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面的第二天,我把《爱情神话》的猫眼电影小程序发给叶先生,问:“明天陪我去看这部电影好不?”
我说:“我觉得反正你在这段时间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我呢,正好想找个人一块吃吃饭看个电影。你如果觉得跟我在一起感觉还不错的话,就当朋友一样相处这段时间,你看呢?反正你元旦后要回老家,年后要回新西兰,大家都不用有什么情感压力。如果你明天可以的话,我来买票 。”
他很快回复我:“我觉得可以有!明天几点?”
我问他是上午有空还是下午,他说他现在在外面,晚点再定。
下午六点左右,他发来信息:“Hello,晚上怎么过啊?明天下午去看电影,然后吃饭,可以吗?”
我说女儿和男朋友出去过圣诞节了,我晚上一个人过,明天下午看电影的话,我来买票吧。
他先是说孩子大了不由娘,然后又说电影时间听我安排。
我买了COCO PARK的电影票。在这点上,我觉得他挺好,不拘小节。这若是别的男人,非得要由男方来买电影票或付钱,他倒没在意,也没坚持非要他付钱。
我一向不占别人便宜,尤其是男人的便宜。除非那个男人是我自己的男人,不占白不占。
我和王先生见第二面,他送我礼物,我就把单买了,两不相欠。
律师送我线香盒,我就回赠“鸭屎香”。
这样跟异性出来约会吃饭看电影,虽然我没经验,但我不觉得非得都是男方买单或付钱。
女儿和小哥哥谈恋爱,我跟她说,虽然你没挣钱,小哥哥有工资,但你身后是有妈妈的,所以你时不时也要买一买单,不能像对爸爸妈妈一样做一只进不出的貔貅。她果真时不时买电影票、买奶茶、吃烧烤什么的付钱。当然,那些钱全是“刷我滴卡”!
我家附近就有三家电影院,步行就可以到,但我不想离我家太近,不想让他知道我住在什么地方。毕竟他于我而言还是个陌生人,对于他的身份和情况,我还是保持了一分警惕之心。
第二天下雨。我原计划是打个车过去,一看下雨,干脆自己开车去。在路上收到他的信息说已经到了。我说我也很快到,但抬头就看到COCO PART的停车场外面排着长龙。
完了,停车场爆满,车停不进去了,我是踩着点出门的,这下可能要迟到。我马上把电影票的二维码发给了他,问他会不会取,让他取一下票,我说要找一下停车场。然后我转头进了旁边的小区,保安不让停,我装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问他哪里可以停。他想了想,说旁边那幢楼的商业停车场的地面可以停外来的车,你去试一下。我赶紧开了过去,果真让进,还有一个位置可以停。
刚刚停好车,看到叶先生已经发了几条语音过来,说好的好的,让我不要急,慢慢找车位,说电影院在三楼。
我正担心他这几年不在国内,怕是不知道如何取票,就听到他第三条语音在说:“怎么取票呀?哦,没事,我自己过去问一下。”
我很满意,有主观能动性,能自己解决问题,不依赖他人。
呃,我对男人的要求怎么像对员工一样?
我从车上拿了把伞赶紧小跑着过去了电影院,运气挺好,我进去的那个入口刚刚好是直达电影院的。我给他发个语音说我过来了,然后就看到了他从另一边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两张票和一包口罩,走过来说把口罩放我包里。他忘记带口罩了,所以就买了一包。
时间也正好到了,准备进电影院。我也是第一次到这家电影院来,入口在哪都找不着,他看了一圈,指了个方向,我们就走了过去。
电影院的入口通道五彩灯光和布景设计得很有格调,他左看看右看看说:“深圳这些年发展得好快啊,这些地方的设计真是漂亮,我这真是从农村回到城市的感觉。”
电影很好看,我一路地笑,也留了一丝心在观察他是否能看得懂这种小资情调的电影。
可能是他个子高大,说话瓮声瓮气,动作慢条斯理得有点暮气的感觉,我内心给他贴了些类似“可能不解风情”或“有些笨拙及呆板”的标签。对这些标签,我倒并不太在意,反正只是个陪看电影和一块吃饭的朋友。
没想到,大家笑点能同步,尤其看到Gloria第二天早上给徐峥发红包,徐峥说发多了,不值得不值得,她说值得的值得的。他在旁边笑出了声。
我们居然同时转头相视一笑,他的眼神在笑容中很亮。
看完电影后出来已经快七点了,天已经黑了。他问想吃什么,我想了半天也不知道想吃什么,虽然从电影院走出来都是餐饮店。
走出电影院,有点小雨,我撑起了伞,他说他有帽子不用伞。我一个人撑着伞,感觉有点尬。恰好没走几步,雨又大起来了,我便把伞遮到了他头顶。
他顺势从我手里接过了伞。天台上人比较多,我在他右侧,靠近了他,怕被人挤散,我牵住了他胳膊后的袖子。
不知道他的胳膊怎样一抬,我的手就变成挽在他的胳膊上了。我慌乱中连头也不敢抬,低着头随他走到一家湖南菜馆面前。
他说,还是吃湖南菜吧。
我说你能吃辣的吗?
