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丨李欣然
编辑丨曼卡乡绅
排版丨行易
老吧主去世的那天，百度汉服吧和天汉网同时发布祭文并宣布：“祭文将置顶至第七个七日，停止一切娱乐版面活动三日，全体管理组成员三日内不行吉礼、不举乐、不设筵。”
这是2007年10月28日。一场声势浩大的汉服运动至此刚刚走过第五个春秋，他们的“精神领袖”便不复存在。老吧主“溪山琴况”（天汉网网名：天风环佩）死于心脏病，享年30岁。这一天距离他创办天汉民族文化网才两年三个月，距离其创办汉服吧也仅短短三年。
“老吧主”正是汉服运动的重要倡导人物之一，他真名汪洪波，安徽宿州人，生前任天汉民族文化网管理员和汉服吧吧主职务。“溪山琴况”首倡“冠笄礼计划”、“华夏正昏礼计划”等多个复兴计划，其临终前的遗嘱：“华夏复兴，天风魂牵梦绕，至死不忘育我民族，死后怎舍梦裏衣冠。始于衣冠，再造华夏，同袍之责，我心之愿。华夏复兴，同胞幸福，天风叩祈苍天”，激励了大批支持者继续他的事业。
溪山琴况去世两年后，支持者“悠远的天空”发布了《溪山琴况文集》电子版，《文集》凡五百余页，数十万字，以数位“同袍”——“延陵乐安”、“百里奚”、“琉璃公主”、“雪域桃源”……的悼词结尾，封底是两行大字——“天风已碎，环佩空鸣！ 溪山已渺，琴况犹生！”
“华夏复兴，衣冠先行。”——这是《文集》开篇文章的标题，也是溪山琴况打出的最重要的口号。
时光在此起彼伏的口号声里划过。从07年到今天，谁也想不到汉服吧的会员会从2000余名增长到了97万，而当年共同哀呼的“同袍”也不会料到未来的“兵戈相见”。
汉服文化的壮大背后，是日益复杂、纠缠的链条。
“满” VS “汉”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是“左庶长（网名）”的“战争口号”。
汉服爱好者左庶长的微信头像，是一张自拍照。照片里的他身着白色汉服，轻抚古琴——尽管他并不会弹。左庶长的老家在浙江淳安，他自幼练拳，大学期间，将一套武当松溪白虹剑练得“炉火纯青”。
汉服爱好者们一直以“同袍”互称。“同袍”，出自《诗经·秦风·无衣》:“岂曰无衣，与子同袍。”2500年前，吴军攻陷郢都，楚臣申包胥赴秦廷求救，号哭七日七夜，水浆不入。秦哀公为之感动，赋《无衣》之诗，发兵救楚。《无衣》，表现出的是战场上同仇敌忾的氛围，后来军人常以“同袍”互称。
在汉服复兴者眼里，“顶着别人的眼光和唾液向中国、向世界宣扬汉服”，也是一场战斗。
左庶长的战斗始于一句质问。本科毕业后，他没能立即找到工作，回到老家的小县城待业。偶然的机会，左庶长在自己学校的论坛上看见了满族网友的质问——“你们汉族根本没有民族文化，你们连自己的民族服饰都没有”。
“怎么会没有民族文化呢？我们五千年的历史，对不对？怎么就没有文化？”左庶长坐在电脑前，手指僵在键盘上，想反驳却找不到合适的观点。
他开始翻阅自己不太熟悉的经典文献，与人论战，在争辩的过程中，左庶长“逐渐深入了解了我们灿烂的悠长的汉服文化。成为了汉服文化的支持者和拥护者和推动者！”
左庶长的“战斗”，是一场已经持续三四年的战争的缩影。战争的第一枪，打响于“大汉民族论坛”。
2002年7月，“大周”（网名）创办了第一个具有一定规模的兴汉论坛——“大汉民族论坛”。以此为基础，同类论坛开始在大周及其同袍的力量下接连出现。2003年创建的“汉知会”便是其中之一。大周提出论坛要坚持“六大基本点”：一要坚持汉本位，论坛帖子不允许涉及外族；二不欢迎认可满蒙民族者；三拒绝民族融合；四坚持血统纯正，只能由汉族人传承文化；*不五**支持*日反**言论；六不支持侵略。第一缕硝烟在论坛升起，争斗随即甚嚣尘上。
