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这是连载《 天明有暖风 》的第243章,希望大家喜欢~
上集写到:
她抱着两个红本本,对着光一直看,一直摸,舍不得放手。
“真好,真好,今天是我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了。”姥姥笑着,激动出星星点点的泪花。
凌晗应和着,手被钱明衍抓住,使劲握了好几下,她反手相扣,两人掌心相贴,十指相扣。
“老婆……”钱明衍叫了一声,低低的。
凌晗看了他一眼,笑微微:“我在呢。”
1
姥姥实在是太喜欢那两本红色的结婚证,钱明衍干脆找到一家彩色打印店,按照原样彩色打印了一份彩色复印件,把复印件塞给姥姥,让她带回家,抱着好好乐去。
今天办事特别顺利,才上午十点,他们就已经回到了钱家楼下。
“我送姥姥上去。”钱明衍说,凌晗点头,她在车里等。
钱明衍扶着姥姥上楼,家门是半虚掩着的,里面传来放电视的声音,父母都在家呢。
推开门,父母一起从沙发上站起来,集体望过来,那眼神,让人看着难过。
急切又惶然,嗫嗫不知所措,像做错事的小孩,一直在等着大人训斥一样。
“爸,妈。”钱明衍喊了句,“我送姥姥回来了。”
姥姥怀里抱着那两本“结婚证”,明晃晃在女儿女婿面前晃一下,笑:“喏,结婚了,我大孙子和晗晗终于结婚了。”
钱爸爸如释重负,钱妈妈悲喜交加,她几步过来就想拿过结婚证看,手都伸出来了,又怯怯看了儿子一眼。
“是复印件,你看吧,没事,就搁姥姥这了。”钱明衍好脾气地说。
“爸,妈,我们等会儿去下医院后,下午回趟河南老家,明天一早去给凌晗的爷爷奶奶上坟,然后就从那边直接去上海,再从上海去伦敦,就不绕回北京了。”
这一回去就要到九月才回,又是半年。
钱明衍看着母亲,钱妈妈已经满头白发,不再有一丝一毫的黑,还稀稀拉拉,站在身边就能看到粉色的头皮。
“妈,你下个月的七十大寿,我赶不回来,只能在远方遥祝了。”钱明衍轻轻拥抱了母亲一下,“妈,你好好的。”
钱妈妈看儿子总盯着自己的头,她下意识抬手抹了抹,她习惯染发,这两个月头皮有些过敏,就暂停了下,让它歇歇。
“哎,行行行,你们好好的就行,好好的就行。”
她后悔莫及,可惜时光不倒流。
2
“你等会,”钱妈妈挪着胖乎乎的身躯去厨房,拿出一个保温桶,“我做了点饺子,你们带路上吃,凌晗最爱吃我做的饺子了。”
场面尴尬起来,钱明衍没有接,姥姥长叹口气,进屋当作没看到。
“明衍,”钱妈妈叫了一声,支支吾吾,“我没别的意思,就……今天是你结婚的好日子,妈就是,一点心意,一点点心意。”
想了很久,还是做了,馅调了三次,怕浓,怕淡,怕不好吃,最后才满意。
钱明衍沉吟了一会,接过保温桶搁在餐桌上,拧开盖子,看到了里面满满的饺子,一个个白胖白胖,罗列整齐。
钱妈妈的厨艺一向很好,她做的美食是他们家甚至是凌晗小时候最美好的回忆之一。
钱明衍拈了两个饺子塞在嘴里,很香,西葫芦鸡蛋馅和猪肉大葱馅,皮薄馅大,汤汁饱满。
他吃了两个后盖上盖子:“妈,我替她吃了,谢谢你,东西我就不拿下去了。”
钱妈妈呆怔看着儿子抹嘴,最后再抱抱自己,转身走了。
钱爸爸从后面上来,姥姥从里屋出来,两人站在钱妈妈身边,一左一后。
“留着我们中午吃吧,也算庆祝,替儿子高兴。”钱爸爸说。
姥姥把盖子盖回去拧好,拎着捅子回厨房,语重心长:“好好活着吧,也许有一天孩子能想通,能原谅你,你还能期盼一家人在一起吃饭,共享天伦的一天。”
只要好好活着,活下去,拼出个生命的长度,一切都能看到的。
……
果然是几分钟,很快嘛,凌晗看着钱明衍上车,笑。
“去医院?”她问,“你买了喜糖没有?”