他说他出国前在北方做过多年的工程,很能吃辣的。
于是进来找了个位置,还好人不算太多,我们商量着点了鱼杂锅、紫苏牛蛙和手撕包菜。
鱼杂和牛蛙,据我所知,有些人是不吃的,但我和他都喜欢吃。而且,我发现他确实真的能吃辣,不过,比我还是差一些。
能吃到一块,也是挺不错的。
一边吃一边聊,他还是那样,喜欢给我布菜,我慢慢吃,碗里都快被他堆满了。然后我灵机一动,拿过公筷公勺来帮他布菜。
没一会他就吃得满头大汗了,然后,他把帽子摘了下来。
他的头型还是挺好看的,很圆,还挺饱满的。但这时,瓦亮的光头上全是汗。
他不停地用纸巾擦汗,还脱了外套。
他这次穿的外套和上次一模一样的款式,但看起来就像全新的一样。
饭间,我问了他太太去世的原因的。他说是乳腺癌。
我心里格登了一下。
危害女人的两大疾病杀手,子宫癌和乳腺癌。而究其病因,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心情不舒畅,压力过大,精神与心情抑郁导致。
上次见的李先生,他太太是子宫癌去世的,他性格孤僻执拗,看上去好像会不容易相处,连他自己都这么说。但是,眼前憨笑着的叶先生,他的太太心情不好不愉快吗?
他说他太太在国内的时候就患了乳腺癌,原本已经治好了。后来她要移民新西兰,虽然叶先生不愿意,但是也拗不过她,还是移民出去了。移民过去后,太太还是很任性,不该吃的东西还是管不住嘴,对于吃了对身体好的东西,说不吃就是不吃,例如海参,就是不肯吃。
我想起我冰箱里那一盒加拿大朋友送的海参,原来这个有益于乳腺增生。我挺爱吃,可惜不会做。
还说了一下他之前在北方做的工程,他是做大厦外墙和景观工程的,他说自己不擅长社交和沟通,所以自己只做内部工程管理,外部的事情都是合伙人在做。
还说到自己为什么会光头,因为家族原因,头发都不太好,所以干脆剃光了,好在大家都说他的头部的形状还不错。
我中间去上了一次洗手间,回来时看到他脑袋后面冒出了一些极细小的头发茬儿,灯光下,一片细密的银白。
我脑补了一下他如果不剃光头的样子,脑袋两侧和后面应该是一片连绵起伏的雪山,头顶却寸草不生吧。
呃,还是不要继续脑补下去了。
幸好他剃光了头,不然那样的发型,我可能不会见他。
所以很多时候,少即是多,无胜过有。
吃完饭后,我正想说我开车送他回去,他却说,下去喝杯咖啡吧。
我一看表,九点多了,诧异地问:“这么晚了,你喝咖啡还睡得着吗?”
他笑笑说:“肯定睡不着了。”
我说那你还建议喝咖啡?
他看着我,眼神有点闪动:“去喝点别的。”
我很少这么晚回家,但看他的样子似乎意犹未尽,于是点头说下面有很多饮品店。至少,我知道下面有家Gaga鲜语。
到了Gaga 鲜语,人满为患,幸好在最外面找到一张桌子,我就着桌上的二维码点了两杯饮料。
他说了一句我来买吧,我说没事,我有储值卡。他就没坚持了。
买单时发现余额不够了,我又充了500块进去。
我们又继续聊。之前聊过新西兰的房地产,他接着说,他到新西兰后,买了一套很老很老的房子。我问他有多老,他说那房子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了,还保存得很好,他没有再对原来的房子做装修或修改,而是在房子后面又重新盖了几间房。
他说,我全部都是自己动手,除了新西兰政府规定必须专业人员来做的技术工程,他请了专业人员来做,其他所有的苦活脏活累活,都是他自己亲手做的。
我突然想起他朋友为他唱的那首歌里的一句:“会盖房子会种地。”原来是这样。
我问,为什么自己要亲手完成全部的工作。
他说:“我觉得,人来到这个世界,就是要吃苦的。”
我楞了一下,瞪大了眼睛看向他。
这句话,是我经常对女儿和对下属说的。我说,人生来就是受苦的,躲不掉的,躲掉了这次苦,下次苦难会换张嘴脸或方式甚至升个级到你面前,最好的方法是自己让自己多吃点苦头,这样,老天给的苦就会少一些,轻一些。自律是自己给自己苦头吃,所以自律的人比一般的人看起来要容易很多,是因为他已经吃过自己的苦了。
我忽然明白,他曾经在国内喧嚣浮躁的工程建设中起起伏伏过,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困难与打击、挫折与坎坷,蹉跎岁月中历尽了艰辛吧,但应该也是赚了不少的钱,才移民去了国外。而在国外,简单的生活改造了他,将他变成安于平淡的现实、平静的生活以及平和的人际关系。
他经历了人生的起起落落,从浮躁中走进了平和平淡。虽然他不爱看书学习,却从自己的人生经历中总结出各种经验教训甚至心得体会。他虽看似木讷,但内心是丰富且智慧的,他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我原本是侧着身子坐着,这时端正了身子正面朝向他,双肘撑在桌面,捧着那杯热果饮,笑着问他:“那一百多年前的房子怎么样?设计得美吗?”
他笑着说,设计非常精美与细致,细节做得非常棒,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骄傲与喜悦,“而且,保存得非常好。”
我看着他,想起律师说的那个词:木讷刚毅。
脑海里忽然出现他高大的身影在那幢古老建筑的光影间掠过的情形,竟然有点心生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