反对者从四面八方涌入。小崇君在“新汉服吧”发布的科普贴“汉网与汉服时代的汉网”中记述了争论的发展：“从论坛初期到中期，论坛主要与元蒙满清正统论和中华民族融合论等论调进行斗争，集中在论坛诸基本点的前三项，它获得了广大具有汉本位思想的网友的认同和支持，这可以归结为对外斗争。”
满清正统论者以“满族文化网”的站长“爱信”为代表，在大汉民族论坛上对六大基本点发贴回击，找出大量论据以论证“根本不存在血统纯正的汉族人”。
在满族文化网的一个帖子中，有人特地列出了朱元璋的日常菜单，说“傻子都能得出结论：朱元璋不吃猪肉”。在这张膳食单上，却明晃晃写着两道菜：“猪肉炒黄菜”和“蒸猪蹄肚”。
图片截图自满族文化网微信公众号
然而，反对者还没有完全发力，“大汉民族论坛”自己就土崩瓦解。“六个基本点”引发了包括激烈*日反**主义者等成员的不满，一时间，内部的反对声浪也此起彼伏。大周开始了*压镇**，将所有反对论坛主张者封杀禁言。但独木难支，论坛最终在2004年7月关闭。
网友们涌向了与大汉民族论坛同根同源的“汉知会”，并将这个BBS论坛改造成了“汉网”。相比于大汉民族论坛， 汉网除推广汉族优越主义外，也加强了对恢复汉族传统服饰的呼吁，较早的将汉服运动从线上延伸到了线下。
2004年是天津建卫600周年，11月的祭孔大典上，“天涯在小楼”（网名）着一身白色深衣穿过身着蓝色清朝马褂的人群，站在祭台前一个人行完了所有的礼。事后，她在新浪博客上撰写文章《一个人的祭礼》：“虽然寒风凛冽中略显单薄，虽然有种单刀赴会的悲壮意味，但我依然微笑着面对周遭投来的诧异目光。”此事成为汉服运动历史上的重大事件。在此之前的祭孔大典一直沿袭了清朝的服饰和仪式，直到2014年将服装换成了汉服。
沿袭清朝服饰和仪式的祭孔大典（图片来自网络）
汉网逐渐壮大，并成为当时“汉服运动”的最主要根据地。然而好景不长，仅仅过了一年，一位管理员出走汉网，建立起了“华夏汉网”，网友称其为“乙酉之变”。类似的分裂事件频频发生，到2008年末，穷途末路的汉网步上大汉民族论坛的后尘，正式关闭。
2005年7月，几乎和乙酉之变同时，溪山琴况创立了天汉民族文化网，简称“天汉网”。
在汉网混乱的分裂过程中，溪山琴况以汉服为中心，将分裂的成员凝聚在了一起，试图以“汉服复兴”推动“文化复兴”。“华夏复兴，衣冠先行”成为新的口号与纲领，天汉网与汉网之间划了一条分割线，汉文化复兴者在很大程度上回归为汉服复兴者。
但这并不意味着满汉间的争论告一段落。
到2008年左庶长加入天汉大军时，汉网刚刚消亡，同袍开始了第二次阵地转移，天汉网骤然壮大。在汉网彻底关闭的前夕，一次事件让这场争辩有了名字。
10月5日，“百家讲坛”主讲阎崇年在无锡举行签售会。彼时已是75岁高龄的阎崇年怎么也想不到，等待他的会是一记沉重的耳光。
在签售会中途，阎崇年拿过一本他写的《明亡清兴六十年》，刚签了一个“阎”字，一个男人的巴掌就扇了过来。掌掴阎崇年的人名叫黄海清。更为网友所熟悉的，是他的网名：“大汉之风”。彼时30岁的黄海清已经是汉网两个板块的版主。针对掌掴阎崇年的原因，他专门写作了一篇文章：《我为什么掌掴阎崇年》加以解释。“阎崇年每当讲满清打了胜仗就得意洋洋，甚至大讲清兵把掳掠的妇女载在马上，化妆打扮。这时他面露喜色，露出了八颗牙，简直毫无人性。”
得知阎崇年在无锡签售时，黄海清正与朋友散心。他特意买了阎崇年所著最便宜的一本书——《明亡清兴六十年》，加上后来被判的15天拘留和1000元罚金，“掌掴”将这场存在已久的争论彻底引爆。网友将其冠名为“满汉之争”。
