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吃面不吃鸡编辑|t
“我敢说，我们这30岁以上的，以前都是拆解户，哪个都是富翁。”
广东省汕头市贵屿镇曾是名噪一时的电子垃圾之都，面对记者的询问，贵屿镇一位个体商户老板饶有兴致地回忆道。
“拆解户”指的是从事废旧电子产品拆解工作的人，这位老板所言不虚，往前数十几、二十年，从外国运到中国的电子类洋垃圾很多都送到了贵屿镇，这项产业养活了整个镇的人。
那时候把处理洋垃圾当作经济发展手段的地方还有很多，贵屿镇只是其中一个典型。
那现在呢？
当地人回应道：“原来那帮人都不干了，现在还在干这个的，也就混口饭吃。”
更让觉得有意思的是，就在中国停止进口洋垃圾后，欧洲乱做一团，美国人开始了“垃圾围城”。
那么，贵屿镇因何兴盛，又为何衰落？中国在对待洋垃圾的政策上经历了哪些变化？这些政策对美国人又有怎样的影响？
洋垃圾的兴盛
贵屿镇那股味道，闻一口这辈子忘不了。这是世纪之交去过贵屿镇的人说的。
每天早饭过后，村民们便开始一天的拆解工作。家家户户的门口都堆满了电子废品，仔细观察会发现，每个区域处理的产品都有所不同，电视机、显示器、键盘等应有尽有。
村民们从事的具体工作也不尽相同，有人负责拆解外壳，有人负责回收塑料，有人负责烧板。
所谓“烧板”，就是把电路板放进火炬里烧，通过高温融化金属，回收其中的元器件和锡、铜等金属。
一般村民会在炉子旁边摆上风扇，尽量把电路板烧焦的味道吹到屋外。但这样也起不到什么效果，屋外黑烟缭绕，屋里也依旧是刺鼻的焦糊味。
比“烧板”更考验熟练度的是“洗金”。
一些电子产品中是有金这种珍贵材料的，而金的性质非常稳定，“烧板”的方式对它不起作用。为了提取其中的金子，需要用硫酸、硝酸等酸性物质腐蚀掉其余部分。
“酸洗”严格来说是违法的，为了躲避检查，村民们便在农田里、河岸边搭起许多简陋的小棚子，有“货”时便到棚里处理，干完活立马走人。
使用完的硫酸、硝酸，便就地倾倒在田里或河里，渗进土地深处，汇入地下水中。
在贵屿镇，一个家庭屯上百吨电子废品并不稀奇，仅靠烧板一项，一个人一个月就能挣七千块钱，光靠一家人根本忙不过来，家家都得招上几个、十几个外地人当小工。
不过在贵屿，烧板还只是基础工作，真要挣大钱，还得看酸洗。
当年的金价是一克两百多，而这些进口垃圾里每吨的黄金含量有两百克左右，每处理一吨洋垃圾，就能挣四万块钱。
多么诱人的收入。依靠洋垃圾处理产业，贵屿镇人人赚得盆满钵满。仅2010年一年，贵屿镇处理的洋垃圾就有220万吨，产值突破了50亿，而贵屿镇一共才13万本地人口。
之所以会有这种诡异的产业，还要从洋垃圾进口说起。
改革开放以后，中国工业蓬勃发展，对各种工业原料的需求量激增。许多原料，尤其是高端材料在中国并没有产出，于是就只能依赖进口。
但我们不得不面对的现实是，高端的材料往往意味着昂贵的价格，中国只是一个发展中国家，国家和企业都没有那么多钱来进口原材料，经济发展受到严重制约。
渐渐地，有人发现发达国家的废弃产品中同样可以分解出各种各样的原材料，外国人不在乎这些废物，只要很低的价格便可以买到。
与此同时，发达国家对环保越来越重视，处理废弃产品的代价越来越高。资本怎么会愿意做没有收益的事呢？听说有人愿意买这些东西，他们自然是一口答应。
进口洋垃圾，既是买卖双方的一拍即合，也是中国经济发展到一定阶段的无奈之选。
从1995年到2016年，洋垃圾的进口量从450万吨飙升至4500万吨。
各国习惯了用过的废物直接扔给中国，美国三分之二的废纸、欧洲87%的塑料废物、日本的废旧电子产品，甚至越南的废炉渣，全被堆在中国。
实事求是地讲，洋垃圾并非纯粹的垃圾，它的正式名称叫固体废弃物。在中国的经济发展中，它也确曾发挥过作用。