医院同事很多,他们如此匆忙,什么都没有准备,糖理所应当要带点的,哪怕是散糖。
“带了,温扬很周到,昨天就帮忙准备了,在后备箱的盒子里。”
钱明衍说着话,人往前倾,猛地在凌晗的嘴上偷了个亲,再回去开车。
凌晗娇嗔,两人都笑。
3
到了医院,两人分开行事,回老家的高铁票是下午一点半的,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只有短短一个小时。
凌晗这边自然是皆大欢喜,王可甚至都喜极而泣,像个泪包。
就连徐智老师都特地留了下来,推后了一场手术时间,来分享一颗喜糖,说了声恭喜。
肝脏中心是快乐的,而心胸外的气氛,则不是那么美妙。
钱明衍提着喜糖过去,在护士站发完,收了一波祝福后,进医生办公室去,却见到人数寥寥。
人都去哪里了?他们心胸外科后备力量雄厚,平日里,办公室里乌央央都是脑袋。
“刚才……来了个急诊,XX医生带人去了急诊科帮忙,柳主任领着李医生去了二科。”
有人低声说,重点在后半句,“听说柳主任在和那边吵架,为这件事。”
钱明衍皱了一下眉,转头下楼去二科。
二科没人在,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小猫都没几只,这边的手术排量和一科没法比,外行人不知道,但内行人一看就明白谁优谁劣,医生们都不爱过来。
不在这里,说半小时前都被院办叫过去了。
钱明衍果断去了院办,果然,秦策的办公室里都是人,二科的邓海清主任脸红脖子粗,几乎要跳上天。
办公室里有柳植和那个叫李运的小医生,还有两个医管科的,一共六人。
秦策坐在副院长位置上,两条腿架起来,几个月不见,他的官威比之前更甚,正笑着在听话,满脸笑容。
在医管科练出来的脸皮,对付院内的纠纷,简直小儿科。
看见钱明衍进来,秦策笑着打招呼:“哟,老钱啊,怎么突然回来了?在英国待得不开心?”
“开心,开心坏了。”钱明衍没浪费口水,一屁股坐下,“怎么回事?李运是我带出来的学生,我听听。”
4
柳植无比直接,一个巴掌把病历摔到他怀里:“自己看。”
钱明衍打开病历草草看了一下,原来是一个肺癌病人,做了右肺全切。
没什么异常啊……他接着往下翻,翻到最后,明白了——手术中切片做的冰冻的结果显示,病人根本不是肺癌,只是炎性假瘤。
主刀是邓海清,一助是李运。
果然就像温玉昨晚说的那样,这件事现在还捂着,但发现了问题,医院内总要先问责的。
邓海清技术不够,人缘又很一般,他那边的二科,成立大半年了,病人数和医生数都不够,不够他就更加捞人,常常用各种手段抢病人。
因为技术不够,稍微大点的手术,他就得找人来帮忙。
或者别的组或者一科的医生来当助手,帮他挡挡枪。
他是那种典型的用人脸朝前,不用人脸朝后的,肯定说了不少好话,李运才肯帮忙。
李运是一科里前途最好的年轻医生,跟了钱明衍3年,今年才二十七,刚独立出来,水平各方面都是拔尖的。
钱明衍扫了一眼低着头不说话的李运,转头看着还跳脚的邓海清:“怎么?有什么问题吗?这上面不是明明白白写着主刀是你邓主任嘛?什么时候手术有问题,要怪得到一助头上?”
邓海清冷哼了一声,阴阳怪气,说:“是你的好学生先下了刀了,我来不及补救,才决定右全肺全切的。“
“我没有。”李运辩解,“是邓主任下的刀,在冰冻结果出来前,他那时候就认定患者是恶性肿瘤了。”
“胡说八道!”邓海清又涨红了脸,“我行医二十年,都在心胸外,做肺部手术会没有分寸?李运,我是请你来帮忙的,不是请你来污蔑我的!”
他大义凛然,“责任我可以担,做错了事情我没话说,但我不背黑锅。”
他几乎要涕零了,七情上面的,恨不能以死证清白。
钱明衍皱了皱眉,回头看了柳植一眼:这件事太简单了,手术室监控呢?二助呢?麻醉师呢?巡回护士辅助护士呢?都去哪里了?
找人过来问问,不就可以了?
5
柳植朝他叹口气,轻微摇摇头,也不怕被人说什么,直接贴过去低声说。
“不是所有手术室都有监控的,二科那天用的是老手术室,没装监控的那两间,助手护士们各说各的,说不清。”
邓海清再不济也是个二科主任,李运才27岁,在医生界就是个青瓜蛋子,才独立手术三个月,基本都是当一助,二助。
再能干,他的名字也是挂在主刀后面的,人缘再好,谁敢轻易帮他出头?
