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打半场，海外打全场”，这是海外国人中流传的一句关于新冠疫情历程的玩笑话。

作为一个从新冠疫情爆发前到现在一直在日本的中国人，我对这句话的理解深刻无比。

从武汉封城时对国内亲友的担忧，到日本爆发对自身可能感染的恐惧，疫情就像一根紧绷的弦，弹响了我的2020上半年。

回想2019年，我被公司派到日本工作，按照原定计划，2020年春天我就可以完成工作任务回国。

1月新年连休的时候，我去了关西游玩。还记得在大阪环球影城跨年的时候，人头攒动，新年到来那一刹那，焰火升起，人们互道“Happy New Year”。

2020年跨年前夜的大阪环球影城

那时候，人们沉浸在迎接新年的喜悦氛围中，谁都不曾预料到接下来的几个月，大家将经历一段前所未有的艰难时光，并要见证一个个刷新认知的时刻。

我作为一个在日本工作的中国人，有幸目睹了疫情爆发后身在日本的中国同胞们和日本普通民众在此期间的一些点滴。有煎熬、有奋斗，也携手抗疫时的骄傲。

本文中，我先记录了国内疫情爆发初期，在日同胞和日本普通民众的举动；再通过日本疫情期间几个里程碑式的事件来观察日本人对疫情的认知转变。

我希望通过最普通的视角，记录下这个21世纪最大的黑天鹅袭击全球时，一个普通的中国人在日本所看到的点点滴滴。

疫情期间戴口罩的日本人

国内疫情严重期：中国同胞在日本携手抗疫

得益于互联网的发达，现今社会的物理性界限已经越发模糊，身在海外的人也可以每天都关注着国内的“一举一动”。

1月中旬，网上开始传出武汉发生不明原因肺炎情况，当时我与大家一样并不在意。我身在日本，心却沉浸在迎接春节的小兴奋中。

1月23日，武汉封城，这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个里程碑。大家开始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我在日本也每天不停地刷微博，试图了解更多关于新冠的消息。面对突如其来的疫情，当时身处海外的我和身边的朋友们开启了一段买买买的历程。

① 困难之中想办法：我将行李箱变成“口罩运输车”

随着疫情越来越严重，国内口罩和消毒用品告急。1月25日（大年初一），我一觉醒来刷微博，发现疫情还在蔓延，于是我在朋友圈发了一条消息：义务提供口罩和消毒用品的采购及邮寄服务。

义务购买口罩的朋友圈消息

朋友圈发出没多久，我就陆续收到了求购口罩信息，其中有朋友也有并无太大交集的“陌生人”。对于疫情未知的恐惧和国内防护用品的紧缺，让人们想尽量为自己多预备一份保障。

我一边统计需求，一边奔赴药妆店和超市购买口罩。1月底的时候，日本还未爆发疫情，虽然口罩供应充足，但许多店里已经开始对口罩和消毒物品限购。因为没有车，我只能靠人肉徒手搬运，一趟趟来往于药妆店和公寓之间。

拼邮打包后的包裹们

终于蚂蚁搬家式把口罩买齐了准备邮寄，却恰逢周末，快递不上门揽件。

工作人员给我两个选择，要么等到工作日预约上门揽件；要么自己将包裹拿去邮局寄。考虑到之后一周工作安排很满，为了早一些将口罩送到大家手里，我选择了拿去邮局寄。

我看着堆得比我人还高的包裹们，又开始犯难。没有车运，光靠我一个人怎样才能赶在邮局下班前把这对东西寄出去？我把眼光盯上了我的两个大行李箱，它们能把我都装进去，又有轮子，可比徒手搬轻松。

于是我将包裹放进行李箱，靠着这两个“口罩运输车”，我一趟趟来往于邮局和公寓之间。在日本邮局工作人员诧异的目光中，我终于完成邮寄任务。

我的“口罩运输车”

那些天除了吃饭睡觉，我满脑子就想着：还有多少口罩没买？该怎么分配邮寄？持续数日高强度的奔走，在口罩寄出的那一刹那，我倍感轻松。

那时候我想，这个春节是国人们最辛苦的春节，也是我过得最有意义的春节，熬过这些天就好了。却未曾想此后我还要与大家一同见证更多的历史性时刻，经历更多值得以后讲述给孩子们听的故事。

