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七年的夏天,我跨越芒什海峡,从法国奔赴威尔士,去看喜欢的乐队演出。
七个小时,转换三种交通工具,当城堡和桥梁在我眼前展开的时候,心里的雀跃,真正像在沙漠里行走的人遇见绿洲。

第一眼的兰格林
该从何处说起呢,喜欢一个乐队,好像是一件很无足轻重的事,不值得大书特书。然而当你热爱一件事,一个人的时候,这股力量,会贯穿至你生命的每一个瞬间,像水分滋润细胞,热爱充盈你的每一个时间单位,生命也因此变得丰沛。
- 卡迪夫,探索msp的音乐起点
从兰格林到威尔士首府卡迪夫,历时两个半小时。下了火车就到了市中心。步行街道尽头就是卡迪夫城堡,其历史可追溯至古罗马时期。

威尔士最繁华的商业街
在卡迪夫第一天,我去了所有能想起的,与MSP有关的地方。第一站来到了乐队吉他手Richey曾经住过的房子。他于1995年2月1日从伦敦Embassy酒店登记退宿,此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两周之后,他那辆银色的沃克斯豪尔在塞文桥收费站被发现,而那个地方,是一个著名的自杀圣地。
我始终不愿意相信他在那个风高水冷的寒冬纵身一跃,轻易地与世界告别。我宁愿相信那些莫须有的目击者说他出现在印度或者西班牙。我希望他在那些地方终于能够以自己的方式生活,并且终于能够快乐。
他在卡迪夫的住所坐落在一片九十年代建起的新区内。穿过整洁宽敞的写字楼和广场,眼前忽然出现成片的红砖楼房,掩映在茂盛的树林之中。不断分叉的深林小径让我怀疑导航是否出了错。四周那么静,没有任何人声。住在这样的地方,真有与世隔绝之感。

shonner way,我知道他曾经住在这里。这里有许多一模一样的红砖小房子。我知道他房屋后有一条河,他从精神病院出来后,曾说自己将所有的歌词和日记都扔到这条河中了。我还知道那是一所简单的两居室,其中一间房有一整面墙的书。

然而这又有什么用呢?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在住宅区周边兜转一圈,找到三幢并排在河边的房子。我远远地看了一眼,就准备离去。毕竟也没什么好看的。此刻天色阴沉,已有小雨。英国本来就多雨,卡迪夫尤甚。撑起伞,沿着河往前,不知为何,心头忽然涌现出一句话:“you're such a little boy. ”悲从中来,在寒风中哭成*逼傻**。

Richey曾经住过的地方
我已经不知道为你哭过多少次,其实也不只是为你哭。真奇怪,不说我们之间地理距离相隔万里,就说时间,也隔了不可逆转的二十年。你离去的时候,我才三岁。然而我觉得我理解你,我从未见过你,我却爱你。虽然爱是一个不可能的概念,大概因为你也是一个不可能的人,所以爱才能成立吧。
在河堤边绕了一圈又一圈,这真是个安静的地方,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里所有的喧嚣,安静得让人发疯。
然而疯狂和正常之间的界限在哪里?在我们看似正常的世界里,难道不藏匿着全然不合理的疯狂吗?他在歌词中表达出了对这一切的质疑:消费主义,性别认同,政治,宗教,人性……在学校学习政治历史学并拿到良好评价的他,理解和消化事物非常迅疾,直接和透彻。但他所看到的世界,却是一个充满剥削,虚伪,绝望和荒诞的世界:“李维斯牛仔裤比乌齐冲锋枪要强大”“殉难才是更容易的生活”“不是有什么问题吗?而是什么没有问题?”“权利滋生欲望,弱者一无所有”“人性的本质就是残忍,从来就没什么救赎”……这种悲观导致了他的心灵世界如同一片荒原。他极度自我厌恶,有着严重的自毁倾向,这样的精神状态反映在那些近乎自我告解的歌词里:“我想要走在雪地上,却不留下一点脚印,我想要走在雪上,却不玷污它的纯洁 ”“我是建造者,他们却称我为屠夫。我是先驱,他们却称我为原始人。我是纯洁,他们却称我堕落。”自我厌恶就是自我迷恋”“我想死,死在夏天,我想死”……
我不愿将他称为病人,或者疯子。从某种程度上而言,疯子们都是先知,不是吗?我更愿意认为他是不愿意与这个世界同流合污,如同他在歌词中所言:“我对自己太诚实了,我应该像所有人一样撒谎”
百分之百的真诚和纯洁是无法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他的离去是必然。
他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不管他在哪里,希望他最终能够快乐。
- 卡迪夫图书馆,faster studio
雨渐渐大了起来,而我的下一程是图书馆,刚好能避避雨。这所位于卡迪夫市中心的图书馆建于2009年,之所以列入我的行程,是因为开幕式典礼的嘉宾就是MSP。

