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文/懿心
夏日已悄悄走进生活,窗边树枝上的春芽由浅绿逐渐向深绿过渡,看着这生命进程,想起少年时读过的苏童的《妻妾成群》。
那也是树枝绿嫩芽的日子,好友在课间递给我一本苏童的书,翻开看的第一篇便是《妻妾成群》。那年我十七岁,当时书中一个个字落入我眼中,尽是女人争宠的桥段。在男人可以拥有三妻四妾的年代,一个叫颂莲的女孩,在十九岁那年辍学嫁给五十岁的陈家老爷做四姨太。
她在深墙大院中经历了得宠时与其他女人斗法,失宠时绞尽脑汁争宠,渐渐变得逆来顺受,直到心如死灰。最后,她疯疯癫癫地围绕着后院的废井一圈圈旋转。
当年,合上书仅仅感叹旧时女人的可悲。
如今,十七岁的少年已步入而立之年,成为一名妈妈。我再次翻开《妻妾成群》,心便颤抖着随女主颂莲走进陈家花园,深墙大院中的脚步声、呜咽声、惊叫声,声声入耳,继而听到关于痛苦的反思。
一、

得宠时的颂莲总在枕边问陈老爷“我们四个人,你最喜欢谁?”即使她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当然是你了。”却依然在听到唱戏出身的三姨太唱《女吊》时泪眼婆娑。
面对三姨太的质问“你哭了?你不是活得很高兴吗,为什么哭?”
颂莲凄凉答“我对京戏一窍不通,主要是你唱得实在动情,听得我伤心起来。”
颂莲的欢喜,无非以色示人,博得宠爱,哪里能活得高兴。
陈老爷与他三妻四妾间的情份,如六月的天,风云变幻难以把握,一阵风雨间,情便淡了。
颂莲是因为一支萧而失宠的。
那支萧是颂莲父亲留与她的遗物,陈老爷则以为是从前的男学生赠与颂莲的信物,怕她分心,就一把火烧了。颂莲为此面挂泪痕,赌气不与陈老爷说话,陈老爷则狠狠地抛下一句“我最恨别人给我脸色看”,便拂袖而去。
颂莲为了复宠,亦为向众人展示她在陈老爷面前的特殊地位,即便千万不愿意,但还是千娇百媚地走入陈老爷寿宴,对着陈老爷莞尔一笑道“老爷,今日是你的吉辰良日,我积蓄不多,送不出金戒指,我再补送老爷一份礼物吧。”说着当众抱住陈老爷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而陈老爷则面红耳赤地推开颂莲,厉声道“众人面前,你放尊重些。”
复宠失败,从此颂莲在失宠的日子里逆来顺受,与烟酒为伴,整日患得患失。
无论是得宠时的颂莲还是失宠后的颂莲,始终对陈家后花园那口死过女眷的废井即惧怕又感兴趣。或许她从踏进陈家便预感到自己将如枯井般是个悲剧。
她的悲剧源于活得痛苦!
拴在男人脖子上获得空气是痛苦;不能不开心是更大的痛苦;对生活充满恐惧则是广泛而深切的痛苦。
痛苦是悲剧的土壤,使其生根发芽。
二、
初读《妻妾成群》我看不到颂莲的痛苦,直到我走出校园,在工作与生活中与形形色色的人擦肩而过,才发现,虽然颂莲与我们生活的时代相差甚远,她的悲剧不会在我们身上重演,但痛苦的连贯和绵延是穿越时代的,它充斥在城市的边边角角。
2016年我家小朋友出生,因为好友定居澳洲,我时常找她帮买奶粉,偶尔也给邻居代买,时间一长,便有很多人找我代购澳洲产品。其中有一位妈妈,她是通过朋友找到我的,我们从未谋面,她的购买很规律,每月三罐奶粉,从不屯奶,只按月买。
有一年中的十二月底,她突然微信我,“这月的奶粉能不能赊账”,还未等我回复,她便解释道:
“我们每个月的收入,各项支出都是定数,房贷、物业水电、吃饭、奶粉…无奈这个月宝宝生病一次,进了趟医院,计划全被打乱…奶粉钱不够,我下月准补齐。”
我看到信息第一时间便同意赊账。透过这些文字,我似乎看到她打字时迟疑的手,与纠结的眼神。那份慌乱,我也在经历。
其实,众多人都在经历——有个体面的职业,每个月几千块钱,付出自己全部的精力,生活依然捉襟见肘。这也是越来越多人在主业的夹缝中寻找副业的原因。
生病不敢请假,发着烧开会到凌晨是痛苦的经历;纵然千万不舍,依然要孩子成为留守儿童是痛苦的选择;本该安享退休生活,却为给孩子减轻负担,拖着年迈的身体发挥余热是痛苦的感受。

