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家有多个哥哥和多个姐姐不一样
去南京上大学的事一旦决定,剩下的就是一分一厘地筹钱了,大姐专门准备了一个本子,随时记录着可能的收入或开销,她要量为入出,仔细计划,确保我离家前学费筹集够。
我看在眼里,心里涌动着无法言传的滋味,自己上学,在家里已成了天大的事情,每个人都在默默地帮忙,行动中已显出紧张的气氛。
五岁的盼盼小脚长得很快,凉鞋小了,嫌磨脚,大姐去街里几趟,也舍不得花几块钱,给她买一双,说夏天再熬半个月就过去了,买了新的、放了一年,又要小了。
前几日我得到邻居、同一届的曹金门外出打工的消息,心里不由一震。
他的分数虽不够文科投档线,但也能走上一所纯自费、不转户口的学校,可能比彭城职业技术大学还差些,类似某种培训机构,山东蓝翔等的前身。
有的野鸡学校,也是先把学生诓骗进去,再组织学生参加自考、函授考等名目繁多的考试,说白了,就是一种自主学力培训,而不是国家认可的国民教育的学历。
据说河南、山东、安徽几个地方的学校都先后给他寄来“录取通知书”了(非国民教育系列的杂牌学校)。交钱就可以上,学校虽是私人办的,但上总比不上有个盼头。
但事到临头,五个哥哥聚在一起商议后,都不愿意出钱供他,搪塞说“上学花大些的钱,上出来也没用。”气得曹老太太直抹眼泪,曹金门也恼得几天不吃饭、不下床,眼神空洞、陷入绝望。
僵持了几天,见仍无法感动哥嫂,一气之下,曹金门烧掉了几份通知书,捆了卷行李,就含泪跟着别人到丹阳打工去了,带着对大学可望不可及的遗憾。
村里人都骂他哥嫂,亏得他一直帮他们带大几个侄子侄女,曹老太太没日没夜地帮几家儿媳妇在田里干活,真到了花钱的时候,各家都将寡母、小叔子朝外推。
但这在农村,已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尤其是婆媳、嫂叔之间。
事到临头,都是各家顾各家,哪还有半点情分?
(后来,曹金门发迹之后,对几个哥嫂以德报怨,把一家家的大人、小孩都安置得不错,几个老嫂子也是惭愧至极,悔不当初。——见6.25-6.30合集《曹金门逆袭系列》)
转回头,家有四位姐姐的我就不一样了。几位姐姐有力出力,有钱出钱,隔三差五问我大学录取通知书的进展,表现了前所未有的团结,多次协商的目的只有一个,怎么也得让我上大学,砸锅卖铁也得供。
毕竟女心向内,都顾着娘家。几天下来,我耳闻目睹姐姐们的努力和言辞中的团结,心里十分感动。
二姐、三姐听说大姐打算做点小孩衣服到南黄山的石桥庙会上卖,接连几天都坐在缝纫机前,帮着赶活。全家人在酷热的天气里一起动手,边说笑边干活,气氛相当的好。
我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帮着带着四个小孩,摸摸这个,抱抱那个,再过十天,就见不到这些外甥外甥女了。
小孩衣服最难做,不仅针眼小拐弯多、裤兜口袋一应俱全,还要煞费苦心缝制一些卡通图案和鲜明的色彩以招徕买家。大家起早贪黑忙了好几天,总算赶制出了一批。
庙会的头天晚上,大姐半真半假地让我也跟着去,一则壮壮胆子,二来也体会一下挣钱的不易,感受一下农村市场竞争的残酷。
2.和大姐一起赶庙会卖衣服
第二天一早,天蒙蒙亮,大姐喊我起床,两人垫补了点饭,在自行车后座上*绑捆**好装衣服的箱子,就迎风上路了,进了东大路,直朝南面骑。
一路上,我们有说有笑,把卖衣服的前景想得挺好,也是给自己打气,毕竟这种卡通服装的小衣服,我们成本很低,基本可以“给钱就卖”,只能能销售出去,多少也能赚点。
南黄山是个笼统的山区,以前打游击的地方,很穷。而石桥是一个山民聚居的村落,也比较偏僻,正因为偏僻,才有庙会一说。
进入石桥乡后,崎岖不平的路面十分难走,还要提防地上的尖石划破车胎,两人宛如走钢丝一般,左突右闪,奋力蹬了两个多小时,总算赶到了庙会。
抬眼望去,庙会上人满为患,好的摊位都被占满了,找来找去,只在外面停自行车的旁边觅到了一小块空地。
过了惶惶的新鲜劲儿,两人齐动手,铺上塑料布,依次摆上几十套小孩衣服,背着手站在旁边,大眼瞪小眼地等着主顾上门。
我这是第一次“做生意”,面子上很是抹不开,老担心会不会碰到熟悉的人?因为这个乡的学生也上八中的,万一真碰到了马大永等老同学,该有多难为情?