10月20号，黄海清释放当天，二三十位汉网同袍在上海为其举办了庆功宴会。这场宴会从出事当天就开始筹备，定在上海一家饭店2楼的VIP厅。同袍们互相作揖寒暄后，黄海清也来到了现场，一副事先准备好的对联在包厢里徐徐展开，上联是：抗清故地打阎黜邪佞浩气长存；下联是：兴汉前沿惩奸正纲常节义千秋；横批是四个字“英雄凯旋”。
一位中学生模样的女孩被推举出来给黄海清献花，她的腋下还夹着一本绿色的《中国历史》课本。宴会上*放播**了当时掌掴现场的录像，宴会上，有人拉住黄海清追问到底扇到了几巴掌，“他自己说就被扇到了一巴掌，另一巴掌躲过去了。”黄海清强调，打到了两巴掌。在场的“同袍”又返回细看了视频，大笑着应和：“啪啪两声，视频为证！阎崇年又撒谎！”
黄海清的“荣光”仅仅维持了几个月。很快，汉网关闭，“英雄”也走下了舞台。
2011年，百度贴吧取消了发帖会员制，所有人都可以自由发帖。论坛的时代过去了，天汉网最终走向关闭，一时间战线转移，贴吧成为了主战场。
“皇汉” VS “蝗汉”
“华夏复兴，衣冠先行”
论坛单一的风格和固定的原则压制了许多不一样的声音，而贴吧的自由和多元让声音最大音量*放播**。不同观点的人们在各自主导的贴吧里圈地为王，又在吧与吧之间挑起争端，矛盾在急速加剧。
呆蛙加入汉服运动还是在2006年，老吧主还健在。那时的他在汉网里只是默默潜水，“当时要求所有同袍都必须开展宣传推广，否则就要被批评。一些发帖表示想静静喜欢的人都被斥责为‘不配做同袍’。”他将汉网称作“一个中二激进的民族主义论坛”，认为那些所谓的“同袍”就是一群“蝗汉*党**”。“蝗汉”来源于“皇汉”谐音，后者原指汉朝，一些人将那些崇尚汉文化、喜欢讨论民族文化及历史问题，同时排斥其他国家、民族文化的汉本位主义视为蝗虫，因此戏称其为“蝗汉”。
“如果老吧主还在的话，汉服运动还要继续被带歪很多年！”在呆娃眼里，老吧主也是“蝗汉”。这些在论坛里必定被禁声的“异端”看法，终于在贴吧时代找到了出口。
各个以朝代为主题、聚集着一批对某一特定历史朝代狂热崇拜的网友的贴吧加入风波。在朝代主题的贴吧中，“元清吧”站在了“满方”，怒斥汉服复兴者为“蝗汉*党**”；“明吧”则站在“汉”的一边。
战胜对手的第一步就是研究对手。这个道理两方都懂。被两方开辟成“分战场”的一系列贴吧成为了战士的“训练营”和*底卧**的藏身所。2013年，“蝗旱吧”楼主转载了“元清吧”的“训练”贴。帖子声称，要派人穿清装参与汉服展或者在旁边办清装展、联合旗袍吧与元清吧借清宫剧之热推广旗袍、派出汉服社的*底卧**搅乱祭祀活动……与汉服运动针锋相对。
乱世之中，有人以救世主的形象降落。“囧冰”自评自己为“英雄”。“大家都要加入我的汉社，这样你们才有希望，汉族才有希望！”“做全世界永恒的统一主宰才是皇汉民族真正本来的道德与传统。”然而，他却没有迎来想象中的掌声。
“囧冰”原名陈朕冰，“囧冰”之名是网友们的调侃，他对自己的称呼是“汉服王子”。左庶长第一次在群里见到他们的人时，就认定他们是“皇汉*党**”，是跟“蝗汉”不同的，真的要当皇帝的“皇汉*党**”。“囧冰”的一句：“穿错衣服是要杀头的！”给左庶长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陈朕冰，“字英皇,朕是指象征,五行属水,（冰）象征水,英皇是纪念陈家先祖女英娥皇”。也有说法称其本名为陈斌，“朕冰”为其假名。他在博客上自称为“中国汉服第一人”，早在1991年就在秦岭翠华山身着汉服祭祀，比被广泛宣传的“汉服复兴第一人”王乐天还早十二年。