② 携手抗疫，我为身边的同胞骄傲

在我采买口罩的那段时间，我看到身边的许多在日同胞们也纷纷行动。

大学好友小Z和小W在日本已经生活多年。小Z是个斜杠青年，副业代购做得风生水起，疫情爆发以后，她立刻决定义务代买口罩。

与小Z相比，我买口罩的战斗力简直弱爆了。一直以来积攒的良好口碑，在她宣布义务代买口罩那一刻，迎来爆发式需求。短短数日内，她扫荡了名古屋各大药妆店和超市，买下的口罩已经在她的住处堆成山。

小W是一个温柔娴静的美女博士后。搜集信息，分类整理，装箱打包……她成为了小Z的得力助手。两个柔弱的女生，就这样消化了一屋子的口罩大山，将那些口罩一一寄往国内最需要的人手上。

小Z和小W的“战果”

那段时间，看到国内各大医院都向社会募捐口罩。我和小Z、小W也尽力在日本筹集。我们加入了在日华人爱心捐助群，大家互通消息。在那个爱心捐助群里，我看到了更多为国内疫情焦急的同胞。

有听闻我在帮医生找N95口罩后立刻将给家人预留的口罩匀了一部分给我的好心人；有时刻负责联系工厂寻找防护用品的志愿者；有连续熬夜核对数据、整理捐赠信息的群主……

人们来自五湖四海，却因为共同的心愿而团结在一起，那就是：希望为疫情出一份力，愿亲人朋友多一份安全，盼疫情早日平息。

知乎上有一个问题：为什么现在的青年都很少有家国情怀？其中有一个回答是这样的：

“不是很少有，是很少需要有。国泰民安，国司其职就好。真正有需要休戚与共，共度沧桑的时候，家国情怀自然生长，于无声处听惊雷。”

国内疫情爆发的那段时间，网上都是同胞们在各国家买口罩的消息。这其中有留学生、有在外工作的国人、有定居海外的华人华侨，我想，这就是“于无声处听惊雷”的家国情怀。

疫情将大家紧紧团结在一起

国内疫情严重期：普通日本民众送来关怀

“山川异域，风月同天”，这句话成为了疫情爆发初期日本与中国之间情谊的代表。

前有与口罩一起运往中国的“名句”，后有穿着旗袍募集抗疫慈善金的日本女孩，日本这个与我们一衣带水的邻邦在我们刚遭受疫情重创的时候，狠狠地刷了一波好感。

诚然，不排除每个民族、每个国家都会有一些偏激的人，但那些极少数不应该成为遮盖整体的黑布。作为一个疫情期间身处日本的中国人，我也实实在在感受到了日本人的友善。

① 为中国加油打气的收银员

疫情爆发初期，日本各大药妆店纷纷打出支援中国的口号，口罩和消毒用品不但没有涨价，反而有了一定程度的降价。

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一个药妆店的收银员。日本人有一种天然的疏离感，他们在工作的时候绝不会多说“工作以外的闲话”。

有一天我买完口罩结账时，收银员主动问我是不是中国人。得到肯定的答复以后，他对我说：“我看到新闻报道了，现在你的亲人和朋友一定在经历难熬的日子吧，但困难一定会过去的，加油！”

这看似平凡无奇的话语，在当时的情境下却让我感动不已。身在异国他乡，对家人和朋友的担忧让我焦急不已，陌生人的鼓励让我在寒冷的日本感受到了温暖。

日本店铺打出“中国加油”标语

② 踊跃寄口罩的客户和体贴的日本老太太

因为工作原因，我们的很多日本客户都跟中国有着颇深的渊源，他们与中国保持着密切的联系。

在我寄出口罩之后，我陆续接到很多日本客户的电话，询问我往中国寄口罩最快捷的方式，并表示他们也想尽一份力。

那时候日本的口罩已经出现了紧缺的局面，他们中有些人开车跑遍了城市的各个角落，然后向我总结了买口罩的“秘籍”：

“市中心的大型药局要买到口罩很困难，必须要去偏远处大家不愿意去的地方，才能有运气碰到口罩。”

在看到日本向中国捐赠口罩的新闻后，我与一位熟识的日本友人聊到此事。他跟我说：

“在这种时刻，我们本来就应该互相帮助。人类在危难的时刻，不应该分你我，而应该尽力互助。”