庙会上人来人往,身处其中的人群,无须费力就被人流挤得荡来荡去,卖什么的都有,吆喝声此起彼伏,情形像年关时的老街。
我观察了半天,发现看热闹得多、买东西的少,也就小吃摊子生意好些。看来,老百姓手里都没钱,能省则省,这乡下庙会,也就是个传统习俗,一个上午的交易量,还不如街上的一个大集呢?
待到日过正午,两个小时过去了,我俩跟前的衣服摊子仍无人问津。再看庙会的土街上,人群日渐稀少,远路的一些摊位已开始收摊回家了。
我感觉口干舌燥,站得腰酸腿软,用目光问询者大姐,不知道该不该再等下去。
大姐也没有了刚来时的热情,示意再等等看,毕竟辛辛苦苦跑来了一趟,往返要五十多里地呢。看见我们的小摊子,偶尔有人过来问询,也仅是好奇而已,摸了几下衣服,便嘟囔着径自走开了。
有一个卖茶水的老乡,看我们一个上午没开张,还跑过来开玩笑地说,“俺这乡里,小孩都光腚光脚乱跑,上小学之前,哪有穿鞋穿衣服的?!你们可算摆错地方了。”
一套衣服从八元,降到四元,仍然一套没卖出去。中饭没吃能熬得住,口渴了实在受不了。我给大姐说去找点水喝,绕了一大圈子,街面背后找到一户人家,对着井拔凉水牛饮起来,又用茶缸子给大姐装了些带回来。
大姐接过凉水也喝了个痛快,剩水洗了把脸,望着日渐偏西的太阳,坚持也被残酷的现实摧垮了,没想到山里的购买力这么低,有几个妇女竟然提出一块钱一套,还怀疑衣服的来路,说“不会是八义集后后赵庄偷来的吧?”
我一听这个晕,偷这样的衣服,还不够车票钱和运费呢。
我们一直坚持到庙会里卖大碗茶的山民,也收摊了,把最后两碗本来要倒掉的水,给我们喝了,我们要给他钱,他一摆手,“俺还能要你姐弟的钱?你们站了大半天,也是难啊。”
大姐无奈地叹了口气,“回去吧,白来了一趟。”
我听后先是如释重负,继而一阵心酸,帮着大姐将一件件衣服收起,原封不动的装进纸箱子,如逃兵一般,灰溜溜的离开了这个山旮旯。
回去路上,饥饿和沮丧交相袭来,让人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几个夜晚的手工、竟如此付诸东流,不被人认可,感叹穷人赚点辛苦钱真不容易。
刚过单集,大雨噼里啪啦下了起来,实打实的淋在两人身上。
顾不得擦,我脱掉背心盖好了后车座的衣服,心想自己淋了不怕,衣服可别淋坏了。
风雨打在脸上,模糊了前行的视线,感叹挣钱真不容易。
3.北边耿集碰运气
第二天一早,还没起床,大姐就过来敲打窗户,要一起去耿集再碰碰运气。
我从迷糊中醒来,发现大腿根酸胀得厉害,简直攒不起劲。
知道大姐也是尽心尽力地为我的学费筹钱,没有理由不去,挣扎着起来了,扒了几口饭,又同大姐一起上路了。
前一天是朝南骑,这一天是朝北骑。
一路互相鼓劲,两个多小时到了耿集,发现人竟然比石桥少多了。不由得就先泄了气。
但既来之,则安之。我骑车先围着耿集街转了一圈,街面比八集大多了,看来这些年发展得不错,后在农贸市场的空台子找准一块地方,铺塑料布、摆上衣服。
附近几个临时摊位也有八集赶过来的买卖人,老乡见老乡,顿感亲切;生意成不成无所谓,最起码有人聊天,时间也过得快些。
几个人熟悉起来后,采取了互相作“托”的战术,彼此“架势起哄”,竟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中午时分,一大包小孩衣服很快销售一空,卖得五十三块钱。
大姐很高兴,口中感谢着那些街坊邻居,将自己带来的中饭与大家分食。我坐在石板上,看着空空如也的包裹,开心极了,对比昨天庙会白跑一趟的艰辛,今天的收获简直可用“幸福来得太突然了”来形容。
从耿集回家的路上,我不停地问大姐,能挣多少钱?能挣多少钱?“纯挣”的那种。
大姐含笑,“不算人工,能挣个二十几块吧?”