不论是出行游玩还是办公，陈朕冰总是身穿一身化纤材质的“龙袍”。龙袍为淡黄色，领部和腰带颜色稍深，里面的白色中衣从领口处露出，将外袍撑得略微臃肿，不服帖地打着褶皱。他像古人一样蓄发，但却并不戴冠，一头长发常年披散，发际线已经隐退。
不论是出行游玩还是办公，陈朕冰总是身穿一身化纤材质的“龙袍”（图片来自网络）
早在2005年，陈朕冰就创办了两家自己的公司，主营古风服饰销售。其中一家名为“中国汉族集团汉族天朝北京国际投资管理有限公司”，号称“第一个汉服品牌”，坐落于北京市海淀区香山四号停车场。汉社被一家饭馆与大众浴池紧紧包夹，“团体包桌”与“搓澡5元”的标语之间是红色的繁体字——“漢族漢社漢服”，大门的右侧立着一个黄色广告箱，一样用黄底红字印着“北京漢社”。
“汉族汉社汉服”（图片来自网络）
2019年3月24日，《汉文化大讲堂》开播，该节目声称由“中国汉服复兴运动指导中心，中国汉服汉文化发展中心……天朝电影厂”等八个单位联合举办，是“中华文明复兴工程汉民族文明拯救复兴工程二十大项之一”。节目主持人为“首都著名主持人潘晓蕾”。
《讲堂》在北京新醒狮会馆录制。镜头前的陈朕冰身穿深蓝色“龙袍”，头戴一顶蓝黑色方帽，胡子与鬓角连在一起，山羊须恰好拖在胸前的圆形龙纹上方，“龙袍”的下摆露出一截蓝色的牛仔裤，裤脚有些褪色。主持人向观众介绍——“这位就是众所周知的，二十多年来致力于弘扬汉文化与汉服文化的汉服王子陈朕冰老师”。
“汉服呢，是世界上最美丽的衣服”，陈朕冰强调，“汉服的‘汉’呢，就是来源于‘河汉’，‘河汉天宫’，也就是我们的银河系”。他回忆，与当下汉服运动蓬勃发展的情况不同，在二十八年前，只有自己一人身着“一件雪白的人文汉服”。“我相信，我的理想与追求也是很多汉族人心中的梦想，就是回归一种汉民族原生态的生活与思维方式”，陈朕冰的语速稍微加快，嗓音愈发尖细，主持人频频点头。
2018年，陈朕冰率领“中华民族社稷宗庙联盟”的成员前往山西晋祠祭拜，祭文中写到：
“华夏复兴，衣冠先行。礼乐重振，敬告宗庙。
天佑皇汉，中华必昌。天始建制，启统开元。”
华夏复兴，衣冠先行的口号又一次被喊出，但背后的含义却不尽相同。
“形制癌” VS “改良派”
复古还是复兴？
2013年11月1日，由方文山发起并延续至今的西塘汉服周举办，四年后，左庶长也加入其中。先前的五六年间，他没有在生活中碰到“同袍”，但西塘让他找到了归属感，“里面同袍很多，老人，小孩，男的，女的……坚定了我做汉服的心情！”西塘的“朝代嘉年华”给左庶长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各个（不同的）社报名的，然后走方阵”。
左庶长口中的“朝代嘉年华”是西塘汉服周的重要活动之一，活动虽然以汉服为主，但也展示一些少数民族王朝（如清朝）的传统服饰，正因如此，部分“同袍”对这一活动表示了强烈的不满，甚至将方文山划入“元清”一派。“只要元清方阵还在，就不会去”，一位知乎用户匿名吐槽。但这样的争议在2017后就日益减弱，“元清方阵”尤在，汉服周的参与者也在增多。
早期的汉服运动带有强烈的民族主义倾向，其讨论重点从一开始就超越了汉服本身，直接指向了汉本位思想与汉族中心主义。然而随着时间的发展，汉服运动的重心开始向服饰本身转变，“何为汉服”，日渐成为运动的关键问题。
陈朕冰的“龙袍”就被部分同袍讥笑为“影楼装”，认为其装束的形制不符合“汉服”的标准，陈朕冰一方则猛烈回应：“自2010年始,在陈朕冰所创立的世界汉服协会专家组中,已经团结凝聚了全国所有最优秀的汉服专家老师团队,再没有人比陈朕冰更了解什么才是汉服!”