这位友人，只是日本最普通的一个农民，他没有什么闪亮的履历，但他的话却是朴实而又诚恳。

和歌山县向山东捐赠医用手套

而最让我感觉诧异的是一位日本老太太。2月初，随着中国国内感染人数每天不断增多，日本谈论新冠的人也不断增多。

有一次，我与一个日本老太太一同外出吃饭，饭前随手拿起报纸一看，刊登在首页的就是中国新冠疫情的消息。当时，餐馆里每桌几乎都在讨论中国的疫情发展情况。这个善良的日本老太太很不好意思地跟我说：

“真是抱歉，现在大家都在讨论这件事，让你感觉很不自在吧。现在这个形势下，大家就会忍不住去讨论，给你添麻烦了。”

面对随处的疫情讨论，她首先想到的竟然是照顾我的感受。

有时候讲到国家与国家之间的交流，那仿佛是一个很大的话题。但细想一下，所有的交流最终都还是由一个个人去实现。我所遇到的这些普通的日本人，在疫情期间给了我无数的帮助和温暖，让我一个人在异国他乡也有一份安全感。

为疫情募捐的日本旗袍女孩

日本普通民众疫情观转变：从不以为然到严格防护

从一月底国内爆发新冠疫情到五月底日本解除紧急事态，我看到了日本普通民众对新冠疫情的认识一次次更新升级。

① 认为新冠是“大号流感”的日本人

2月中下旬，日本陆续开始出现确诊病例，并且发生了诸如健身房、音乐厅等地的集体感染。

鉴于国内的防疫经验，我开始不断向身边的日本朋友发出提醒，让他们尽量减少外出用餐和减少乘坐公共交通工具。

这些日本朋友不但不以为然，反而转过来安慰我：“不要太紧张，不过是大号流感而已，日本的医疗技术在世界都是先进的。”

我与在日本的中同胞谈论起日本人对新冠态度时，大家遇到情况是惊人的一致，仿佛只有在日中国人是对新冠最警惕的群体。

当我们在提醒身边日本人时，他们的反应甚至会让人造成一种错觉：“难道真的是我们太过于神经质了？”

媒体对日本人疫情期间赏樱的报道

冷静下来想想，疫情初期日本人的淡定也并不是单纯的“心大”。

首先，普通日本民众并不像我们一样，日日关心中国的防疫举措和进展。他们也许只是通过新闻知道新冠疫情让武汉封城、国人春节纷纷宅家。而我们看到的是亲人、朋友们实实在在的疫情期间的生活点滴，这一点的感触和看新闻是完全不同的。

其次，日本政府在前期宣传中一直强调“按照预防流感的对策应对”，也就是说政府将舆论引导为“大号流感”。

再次，日本是个地质灾害多发的国家，地震、海啸、台风……日本人时刻要面对这些灾害，这也造成了日本人比较“淡定”的性格。

② 从奥运停办到志村健之死，日本人对新冠改观

2月底，我与一位日本朋友讨论到东京奥运会的事情。这个60岁的日本大爷语重心长地说：“我看今年奥运会是办不了了。”

我当时笑着说：“不会吧，还有几个月呢，中国控制住得很好。”那时候的我，真的以为随着国内疫情的平息，人们很快就可以回到往日的生活节奏了。

后来的发展大家都看到了，我们国家把新冠牢牢地控制住了，但在其他国家，它却像脱了缰野马，以惊人的速度增长着。

3月24日，国际奥组委和东京奥组委联合发表声明，第32届东京奥运会延期！东京奥运会的延期让日本社会也一片哗然，为了准备奥运会，日本已经付出了大量的人力和财力。如此重大的赛事延期，足以见此次疫情的严重性。

东京奥运会因疫情延期

而奥运延期大约一周后的另一个消息，再次刷新了日本人对新冠的认识。

3月30日中午，我与几位日本合作伙伴在餐馆吃午饭，一个日本人惊呼：“志村健去世了！”大家纷纷拿出手机刷新闻，一边看一边感叹：“太快了！”

从3月20日肺炎住院、23日确诊新冠，到3月29日下午去世，志村健的病情实在发展得太快了。志村健被称为日本国宝级喜剧演员，在日本是家喻户晓般的存在。他的去世在日本人对新冠疫情认知的道路上具有里程碑般的意义。

那天中午，一起吃饭的日本人严肃地跟我说：“这个新冠病毒一定不是流感那么简单，它从轻症到重症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看来我们不能再掉以轻心了。”