以洋垃圾被禁前的2015年为例，这一年中国从洋垃圾中提取了482万吨钢铁、167万吨铜、166万吨铝、2335万吨纸、745万吨塑料。
通常情况下，为了生产这些材料，需要消耗1498－2247万吨石油、2102万吨原木、820万吨铁矿、833万吨铜矿、789万吨铝矿。
凭借价格低廉的洋垃圾，这些资源都可以节省下来。
但洋垃圾真的那么好吗？
触目惊心的后果
贵屿镇的村民对刺鼻的气味习以为常，他们认为只是味道不好而已，忍一忍就过去了，与赚钱相比它不值一提。
但渐渐地，当地出现了异常，许多村民都患有呼吸道疾病、皮肤溃烂、肾结石等疾病，长期处于痛苦之中。更致命的是，当地的癌症确诊率远远超过正常水平。
贵屿的孩子也没能幸免于难。2005年到2009年，贵屿镇有五六百个孩子确诊铅中毒。
对成人来说，贵屿是“癌症村”；对孩子来说，贵屿是“血铅村”。周边村镇的人羡慕贵屿镇家家能发财，却又对这个地方敬而远之。
中科院和中山大学曾检测过当地土壤，其中的铜、铅等重金属元素含量是正常水平的100－1000倍。
贵屿人每天走在毒药上。
汕头大学医学院也曾进行过统计，结果显示当地新生儿的平均血铬水平含量为303.38微克/升。
健康成长是孩子最基本的权利，但在贵屿，这项权利从出生那天起就被剥夺。
媒体前往探访时，当地人曾用一个直观的方法展示受污染程度：一杯乌龙茶，倒入瓶装矿泉水稀释后颜色变淡了；再倒入一杯当地河水，茶的颜色瞬间变得乌黑。
这一切产生的原因，无外乎烧板、酸洗。
贵屿镇并非唯一从事洋垃圾处理的地方。河北文安县号称“废塑料之都”，与贵屿“电子垃圾之都”的名号异曲同工。
在文安，高血压、肺病患者遍布全县，不少人因病丧失了工作能力，只能躺在病床上忍受病痛折磨。
当地的征兵工作连续十多年无法完成，当地年轻人体检很少能达到合格标准。当地人喝水要么买包装水，要么打井打到500米以下，地产水和浅层地下水都不用送去检测，闻闻味就知道毒性有多强烈。
贵屿和文安发展的都是洋垃圾拆解回收产业。既然称为“垃圾”，必然会有不可回收的部分。它们有的化为浓烟，有的进入水源，再剩下的，就需要挖个坑埋了。
西安灞桥江村沟垃圾填埋场曾是中国最大的一个垃圾填埋场，设计之初，人们给它留了50年的运行寿命，然而仅仅过了25年，它就被庞大的垃圾数量击垮了。
早在1996年，我国曾进口过一百多吨废旧金属，准备从中回收金属。然而经检测，这批金属中居然含有超高量的放射性，差点酿成大祸。
这批金属来自哈萨克斯坦。苏联时期，这里曾是核工业基地和核*器武**靶场。他们处理遗留问题的方式，就是把放射性金属偷偷运进中国。
无独有偶，韩国也曾以“燃料”为名向中国出口过一千两百吨废物，入关检查时发现，这根本不是什么燃料，而是上千吨强腐蚀性的化工废料。
洋垃圾不仅危及从业者，它产生的环境影响波及全国。除此之外，它在消费过程中产生的隐患也不容小觑。
一些电子产品、旧衣物等经过清理后外观与新产品无异，价格却十分低廉，有的不法经营者便打起了它们的主意。
消费者知道的是，这些二手产品和翻新产品质量无法与新产品相比。消费者不知道的是它们存在哪些安全隐患，含有多少有害物质。
*制抵**洋垃圾的历程
当洋垃圾对社会有利时，进口洋垃圾无可厚非。但中国面临的问题是，进口洋垃圾的弊端远远大于收益，百姓深受其害，禁止洋垃圾进口势在必行。
进入21世纪10年代，洋垃圾的危害逐渐成为共识，洋垃圾的进口管理也越来越严格，全国范围内的禁止发生在2017－2021年。
2017年7月，一份关于固体废物管理制度的改革方案成为百姓热议的话题，它出自国务院办公厅，受到了全社会的一致赞成，这是国家层面向洋垃圾宣战的开始。
这份方案中，没有回收价值的洋垃圾是重点打击对象，对进口制度的调整、违规处罚的制定、从业人员的安置等工作都给予了明确的完成期限。