但是实际上，直至今日，“汉服”也缺乏相对明确的定义，更没有哪个组织拥有评定何为“汉服”的资格。
形制对汉服无比重要。“形制”一词除款式外，还包含着典章制度之意。由于历代的汉民族服饰差异显著，考古资料又十分稀少，形制的还原成为难题。早期的汉服运动中，盛行“周制”，但因只能依靠少量文献记载推测，争议颇多，以至被很多网友诟病为“纯拼脑洞”。2015年左右，有人开始发帖指出市面上流行的“直裾”不是汉服，除马王堆汉墓出土的“曲裾”样式，其它曲裾都是假的。帖子如潮水般发布，势头不亚于“满汉之争”。
市面上卖的一款曲裾（图片来自网络）
马王堆出土的曲裾（图片来自网络）
这些认为汉服必须以*物文**为标准，形制完全不可以出错的同袍被反对者称为“形制癌”，而他们则认为那些形制不严谨的汉服都是“影楼装”——是只能用于影楼拍摄和影视剧的道具，根本不能叫汉服。
除了直裾曲裾，齐胸襦裙等其它形制也纷纷成为了争论对象，不同人的结论各不相同。在“形制癌”的眼中，他们关于曲裾直裾的讨论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这两种“错误形制”得到了“彻底的清理”，“只有少数深受前期思想毒害的顽固分子还在抵抗”。
然而左庶长则始终坚持着老吧主时代的观点，对形制采取宽松态度。在第一次参加西塘汉服周的时候，由于担心不同场合需要不同的形制，他带去了自己所有的汉服，可最后真正穿上的还是一件直裾。他在QQ签名上写下：“在这个怀疑的年代，我们更需要的是坚守信仰。”
为了与形制主义争论，左庶长重新搬出了老吧主的改良思想。改良非全新的观点，溪山琴况在世时曾起草了《“中国式学位服”服饰倡议及设计方案》和《2008年北京奥运会华服倡议及设计方案》，前者是对汉服的功能性改良，而后者则大量采用了曲裾深衣的设计。2018年，左庶长在汉服吧发布了改良的意见——“再论汉服形制主义”，文中列举了汉服现代化改良的多种可能，如改短汉服的裙子长度，将汉服与职业场景结合等。跟帖里有人不满：“楼主的改良有点过了。”
事实上，改良派并不在少数。呆蛙抱怨自己的“短打”服饰常因为过于简陋遭到了“影楼装”的鄙视，晒出的自己穿道袍的照片，也数次被指责为“非主流”。这些在他眼中的“真正汉服”的并没有得到诸多同袍的支持。
中国社会科学研究院一位服饰老师在观摩汉服运动发展时，指出：“你们汉服运动，很明确的说是在复兴不是复古，可是在对待服装样式、礼仪流程时确又一味的从古书或古墓里挖掘。一旦做了较多修改，又被认作是‘改良’的而非传统的，或者是‘错误’的。在传承与创新之间的这个度，到底应如何界定与把握，需要你们尽快思考与定夺。”
“考据*党**” VS “仙女派”
“服章之美谓之华”
呆蛙嘲讽道：“早期其实是以汉服为一个工具，吸引人来接受汉文化的。当时的目标是恢复礼仪和生活方式。早破产了……”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许多纠结于形制的同袍扩大了自己的考证范围，考据的飓风扩张到了整个汉服文化领域，部分“同袍”开始了对汉服背后文化精神的溯源。他们从仍然固执于形制问题的人中分裂出来，形成了新的派别——考据*党**。
2018年暑假，雪儿刚刚高三毕业，打算实施她的汉服推广计划，计划是一年前定下的，彼时她刚刚接触汉服不久。她原计划从家乡河南一路南下，在各个目的地举办小型汉服展，一家读书会愿意为她们承担所有的场地费用，为此她激动不已，迅速展开了初步的宣传工作。
就在她满怀热情地在河南周口市的某市级汉服群里宣传时，群主要求考雪儿几个问题，问题的难度逐渐加大，涉及到汉服的起源与历史文化背景，雪儿坦言自己不知道，不想却迎来了群体性的炮轰。“什么都不懂还喜欢汉服！”雪儿复述时语速很急促。“不懂你们可以来教我，为什么要骂我？”争辩了几句后，她默默退了群。那是她加过的最后一个汉服群。
