觅寻史记 (寻史记全集)

从整体观念而言,崔述的思路很正确,但他把一些事情作了绝对化,他认定后人不能超过古人,因为越往后能够得到的历史资料会越少,但他并没有考虑到后世也有可能发现新的史料,比如河南安阳阴墟所发现的甲骨,这些甲骨文上所载的历史史实更改了不少前人之误。从这个角度而言,后世有可能比前人得到的原始资料更多,而其结论也会超过古人。

崔述产生这种局限性的另一个原因则缘于他身处北方见闻不广,关于他的出生地,吴量恺在《崔述评传》中有如下简述:“崔述字武承,号东壁,生于乾隆五年(公元1740年),死于嘉庆二十一年(1816年),享年七十六岁。大名府魏县(今河北魏县)人。由于魏县城多次遭水淹,乃撤县,并入大名县,故亦称大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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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建的小庙

由此可知,崔述身处北方,而那个时代的重要学者大多身处南方,所以乾嘉时期的重要学者相互间都有着密切的学术交流,而崔述与他们没有任何的交往,他本身也得不到更多的历史典籍,崔述的弟弟崔迈在《尚友堂文集》中称:“北方藏书家至少;藏书者多不乐借人;而魏之遗书故籍则大半没于漳水。北人不好名,诗文多不存稿;存稿者又未必发刻;子孙不能世其业,则用以饱蠹虫,糊窗裹物,无所不至。大都存者少,不存者多。”

相对而言,南方的藏书更盛,而崔述身处北方,他能借到的书很少,再加上他的家乡魏县又遭受水灾,使他有限的藏书也损失掉了。崔述考证历史典籍当然需要大量的参考书,然他身处的环境又不能使其如愿,这一切都局限了崔述的眼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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锣鼓喧天

崔述去世后的百年,几乎少有人知道有这样一位特立独行的学者,其原因也同样是因为他跟学术界少有交往,而他的弟子又没有太大的名气,崔述已知的弟子主要是陈履和,然此人也未能使其师的学问发扬光大。但陈履和做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尽自己能力把崔述的著作收集在一起保存好,而后将手稿刊刻出来。他在《自云南寄彰德书略》中称:“履和二十年来,……于吾师之学丝毫不能尽心;计惟收藏诸书,传之其人,或可稍尽弟子之职。”而对于刻书之事,陈履和又有着这样的决心:“刻先生之书,此志毕生以之!”

然而陈履和与人交往有限,故为崔述所刻之书流传不广,崔述的著作偶被人得到后也因其观念非汉非宋,很少能得到他人的首肯。陈履和在《行略》中称:“老未登第,官又不达,且其持论实不利于场屋科举,以故人鲜信之。甚有摘其考证最确,辨论最明之事,而反用为诋諆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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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建钢遇到了学生

崔述是举人出身,未能考中进士,故陈履和说其师的观念不利于科考,所以很少人信服崔述的所言。还有此学问家得到崔述的著作后,大多持贬斥之语,比如唐鉴在《清学案小识》中称:“先生学主见闻,勇于自信;虽有考证,而从横轩轾任意而为者,亦复不少,况其间得者,又强半为昔贤所已言乎!”但也有人留意到崔述著作的价值,比如张维屏在《松心日录》中称:“二百年来,考据之学盛矣,然大都就制度名物辨论之,未有合唐、虞、三代圣君贤臣之事迹而考究之者。东壁先生积三十年之心力,成《考信录》诸书。每事必究其原;每书必核其实。历代史传无不览,而义必以经为宗;诸家论说靡不观,而理必以圣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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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情形

然而夸赞者毕竟是少数,正是以上的这些原因,崔述身后百年几乎少有人提及,然而到了近代,崔述的观念引起了学界的重视,然这种重视却始自日本,赵文红、王清泉在其文中写道:

但是有点让人难以接受,崔述的学术是首先在日本获得地位的。二十世纪初,日本教育界和学术界巨子那珂通世博士,得读《崔东壁遗书》,“深悦著者议论之高明精确,更求此书之完备,遂熟读而校订之。”他指出,“东壁之学涉经史,识通古今,考据辨析高出汉、宋诸儒之上。”“若就古书古传更加以研究,于明瞭吾西邻古代文化之真相,必劳少而功多;故此书为我国史学家不可阙之良书也”。并深幸的感叹“陈履和之所谓‘必有真知’者虽难望于国人,若行之于吾国,又何待乎‘百年之久’哉。”同时加紧校订《崔东壁遗书)。1903年,他校订的《崔东壁遗书》收人《史学会丛书》出版。不出那珂通世所料,崔述在日本迅速得到了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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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住兼办公室

日本的三宅米吉博士在《那珂通世校订<东壁遗书>》中称:“其议论精确,超绝*那支**古今之儒家者流。”同时他也指出:“其议论精确,超绝*那支**古今之孺家者流。”同时毫不客气地指出:“当时不广传于学者间,仅得少数人之景仰,以之比较日本国学之隆兴,可知清代学界之颓弊已久矣!”