几个在场医生,有向着邓海清的,有向着李运的,但更多的,是沉默,说自己什么都没听到,没注意,当时恍惚了,等一定神,刀已经下去了。
操刀的当然是李运,但是不是邓主任授意?这就不知道了,没注意,没听到……
钱明衍看了眼柳植,明白了他的意思。
李运是他带出来的学生,并且,他一直就对李运是寄予厚望,这小子手稳眼快脑子好使,是个做外科手术的料。
他们这一行和其它行业都不一样,自己带出来的学生,就是跟着自己的,哪怕以后独立出去了,李运要是有错,也是钱明衍可以教训,别人不可以。
就像王可现在跟着凌晗,过几年她要是出师独立了,短期内别人提起来,也是一句:师从凌晗。
钱明衍掉头教训李运:“你才刚独立多久啊?独立手术做了几个啊?毛都没长齐呢,就想着飞了?”
“自己科室的事情都做不完,就敢去别的科室当一助?你要手痒说一声,柳主任那里分分钟一堆手术压死你。”
这话太护犊子了,简直是明晃晃地护短啊,柳植差点笑出声,对面邓海清脸都青了。
秦策看差不多了,心胸外两尊大神都出来了,赶紧了结吧,他现阶段可不想和柳植钱明衍他们多打交道。
客气客气就行了,他还有更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呢。
“行了行了,病人现在还不知道呢,我们就不搞窝里斗了,来来来,先对对话,看等会和病人怎么说?”
这明显和稀泥的态度,让人齿冷又无奈,钱明衍瞥了左右一眼,也心知这是最好的结果。
“我们就不参与对话了,病人在一科住院部,李运是借用的,轮不到他查房接触病人,所以,你们商量好了通知我们声,我们知道就好了。”
他说,柳植也在一边帮腔:“是啊是啊,我也是这样想的。”
他还装模作样看了一下手表,“哎呀,我下一场手术马上就要开始了,走吧。”
秦策刚一点头,三人哗啦啦离开了院办。
往心胸外去,李运在后面小声叫了声老师,钱明衍从口袋里掏出几颗散糖丢给他们,说大包的在办公室,他只揣了些零散的。
柳植高兴地跳起来,恭喜不断,说要一起吃饭。
“吃饭就不用了,你去忙你的,等我正式回国再吃饭。”
柳植拿了几颗糖立即遁走,钱明衍领着李运往僻角去,问具体的事情经过。
“你也不要生气说没人跳出来帮你说话,邓海清再菜,他的资历摆在那里,依然不是你一个小医生能顶住的,今天有人帮你说话,明天就会有人给那些人穿小鞋。”
“精进自己能力的同时,也要学会处事,像邓海清这种人,以后敬而远之吧。”
他说了好几句后没听到回声,回头看见学生脸上一片失望。
李运有双直不愣登的眼睛,黑亮有神:“老师,我不是问这个,我受处罚就受了,可那个病人怎么办?他明明只是肉芽,结果却全切了整个右肺,就这样,真的蒙在鼓里吗?”
理由很好找,只要存心想糊弄,邓海清之流总能找到办法,说来说去的最后,病人说不定会感激涕零,谢谢邓医生给自己全切了,保住了自己的命。
“你一直告诉我说,病人才是最重要的,你也一直是这样做的,可这件事争吵到今天,就没人替那个病人考虑吗?”
学生问,钱明衍沉默。
“那你能怎样呢?把他的右肺给装回去?”钱明衍缓缓问。
他能自信自己不会出这种问题,哪怕再确实的判断,他也会等冰冻结果出来再进行下一步,可别的医生呢?他能要求什么?
李运语塞,看着老师不说话。
钱明衍时间不够,他来不及细说,而且有些事细说不了,只能自己悟。
他拍了拍李运的肩膀:“医生也是人,有良医就有庸医,有好就有坏,我们没办法面面俱到,只能以他人为镜,警示自己少犯错,最好不犯错。”
说完后,他拍了拍李运的肩膀,走了。
他没看到在他身后的学生,脸上那种迷惘又难过的表情,不过,即使看到,钱明衍估计当下也不会太在意。
就像沉浸在新婚喜悦中的他,永远料不到,今天这场风波,会怎样改变一个年轻医生的认知,成为第一只蝴蝶扇动的翅膀,最后影响深远。
(第24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