为了强调汉服运动的文化意义，考据*党**企图抬高“同袍”加入的门槛。但他们没想到，再高的门槛也会有被踏平的一天。“衣冠先行”之后，“华夏复兴”再无下文。
2019年2月，一篇名为《汉服的根本生命力不是“传统文化”，而是“好看”》的帖子引起了大量的关注。帖子被转载至一个三百多人的汉服社团群中时，迎来了一片赞同。“同袍说得对啊”“传统文化麻烦死了，我才不想了解”“好看就行了呗，形制对不就完了”，只有一名群友表示可以慢慢了解一些文化，不过这句话很快就被同袍们晒出的最新照片淹没了。
有吧友发帖回应这种现象：“以前看大佬们讨论形制，觉得害怕。现在看满屏的秀衣，更是害怕。”
2018年年底，呆蛙刚刚为“魏晋风不是汉服”的一次辩论胜利开心了几日，就又不得不面对“仙女装”的爆发。他说那些“仙女装”根本不是汉服，只是“加了一堆珠啊钻啊贴花啊”。“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正当合理的理由穿奇装异服。” 面对数量庞大且购买力惊人的“仙女派”，呆蛙默默看着他们在群里嘲笑考据*党**古板，选择了沉默。
当年的“考据*党**”大多都已步入中年，如今，32岁的呆蛙忙于带孩子，已经很多年不参加线下活动。复兴的主要力量向90后和00后转移，低龄化成为汉服运动无可回避的现实。
对不少新加入的“同袍”而言，考据派相对枯燥的探讨或许缺乏吸引力。跨越文化，“好看”已经成为汉服最大的卖点。
不了解汉服文化者被考据*党**挡在汉服门外，迷恋汉服古老文化的考据*党**被关注服饰本身的仙女派赶向边缘，胜利的究竟是哪一方？没人说得清楚。
“他们企图把汉服也玩成他们的圈子！”呆蛙的回复加快了速度，他认为近年来“仙女派”的出现，一方面是当初老吧主路线急于宣传的后果，但更多的是“那些人”带来的风气。“那些从漫展上了解汉服的人，了解的根本就没有文化的东西！”
农历三月三日花朝节，也是官方认可的中国华服日。北京一社团花朝祭祀活动的宣传海报上打出了“汉服同袍请着汉服，其余可以常服，禁影楼、cos装”的字样。
时间往回拨到同年的2月14日，南京国展中心漫展的海报上写着的是“cosplay、洛丽塔裙、JK制服和汉服免票入场”，这对于漫展并不稀奇。
关于是否应该穿汉服去漫展的讨论如同形制问题一样，争吵不断而没有定论。有的“同袍”认为，汉服作为一种服饰，穿去哪里都可以，反对方则坚持“这会把群众对汉服的印象往cosplay上带”。但同袍的共同印象是，新来者对汉服运动并不了解，反而更加关注山寨与正版。
在形制上，山寨汉服可能与正版汉服没有绝对的区别，但“正版汉服”的价格相对昂贵，一件的价格可能在七八百元左右，而山寨汉服的价格则可能低至一二百元。
“山正之争”与品牌和知识产权相关，却与民族主义和形制之争无涉。山寨和正版之间的矛盾，是洛丽塔圈的旧疾。因此当战火燃起之时，部分同袍反而并不感冒，视之为“他们圈子的玩法”。
左庶长淡出汉服吧也是因为“山正之争”。16年前后，左庶长在汉服吧发帖呼吁停止“山正”的争吵，指出同袍无罪，商家有罪，大家是被商家利用了。
这几乎是置身事外者的共识——文化的摩擦背后，是商家的渔翁得利。漫展海纳百川的态度实质上是商业活动的营销手段，激烈的“山正”之辩为“正版清单”上的店铺带来了巨额销量，甚至原有的朝代形制之辩也成为特定款式的推销手段。
溪山琴况在世时曾提出“天汉民族礼仪复兴、节日复兴和汉服产业化”三大计划，如今，第三大计划实现得最为成功，但带来的问题也最为多样。
在多种文化的碰撞后，这张网越织越复杂。没有人只属于一个阵营。如果把每个派别做成标签，每一位同袍身上贴着的标签都不止一个，也都不相同。