迎着晚风,我随即展开美妙的畅想:若如是,来个二百五十次,岂不是赚够头一年的学费了?
——心底转念一想,“不算人工”,怎能“不算人工”呢?前一天两人空跑一天,没吃没喝,不算人工?
前些天的日日夜夜,大家该受了多大的罪呵!不算人工?
大姐的眼睛都熬红了,饭都顾不上吃,这算人工要多少钱?
看着大姐瘦削的身影,费力地瞪着破旧的自行车还挺开心的样子,我心中说不上来的滋味。
4.和田刚哥去占城贩苹果
从耿集回到家,已经下午一点多了,刚喝点水准备去街里照相(根据通知书的要求,入学新生要缴纳十二张一寸的黑白免冠相片)。
就见岱山的田刚哥(我二姐的小叔子)拉着平板车过来了,带话说大嫂子(我二姐)要他从家门口走,叫上我,跟他一起去占城果园,贩点苹果回来,大嫂子(我二姐)可以在岱山街里摆个摊子,有当无地卖,赚点活钱。
没等我搭话,正在洗脸的大姐插话道,“你二姐也是为上学操心,照相哪时都管,你跟你刚哥去贩点苹果也行,眼见到八月十五了,苹果又放不坏,卖不了自家吃,你带到南京去也行!”
我明白,大姐话里话外还有另一层意思,是想让自己体会到挣钱的不易,那可是一分一厘攒下来的,今后出门可不能乱花钱。
想到大家都是为了自己,便爽快地答应了,赶紧找了几只塑料口袋,又灌了一水壶凉水,卷了两张煎饼,匆匆地和田刚哥出了门。
占城乡位于八集西南四十多里地,以种植果园闻名,也称占城果园。早听人说起,那是偏僻的山区,道路崎岖难走,需穿过两条大河,翻过一群小山坳,弯弯的山路也有二十几里。
意气风发的上路是一回事,等到抬脚开走时,又是一回事了。
幸好田刚哥是一个幽默风趣的人,有他相伴倒也不寂寞;就见他把车架起,调了个挡,非让我坐上去,自己一上一下的将车颠着前行。
田刚哥是一个健谈幽默的人,一路和我扯开了不着边际的趣事,从江湖黑话、黑帮规矩、拜把仪式,讲到*场赌**剁手、千里*债追**、结伙斗殴等传奇经历,把我唬的一愣一愣的,我那时17岁,对社会上的事情,刚有些懵懂,也无法判断他信口胡说的对错。
用他的话说,自己和我走的是两条道。因从小没人管、成绩又不好,混到今天也怨不了别人,但身在江湖,也是刀锋舔血的勾当,能不碰就不碰,没有几个能全身而退的。
我看着田刚身上的狰狞的几道伤疤,似在诉说以往的浪荡经历,也是感慨不已,向田刚讲了一些学校的趣事,言语中,流露出为眼下学费的担忧。
田刚倒也豪爽,“多大事啊,兄弟,你尽管上。缺钱给哥说一声,哥逮鱼摸虾也供你。”
我知道,这是他一贯的口气,平日里买烟的钱都要问我二姐要,哪里有钱来供自己?不过,没钱、有话也是种支持,我听了心里还是热乎乎的。
(和田刚哥贩苹果的事情,不觉过去28年了,他的音容笑貌一直在我的心里。他是一个青少年街头称霸、刀口舔血,成年之后浪子回头、下力干活的农村典型70后,1973年生,和我四姐一样大。可惜在2009年2月,两口子电鱼,触电身亡,撇下了两个年幼的孩子。——详见2022.03.12-03.14草根时代36-38)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