2018年初，生活废塑料、钒渣、废纸、废纺织品这4个大类中的24个洋垃圾小类被明确禁止进口，洋垃圾有了明确的定义和细分，管理方向更加明了。
当年4月后，被明确禁止进口的洋垃圾种类经过多次调整，增加了32类。
随后国务院出台的环境治理、污染防治攻坚战意见中，重点强调了固体废物的进口管理，国务院给出的目标是2020年基本实现零进口。
到了2020年底，国家如约出台了《固体废物进口管理办法》，生态环境部固体废物与化学品司司长邱启文斩钉截铁地表示，从2021年1月1日起，任何进口固体废物的行为都不被允许。
在中国，洋垃圾的时代宣告结束。但是，贵屿镇怎么样了呢？
作为被洋垃圾荼毒最严重的地区，当地的行动较全国还要早上几年。
早在2002年，当地政府就已经意识到这种无序拆解的危害，也曾展开过专项整治行动。但当地人已经形成思维定式，认为政府是在断自己的财路。
于是这个产业进入了整治——反弹的恶性循环。
同时一个问题也始终困扰着当地政府：贵屿镇家家户户都靠拆解回收电子废物吃饭，即使整顿成功了，让这十多万百姓吃什么？
直到2013年4月，环保部向广东省政府通报贵屿镇的污染问题，省环保厅、监察厅联合挂牌督办，当地政府这才下定决心。
上级单位给出的期限是到2015年底，只有两年半时间，彻底整改刻不容缓。
在工作会议中，贵屿镇的治理难点被总结为三个方面：环保基础设施不完善；整顿对象规模小、数量大，难以治理；影响从业人员收入来源，容易引发社会矛盾。
政府给出的解决办法是落实领导责任，强化问责制度，谁工作不到位就处罚谁，区政府抽调100多人成立26个长期驻村工作组，把政策落实到村里。
在具体治理过程中采取疏堵结合的方式，堵死洋垃圾非法来源，符合规定的单位可以继续运作，不符合规定的限期整改，整改再不达标那就坚决取缔。
两年半的整改中，2469家拆解户被取缔，执法部门抓获了22名刑事犯罪嫌疑人，另有22人受到行政拘留处罚，仅缴获的就强酸多达63吨。
但无序拆解被取缔了，百姓何去何从？
为了预防群体事件，政府甚至做了紧急预案。从业人员的安置也是整治工作的重中之重，政府设置了专项资金，引导他们向服务业、纺织业等方向转型，在产业政策、财税政策、资源政策等方面提供大力支持。
2015年，循环经济产业园建成，这里有完善的配套服务和先进的环保基础设施，约80家拆解单位在产业园里运作，贵屿镇的电子废物拆解产业从毒瘤变成了真正的特色经济产业。
贵屿镇的山青了水绿了，孩子也不再腹痛恶心了。
发展中国家的反洋垃圾抗争
贵屿恢复了宁静祥和，我们再把视线转向南亚岛国斯里兰卡。
2022年2月，斯里兰卡退回了一批进口货物。这批来自英国的货物被标注为“废旧床垫和毛毯”，但斯里兰卡海关检测时发现，里面全是医疗废物。
这已经不是斯里兰卡与英国在进出口货物上扯皮了。
2019年，斯里兰卡就退回了111箱英国“废金属”，原因是这些所谓废金属里真正包含的东西是：废旧医疗器械、沾着血的纱布、大肠、小肠、盲肠……
为了运走本国的废物，发达国家的“绅士”们想破了脑袋。
曾经中国接收了全世界56%的固体废物，从失去中国这个大号废品站后，发达国家便陷入了绝望。
在美国，废品回收商们的仓库被堆满溢出，然而他们却不知道如何处理，只能任由垃圾山越长越高。
仅纽约一个地区的垃圾，就需要全美国30多个单位处理，它们被送进超级填埋场或焚化炉，每年花费4亿美元的同时污染着全美国的环境。
在英国，绅士淑女们每年要丢弃130亿个塑料瓶，而其中的30亿个得不到有效回收，只能扔进焚化炉，或偷偷丢进海里，飘到全世界。
在韩国，垃圾清理和分类公司不得不宣布不再回收部分塑料制品，但韩国民众早已习惯了把这些东西交给清理公司。其结果就是回收公司与民众纠纷不断，塑料垃圾被扔在光天化日之中无人处理。