志村健的离世让日本人震惊

③ 日本紧急事态的宣布与解除

很多人认为，日本检测人数一直停留在低水平的原因是日本政府想保全东京奥运会如期举办。

先不论这个猜想的真假，但自3月底宣布奥运延期以后，日本每日确诊人数开始有了较大幅度的增长，最高峰时日确诊人数达600余人。

虽然感染人数与欧美相比完全不是同等数量级，但随着不明路径的感染者不断增多，日本政府意识到应该采取一些措施。

4月7日，首相安倍宣布东京、大阪等7个地区进入紧急事态；10天后，安倍再次将紧急事态扩大至全国。

相比国内的封城，日本的紧急事态更像是一个“软性防疫”措施。

在紧急事态期间，公共交通不停运；超市、饮食店等生活设施不关门；政府呼吁民众尽量减少不必要的外出，但未强制限制外出。

日本希望通过这种软性的紧急事态宣言让民众有意识地防疫，同时也希望尽可能维持正常的经济与社会活动。

疫情期间戴口罩的安倍

虽然紧急事态无强制力，但从我工作和生活中所接触的日本人来看，它具有一定的约束力。

紧急事态以后，我们的合作伙伴将工作调整为电话沟通模式，尽量减少面对面接触；身边的朋友也在尽量减少跨地区移动；一些大型的百货商场纷纷停业或者缩短营业时间……

我曾经在《疫情暴露的日本社会真相：高度自律的背后是一张巨大的社会监控网》一文中对疫情期间日本人的自律精神做了讨论。

不论日本人自律的真实出发点是什么，但从结果来看，普通民众的自律给疫情防控带来了积极的作用。在紧急事态实施一个半月后，5月25日，日本47个都道府县的紧急事态得以解除。

截至6月15日，日本累计确诊17529人，死亡927人。与美国200万人的确诊数以及11万人的死亡数相比，日本应该能称得上疫情防控的优等生。

日本街头的安全员

虽然很多人对日本的检测数量有质疑，但就如我与一位日本朋友谈及此事时，那位日本朋友所说：

“检测人数只是一个指标，我们更关心的是死亡人数。只要死亡人数保持比较低的水平，那么我们就会安心。这意味着即使感染也能被治愈。”

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防疫体系和逻辑。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疫情防控也需因地制宜。

写在最后

随着大家对疫情认知的不断加深，一定时期内“与疫同舞”已经成为了人们的共识。后疫情时代，人们的工作和生活模式都会逐步发生改变。

2020年是注定会成为让全世界人们记住一辈子的年份，我们再次清楚地认识到“人类命运共同体”已经不再是一句口号。

而在我的生命中，2020年也是一座里程碑。这是我第一次长驻海外工作，却遇上如同电影般见证历史的时刻。

人类已是命运共同体

一月底，国内爆发疫情时，对家人朋友安危担忧让我寝食难安；和在日同胞们一起寻找口罩，让我感觉到身在海外也能做我力所能及。

三月初，国内疫情日趋平息，日本迎来了爆发，我面对佛系抗疫的日本，心里充满了恐慌。因为日本没有封城，也没有停止正常工作，我一面担心自己在各种接触中感染，一面要硬着头皮出门，内心的确矛盾极了。

四月份，日本进入紧急事态，感染人数也日趋上升。但因为工作改为在家办公，我尽量控制自己外出次数，于是心态也相对放松了一些。

五月份，日本疫情已经过了三个月，确诊人数一直不温不火，我也日渐习惯了这种每天出门戴口罩、回到家消毒的生活。

现在，我们迎来了火热的六月，疫情还在持续着，我回国之日依然遥遥无期。

每当我想回家的时候，我都告诉自己：奥运延期、封关锁国、航班停飞……这些百年难遇的事情，被我们一一见证，在历史面前，个人只是沧海一粟。

在历史面前，人类太渺小

正如古典在《拆掉思维的墙》一书中所说：

“面对呼啸而过的时代车轮，我们必须加速奔跑，有时会力不从心，有时会浮躁焦虑，但必须适应。它可以轻易地将每一个落伍的个体远远抛下，甚至碾作尘土，且不偿命。但是如果你能够在车轮下跑的再快一点，请一定回去，拉拉那些快要失足在车轮下面的人。”

“每临大事有静气”，要的是向上攀登，而不是向下沉沦。愿往后余生我们都加速奔跑，这样才能在有余力的时候回头拉起更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