笔者整理的派系草图，各派系之间有所穿插，不代表所有派别和严苛的逻辑链
始于衣冠，达于博远
2019年3月30日，在北师大校园里，华章汉服社摆出了新学期的招新外场。
烃基（昵称）先喜欢上的是cosplay，她也不是北师大华章汉服社里唯一的“双圈*党**”。
对她而言，两种文化的区分并不困难，也没有什么矛盾之处。“汉服可能代表着我们血液里面的那一种文化，它更能给人一种归属感，就是有一种故乡的屋檐的感觉。”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流畅，没有任何停顿。
华章汉服社成立于2011年，以宣传汉服文化为中心。在外界暗流涌动时，它选择了一条最简单也最不同的路。但矛盾也并非没有。
“有的孩子对于形制真的是过于的死磕，他就觉得不能穿形制不对的衣服，但是我觉得要去积极的引导他，首先要告诉他不能把自己的观点强加于别人身上，要让他知道文化也是要发展的，它不能只停滞于曾经的样子。”
实际上，新成员加入社团的第一课就是一场关于形制的讲座。讲座在介绍基本的知识之外，还会建议社员们尽可能购买有可考资料的形制。然而，烃基表示“我们的社团比较佛”，只要不是祭孔这样的正式场合，身穿齐胸襦裙、魏晋风也并不是大问题。那位曾“死磕形制”的社员最终也选择了理解，尽管他对自己的汉服形制依旧要求严苛。
烃基是华章汉服社里含胭组的组长，主要负责中国古代古典的妆造的研究。《脂粉春秋》是她在做培训时的主要参考书，课程中涉及的妆容从汉代一直到明代，也穿插一些历史知识。培训时，烃基也会配合现代的实用场合进行讲解，如出街、拍片、上舞台分别得用什么妆造等。最让她惊喜的是，这学期常有男生前来参加培训。
然而，也有成员因为对了解汉服文化体系没兴趣而退出。
2019 年五月份，华章汉服社按照惯例举办了一次专场历史情景剧。演出当天，烃基穿上了一套浅绿的汉服，主要帮忙设计舞台的妆容，演员们的妆容都完成时，烃基已经疲惫到不想再给自己化妆，但想到谢幕时还有几分钟亮相，她还是为自己完成了一个“简单粗暴”的妆造。
本届专场演出以花朝节为风俗背景，选择“十二花神”传说故事中的公孙大娘、苏轼、杨慎三位历史人物为主角，相比以往，增添了时空的跨度，多个朝代的汉服都在舞台上得到呈现。这场演出是社团每年最大型的一次活动，从1月份的剧本创作到开学来的选角再到定妆彩排，准备时间长达5个月。演出当天，学生活动中心内人头攒动。
华章汉服社演出剧照（图源：汉服社）
春分祭祀，左庶长穿上了他的直裾去湖边挥舞白虹，呆蛙仍旧一身短褐的打扮在知乎上与人互相嘲讽，陈朕冰一身龙袍夜访“神仙姐姐”，雪儿换上了襦裙前往教室上课······
汉服运动曾有过一条口号：“始于衣冠，达于博远”，网页搜索这句话，第二个词条显示“这句话只适用于汉服同袍。”
殊途的他们都把同行者称为同袍。
注：本文写作的目的，仅在于呈现“汉服热”背后的人物群像。对于文中部分极端或狂热的行为及观点，我们不做任何宣传和评判。请读者切勿模仿。
点击下方蓝色文字查看往期精选
特稿丨民间科学家丨特殊教育丨宋庄艺术家丨实体书店丨学生创业丨理发店丨租房丨失能老人丨北三环舞厅丨流浪动物城丨校园施工丨调查丨代购造假丨小吃街消失丨转专业丨师大宿舍丨免费师范生丨师大厕所丨人物丨白菜哥丨圆通老曹丨陈希望丨惊鹿丨多雷丨地下rapper丨何可欣丨卢建平丨北京小学生丨表情包作者丨文化丨北京小曲丨奶茶丨吸猫丨偶像丨买粉接机丨CP粉丨记者节丨女权主义丨印度女性丨烟民丨鬼畜丨桌游丨粤语歌丨返校丨互动丨绝望时刻丨中国式家庭丨双11丨性骚扰丨失恋丨趣味丨教师资格证丨微信聊天丨师大周边糕点丨酸奶丨冰棒丨酒馆丨师大乌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