只谋生这一件事,都筋疲力尽,这恰恰是我们最悠长的痛苦。
但即使尝尽苦涩,我们依然要生活,因为人总得往上爬,总要养家糊口,获得尊重,不能如颂莲一般,用疯癫回馈生活,安顿自己。
三、
《妻妾成群》中最让人感触深刻的两幕,也正是颂莲悲剧的幕后推手。
第一幕,颂莲与陈老爷初见。
颂莲与陈老爷第一次见面是在西餐厅。那天颂莲让陈老爷给她买了盒蛋糕,待侍者端来蛋糕,她从包里取出十九根蜡烛,一根根插上,再一根根点亮,并告诉陈老爷:“提前过生日吧,十九岁过完了。”
她不是在过生日,而是在与过去的颂莲道别,从此她不再是少年颂莲,而是四太太颂莲。
第二幕,陈家大少爷第一次走进颂莲房间。
陈家总在秋季的花园烧落叶,烟叶味让颂莲恼怒,为此她将自己关在室内整整一个下午。陈家大少爷来安慰她,进屋环顾四周,突然说:“我以为你屋里好多书。”陈少爷的疑问并不奇怪,毕竟颂莲上过学。而颂莲则答道:“一本也没有,书现在对我没用了。”
纵观颂莲在陈家的生活痕迹,找不到一丝一毫有关她少年的趣味。如果说,痛苦是悲剧的土壤,那么舍弃少年趣味便是悲剧的养份。
如果读书是她少年的乐趣,如果她没有舍弃这份乐趣,那么纵使读书不能为她争宠,但这份乐趣将会成为灵光,点亮她的生活,使其不至成为一口枯井。
这一点我也是在开始写作才发现。
宝宝出生后,我成为全职妈妈,活在孩子的生活里,每天说的最多的是宝宝语,研究的最多的是陪玩游戏,但做的最多的却是看表,盼着一天快快结束,盼着先生下班回来,盼着宝宝进入梦乡。
每每烦躁便给自己猛灌鸡汤“孩子的童年仅一次,错过了便是一生的遗憾。”但即使喝下浓浓的鸡汤,却依旧会对宝宝高声咆哮,随后自己陷入无尽的自责中。
这种状态周而复始,直至两年前我为贴补家用,重拾少年梦想,学习写作。说来惭愧,因为学识有限,写作这件事并未实现贴补家用的目的,但却成为我烦躁时的避风港,冲淡我所有的愁滋味。

说到用爱好安抚苦闷,甚至是苦难,那就不得不提起木心。
木心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大家少爷,从小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而立之年后的木心,家道中落,开始一生的颠沛流离,曾经三进三出监狱。
在蹲监狱的日子里,木心睡的是充满污水的角落,吃的是爬满苍蝇的酸馒头和霉咸菜,修长的手指也曾被“咔嚓咔嚓”生生掰断。
即便肉体被摧残至此,木心依旧体面的活着。每每夜深人静,木心面对气窗口洒下的星点月光,双手落在画着黑白琴键的白纸上,无声、忘我地弹奏莫扎特和肖邦。
无论白天木心面对的生活多么不堪,弹奏时的木心一定是平静的,否则,他不会体面地走出监狱。出狱那天,木心头发整齐、腰杆笔直,面带微笑,优雅至极。
看着木心晚年的照片,我在想痛苦要怎样离去,怎样在日月间烟消云散?
痛苦从不会离去,但我们可以在痛苦中安顿自己
《妻妾成群》开篇提到,颂莲是在父亲破产自杀后辍学回家,在做工与家人两条路上选择嫁人,而且是嫁给有钱人。
颂莲在这条看似不辛苦的路上,走向疯癫,那么做工那条路就一定好吗?
不,世间没有一条路是容易的,这去决定于颂莲是否会调剂生活。
慢慢地,我才明白,所谓爱好是冲淡痛苦的白水,没滋没味,却是生命之源。可惜的是,大多数人到而立之年后,都遗弃了那些曾经视为珍宝的爱好。
-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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