之所以请MSP作为开幕嘉宾,是因为书籍在他们的成长过程中占据着十分重要的地位。出生于没落的矿产区,整个小镇几乎没有什么娱乐设施。他们打发时间的方式,除了踢足球就是看书。那时候他们四个常常挤在主唱James的上下铺上,讨论从小镇唯一间图书馆借来的书,电影DVD,杂志和唱片。而外面的世界,*工罢**,*行游**,失业和贫穷正正在这个盛产煤炭的山谷肆虐。他们对抗这样一个世界的*器武**,就是这些文化产品。用Richey的话说,唯一逃离这个鬼地方的方式,就是搭建起专属自己的现实。
书籍也给予他们的反抗以思想支持。乐队成立早期,他们将代表自己态度的标语写在一切能被看见的地方。其中大部分标语来自诗人,作家和哲学家:卡明斯,拉金,兰波,加缪,普拉斯,尼采…也有社会活动家如Valerie Solanas,ten bears…他们用文字和音乐作为*器武**,向世界宣战。
1980年代的那场*工罢**以煤矿工人的失败告终。主唱James回忆说:“自那之后,我们不再相信真诚,光荣,理想这些词。我们不想只靠一腔热血,只想变得非常聪明,不被任何人打败。”
而现在的图书馆大屏幕里,正*放播**着编程夏令营的广告。新世界里,文化已经给科技让位。看了一堆广告后,我终于起身,前往下一个目的地—MSP的录音室。

这所位于卡迪夫的studio,乐队在这里录制了大部分专辑。尤其是早期的,比如那张《圣经》。
然而去年威尔士决定要在这一块区域兴建住房,许多建筑都被拆毁了,其中也包括这个studio。虽然录音室被拆除了,但是看一眼这被重工业包围的街区,就能想象出早期几张专辑在这里录制是多么合适。那个时候他们宣称他们的歌都是关于:“文化,异化,无聊和绝望”,无比契合这个工业垃圾般街区的气质。

那时他们确实非常年轻,不知疲倦,也不知天高地厚。涂着浓密的眼线,化浓妆,穿五颜六色的紧身衣,用雌雄莫辨的形象向性别的刻板印象开炮。公然裸露,自诩娼妓,每次表演必然伴随着*力暴**,用过激的言行向道德陈规开炮。对于不喜欢的乐队从来不会掩饰,直言曼彻斯特派的音乐就是中产阶级的娱乐,向资产阶级温情脉脉的伪善开炮。他们反抗,无果的挣扎又将他们送入虚无的怀抱,因此毫无出路。Richey的话大概是这段历史的最好注脚:我知道我无法信仰然而这就是我的信仰。
- Severn bridge and blackwood where everything begins and ends
今日行程的重头戏,是塞文桥。Richey失踪后最后一次留下的痕迹就在这里。这是一座连接威尔士和英格兰的拉索桥,过了桥就到了布里斯托。从卡迪夫到偏僻severn birdge,要经过Newport,乐队的贝斯手Nicky就住在这里。
从Newport汽车站搭车到一个叫Chepstwo的小镇,我要去的塞文桥就在小镇的高速公路边缘处。徒步过去,要经过一段密林深深的山间小路,还有一段满是涂鸦的隧道。彼时四下僻静无人,茂盛的植被遮盖了大半日光,投下一片翠绿的阴凉。路的尽头是一段铁轨,站在围栏这头能隐约望见塞文桥。那时阳光正好,天蓝,铺满大片厚重软绵的云朵,广阔的田野肆意延伸,一直到河岸。我趴在禁止通行的围栏上,呆呆地看了好久风景。我想如果他是夏天来到此地,会不会做出另外一种选择?

卡尔维诺在《看不见的城市》里说“免遭痛苦的方法有两种,对于许多人,第一种很容易:接受地狱,成为它的一部分,直至感觉不到它的存在。第二种有风险,要求持久的警惕和学习,在地狱里寻找非地狱的人和物,学会辨别他们,使他们存在下去。”
你那么聪明,难道不想去寻找这些非地狱的人和物么?为什么一定要被它吞噬呢?