1997年，海洋学者查尔斯·摩尔在太平洋发现了一座岛屿，它的组成结构不是岩石、不是沙砾，而是垃圾。
受洋流影响，各国扔到海里的垃圾汇聚于此，形成了这座垃圾岛。现在，它的面积已经逼近了70万平方公里，堪比两个得克萨斯州。
这还算是常规垃圾，那些将危险物品朝中国一扔了事的国家，更不必多言。
美国官员曾经叫嚣：中国违反了WTO规定的义务，禁止进口洋垃圾是对全球废旧物品产业链的破坏。
事实果真如此吗？
对于中国来说，进口和禁止进口洋垃圾都是发展需要，任何国际法规都不会干预国家和企业根据实际需求进出口产品，禁止强买强卖才是国际共识。
而在具体的国际法规中，对洋垃圾也有着明确的规定。
1989年，在联合国环境规划署的引导下，各国就签订了《巴塞尔公约》。这是一份有关危险废物越境转移及其处置的公约。
巴塞尔公约中的危险废物，并不仅指带有腐蚀性、放射性、自然性等危险性质的废物，而是包括了所有对环境、健康产生危害的废物。
中国禁止进口的，正是这一类废物。
公约的序言部分就明确指出，各国享有禁止危险废物和其他废物进入本国的权利，危险废物和其他废物应尽量在废物产生国的国境内处置。
自去年所罗门群岛签约后，巴塞尔公约的签约国共有190个，剩下没签约的几个都是国内外矛盾重重、自顾不暇的小国。
不对，还有一个美国。
其他发达国家虽然也签了字，但他们做的却跟说的有所不同。除了掩埋、焚烧、倒进海里，发达国家的多数废物还是被送到了发展中国家。
比如斯里兰卡，除此之外还有东南亚、非洲、拉美各国。
2021年，英国制造了260万吨塑料垃圾，六成以上被送到了国外。与此同时，欧盟向其他国家输送了3300万吨废物。
而中国禁止进口洋垃圾后，美国专注于坑害身边的拉美国家。2020－2021年间，有20万吨塑料被送到拉美各国。
加拿大的废物输出对象则是东南亚，惹得时任菲律宾总统杜特尔特放言威胁，要是加拿大不赶紧来收回这些垃圾，他就亲自开船把他们倒在加拿大海滩上。
最终加拿大被迫自掏腰包收回了垃圾，而其他发展中国家的反击也日趋激烈。
2021年，马来西亚宣布对每公斤洋垃圾征收20林吉特（约合4.6美元）处理费。
同年底，70多个组织同时发出抗议，*制抵**美国向拉美输出废物。
次年，泰国宣布开始分阶段禁止塑料垃圾进口。
在非洲，打击非法进口垃圾的《巴马科公约》也有了33个签约国。
发达国家之所以向发展中国家输出洋垃圾，究其原因还是想要逃避废物处理的责任，但随着越来越多的国家拒绝接收洋垃圾，发达国家自己承担责任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在洋垃圾处理的问题上，中国既对百姓负起了责任，也为各国树立了榜样。
参考资料：
高敬.今年以来我国固体废物进口总量下降超四成[EB/OL].中国政府网,2020-11-30.
国务院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关于印发禁止洋垃圾入境推进固体废物进口管理制度改革实施方案的通知 国办发〔2017〕70号[EB/OL].中国政府网,2017-07-18.
生态环境部.疏堵结合 “电子垃圾之都”转型跨越——广东汕头市贵屿镇“散乱污”综合整治实践[EB/OL].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部门户网站,2019-08-28.
陆纾文：垃圾分类⑥英国 | 全球每年4800亿个塑料瓶，仅回收7%，“押金计划”会有效吗?[J/OL].香港文汇网,2019-02-22.
刘玲玲,沈小晓.多国不断强化“洋垃圾”治理[EB/OL].光明网,2023-04-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