈明来意,一边等周局醒来,孔一脊没见过世面,在局长家里越发感到局促,象征性地拿起一片西瓜细细地嚼着听大家评判他的前途,正说着听外地面有人叫门,出去一看,孔一脊的父亲孔老爹来了,卖了一上午豆腐,下午来不及休息,也打听到了这儿。

周夫人看天色不早了,叫女儿把周局从床上叫起来。周局下楼睁着朦胧的睡眼瞅了孔一脊道:“就是你呀?”

周夫人诧异道:“你们认得?”

“嘿!往局里跑了多少趟了”。

“跑这么多趟不早点到这来?”周夫人觉得小孔不会做事。

周局长吁一口气说:“已经分配好了,好像是……物资服务站,你不是姓孔么?对,物资服务站!”。

周夫人一听就摇头:“那是什么倒头好单位?唉,我说你们怎么这个时候才来,这个事,大嫂子有责任!”。

小姨挺委屈:“这种事我懂什么东西?小脊这个孩子,昨天才来找我,我一点都没有耽误,今早带他来了。”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啊?”周局道,“先去干着吧,以后再想办法。”

“能不能想办法调到局里去?”孔老爹试着问周局。

“企业进机关,那个谈何容易,太难了!”周局一口否定,这话确实不假,企业属于自谋生路,机关是吃旱涝保收的皇粮,孔一脊不懂,孔老爹和其他亲戚也一概不懂。

接下来是一些看上去无聊的家常,其实老爹虽然不清楚*场官**,但毕竟是做小生意的,知道孤身在外打拼有人罩着很重要,当初他自己在龙门镇小街上卖豆腐,开始也没少受地痞欺凌和小吏敲诈,但自从老表兄当了这里的三把手,情况就大不相同,工商所的干事扣了他货和自行车,叫他回十几里外的大队里补介绍信,证明是代表集体来做生意而不是个人,他向公社供销社表嫂借自行车,表嫂把一大串钥匙丢给他叫他自己开门到院里拿,小吏一看*党**政办主任的夫人举动大为惊讶,当即表示介绍信“改日带来即可”,后来介绍信开来了,那小吏也表示不用看了。

如今儿子到富安县城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所以使劲套近乎,拜托周局以后多多关照。

无功而返,一趟人骑车各回各家,其后还是每天骑车三十里往县人事局跑,很快得到了在县大礼堂开会的通知,会上人事局的干部强调服从分配的纪律,然后找了两个成功得到重用的往届大学生代表谈工作心得,然后通知大家最近抓紧到人事局调配股开介绍信,最后逐个宣读派遣去向,孔一脊听得明白,和周局说的一样。

苏峻山估计也没找到什么路子,分配到了废品回收站;散会后,听到大家议论最多的是一个叫朱红如的,这次分配学生中唯一的硕士生,被安排在富安县朝阳机械厂,一个饱饿无常的工厂,这次连一些本科生都能端上纺工局或者人民银行之类的铁饭碗,这个朱红如怎么搞的?……

孔一脊没有心思听他们议论,估计和自己一样,没找到什么路子呗,说什么也没用了,赶紧到人事局排队拿介绍信,上面写的明明白白,物资服务站,月工资标准58元,从8月上半月起发放……他一刻不停地拿去报到,先是物资局,然后换信到物资服务站,把介绍信送给了人秘科长,一个戴着老花镜,胖胖的中年男人,人家叫他胡科长。

胡科长早就知道他要来,收了介绍信,写个东西叫拿给财务科,冷冷地说:工资52一个月,从9月起薪!

孔一脊急了:“介绍信上明明是58从8月……”

“说这些没得用!”胡科长毫不客气地打断,“没房子,自己想办法找街上的亲友住!”

“我街上一个亲友也没有!”孔一脊说。

“那个我们不管,你自己想办法,站里不问这事”,胡科长头也不抬。

“不行就租个房子住下来”,沙发上一个人说。

马上就有另外一个人反驳:“租个小厨房一个月也要20,工资才52,喝西北风!……”

一个妇女帮孔一脊算起了账:20块钱还不含水电费,小青年一个月不吃30斤米吗?要24块钱;一天4块煤球是最少的了,一个月也要120块煤球,有计划也拿不到计划价,都被门口拖平车的硬讹了,你不从他们手里买根本别想把煤球拉走……

说到这里她直摇头:买菜钱都没得了!如果再买个衣服,出个人情……

孔一脊的心凉到了极点,哭丧着脸说最近我没法正常上班,要找房子,没房子前是骑车回老家,一趟25里,来回50,还要抽空出去安户口、转粮油关系、办煤球供应证……

胡科长倒也爽快,说反正现在没安排你具体工作,要办事打个招呼就去可以,但迟到早退不行,这是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