离开塞文桥后我匆匆赶往Blackwood。这是乐队成员的故乡,属于无数个威尔士山谷里因为煤炭工业兴旺又因之衰败下去的小镇。我到的时候天色已晚,整个小镇笼罩在夕阳温柔的金色之中:一条主街上林立着低矮的排屋,各式各样杂乱的商铺依次排开,主街尽头分别是一所小小的图书馆还有教堂。我试图将记忆里的地图和现实一一对号:这里是他们曾经讨论书和电影的咖啡馆,那里是Richey小时候去的教堂。那边的草坪,成员小时候曾经在那里踢足球,奖品是一只Nicky爸爸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奖杯。

山谷里的童年是极其快乐的,充满青草和阳光的味道。也许因为过于美好,导致以后的人生都是幻灭。对于年轻人而言,这实在是一个闭塞,无聊而边缘的小镇。撒切尔上台后,意图关闭那些不盈利的矿井,因此引发了1984的煤炭工人大*工罢**。MSP的成员就是这场*工罢**的亲历者。Nicky在接受采访的时候回忆起他作为工人的父亲失业后,重新开始学习打字的情景:“ 他的手指那么肥大,都没办法好好地敲键盘。”一贯戏谑地口气,但其中心酸却不言而喻。
也正是这一段被剥夺的经历,奠定了乐队的价值基础:左派,马克思和共产主义的意向时不时出现在专辑中。支持弱势群体,支持女权。受情境主义国际影响的他们批判西方现代文化的弊病,如消费主义,媒体轰炸,甚至自由主义,还公然反对过政治正确。他们早期的音乐非常受到Clash的影响,是地道的朋克。然而在Richey加入后,乐队在视觉和音乐风格上都有了巨大改变:更加华丽,更加聪明,更加颓废也更加摇滚。
Richey曾说:“如果blackwood要建立一所博物馆,那么唯一的展品就是一坨屎。”然而人到中年后乐队忽然和自己的故乡达成了某种和解,并且以自己的工人出身而骄傲。不知道Richey若还在,是否也能原谅历史的不公,理解自己的来处?
失去Richey的MSP,瞬间失去所有耀眼的光华美丽。随后发行的《Everything must go》,封面上三个人一脸素净,穿着简单的单色衬衫,都有些发胖,像是准备去上班的工人。那一年这张专辑获得巨大的商业成功,出现了《a design for life》这样的热门单曲。他们终于可以在音乐节压轴,终于有了排行榜第一,终于成为了一支受欢迎的乐队。虽然失去了一个同伴。

此后的MSP,变得简单,干净。没有了那么多文艺思潮的影响,他们的歌几乎单一地专注政治和社会不平等。在刚出道的时候,Richey斩钉截铁地说:“我们不会写任何一首和爱情有关的歌,要是写了就去死”。Nicky附和道:“我也不会写,永远不会,句号。”他们近乎完美地守护了年轻时看似幼稚的理想。职业生涯近三十年,只有Nicky写过一首含义不明,表达思念的歌曲。他们一直试图去探讨一些关于人类命运的宏大命题,Richey在的时候,他们关注人的异化,青少年文化,边缘与主流,正常与病态的界限,道德的真伪,性别与权力的关系…Richey离开后,他们的社会主义政治色彩更加明显,更将目光转向自己的出身—工人阶级,以及弱势和边缘群体。在2013年那张《rewind the film》中,有一首歌叫做《anthem for a lost cause》,讲叙了一个矿工妻子的故事。在丈夫因无法忍受*工罢**失败而自杀之后,她一点一点振作起来,开始投入支持矿工*工罢**的社会运动。
在这首歌的评论下,被置顶的高票评论这么说:“我喜欢the manic时的原因就是他们从没有背叛自己的社会主义政治理想。我的老师曾经说过,社会主义是一种幼稚的,年轻人的理想。衰老,辛苦的工作,拼命存钱这些事会让你渐渐远离这些幼稚的理想。我想MSP应该是有充分的条件去背叛他们年轻时的信仰的,因为他们那么成功,但是他们没有。我很为他们自豪,那些去看他们演唱会的日子好像我生命篇章中的金线。”
这就是为什么,当听见知天命之年的他们再次喊出:I‘ll never give up and never give in的时候,我会热泪盈眶。
我终于见到他们。我原本以为我会哭,以为会有许多沉重的历史纷至沓来,将我碾碎。然而在现场,我什么都没有想,只是纯粹地沉浸在音乐里。他们已经不再年轻,可也没有老去。他们不再愤怒了,但是也没有投降。他们或许疲惫了,但是没有停止向前。

当我望向他们,能清楚地看见岁月是如何雕刻这些山谷少年。因为他们从来都那么真诚,那么认真,所以很透明。Richey那句刻在胳膊上血淋淋的4 real(真诚),他们没有背叛。说到底,虽然这个故事非常阴郁,痛苦,混乱,但到底还是和光荣与梦想有些关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