崔述在中国学界受到重视则是始自顾颉刚,1920年12月15日,顾颉刚在给胡适的信中写道:“清代人辨证古史真伪的,我如道有二大种而都没有看过:一是崔述的《东壁遗书》,一是林春溥的《竹柏山房丛书》。”三天之后,胡适回信说他的藏书中没有《崔东壁遗书》,但他知道日本人那珂通世出过新式标点本。于是胡适写信给日本友人青木正儿,托其代购日本史学会版的《崔东壁遗书》。而此时胡适又找到了《畿辅丛书》本的《崔东壁遗书》,他在1月24日给顾颉刚的信中写道:“近日得崔述的《东壁遗书》(还不是全书,乃是《畿辅丛书》本,只有十四种,但《考信录》已全),觉得他的《考信录》有全部翻刻的价值,故我决计将此书单行,作为《国故丛书》的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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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年间修的崔氏家谱

经过顾颉刚的认真研究,他发现崔述的《考信录》是极其有价值的一部书:“崔述研究了一世的古代史,运用司马迁‘考信睛六艺’的方法,以经书里的记载来驳斥诸子百家里的神话和传说,做成了这部不朽的巨著——《考信录》。他以为后世所传的古史,大半是战国诸子所假造的,主张信史起自唐、虞,唐、虞以上便不甚可稽考了。我们今日讲疑古辨伪,大部分只是承受和改进他的研究。”(顾颉刚《崔东壁遗书序》)

胡适和顾颉刚对于崔述的辨伪观念进行了仔细的探讨与研究,而当时在北大任教的钱玄同也加入了这个行列,钱玄同在给胡适的信中说“你说崔东壁是二千年来的一个了不得的疑古大家,我也是这样的意思。”因为钱玄同十分佩服崔述的疑古思想,他特意改名为“疑古玄同”。故钱穆在《崔东壁遗书序》中称:“东壁以百年前一老儒,声名闇淡,乃留遗此数十种书,得身后百年如(胡适、顾顿刚、钱玄同)三君者之推挹,一旦大显于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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谱系

经过这三位大家的提倡,使得学界形成了疑古风气,虽然有人反对这样的观念,但经过顾颉刚等人出版的《古史辨》 的大力提倡,由此而形成了古史辨派。而刘师培还写出了《崔述传》,该传中夸赞崔述称:

述生乾嘉间,未与江、戴、程、凌相接,而著书义例则殊途同归。彼以百家之言古者多有可疑,因疑而力求其是。浅识者流仅知其有功于考史;不知《考信录》一书自标界说,条理秩然,复援引证佐以为符验,于一言一事必钩稽参互,剖析疑似,以求其真,使即其例以扩充之,则凡古今载籍均可折衷至当,以去伪而存诚。则述书之功在于范围谨严,而不在于逞奇炫博。虽有通蔽,然较之马氏《绎史》固有殊矣。近人于考证之学多斥为烦芜,若人人著书若崔述,彼繁芜之弊又何自而生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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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氏墓地排列图

2018年11月17日,蒙邯郸学院贾建钢先生之邀,我前往该院做了一场讲座,在讲座之作,贾先生带我分别探访了两处遗迹。第一天我们先去寻找了脱脱墓,在路上他告诉我,他已联系到崔述的第九代后人崔宪德先生。能找到后人,则能了然到更多的细节。1931年4月,顾颉刚跟洪业等人就从北京出发前往大名县探访崔述遗迹,他们在此考察了四天,找到了崔氏家族后人,同时还看到了家谱以及崔述未刊著作稿,他们还参谒了崔述之墓。我不知道此后是否还有人寻找过崔述遗迹,如今通过贾兄的联络,我再次前来探访,心中颇感高兴。

在车上贾兄拨通了崔宪德先生的电话,崔先生告诉我,他原本要在魏县迎接我们的到来,然而正巧有公务在身,他在外地赶上了大雾无法返回魏县,但他已经安排弟弟在家乡等候我们的到来。同时他让我们先到魏县县城,去找魏县文化馆老馆长王凤银先生,请王先生带我们去探看崔述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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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观

今日恰好是周六,贾建钢的夫人李红霞教授休息,故她与我二人一同前往魏县。因为此前李红霞与我见过面,故而一路上在聊着相关的话题。由贾兄开车从邯郸前往魏县,不到一个小时就来到了县城。在县城入口的位置看到了“梨乡水城”的大牌匾,贾兄介绍说以前天津鸭梨是重要的出口品,其实此梨产自魏县,因为出口口岸在天津,所以才被人称为天津鸭梨。看来魏县鸭梨的遭遇与崔述颇为相像,虽然那么有特色,但却少有人识其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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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用村委会稿纸

也许是周六的原因,魏县老城区内人多车多,而我无意中注意到有个路牌上写着“东壁西路”,东壁乃崔述之号,见此路名让我为之眼亮,于是立即请贾兄停车,而后拍下了此路牌周围的情形。仅凭此牌,就可说明当地人未曾忘记这位先贤。贾兄打电话给王凤银,我们一路开到王先生家附近。在等候的过程中,路边有个摊位一直在用喇叭吆喝着“五元一件、二十元两件”。顺眼望过去,原来地上堆放着成堆的衣物,有不少妇女在那里挑挑捡捡,但其报价的逻辑我却不明白,而李红霞告诉我这可能是不同材质也就有了不同价格。但即使如此,其衣物价格之便宜还是令人吃惊,我觉得这个价格不要说成本,哪怕连运费都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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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修的家谱

几分钟后我们见到了王凤银老先生,寒喧过后请其上车,老先生递给我一个文件袋,他说里面都是与崔述有关的资料。能够得到这样的资料,让我大感高兴,于是我连声说着谢意。在王凤银的指挥下,我们向崔述故里驶去。在路上了解到,王凤银今年已86岁,但对当地的文保还十分上心,他一直感叹很多历史遗迹都在消失之中,而崔述的墓也被破坏掉了,如今被埋在了一条道路之下。闻其所言,令我大感遗憾,于是向王凤银提出可否带我前去看墓址。他说墓在魏县县城内,等返回时带我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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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述墓碑照片

王凤银说他从1961年就开始研究崔述,为了保护这些遗迹他从八十年*开代**始多次上北京反映此事,他想以崔述墓为中心建造东壁公园,可惜他的呼吁没有得到重视。近些年他在做非物质文化遗产普查,他把四股弦、落子、皮影等当地的特色报了上去,但他的老伴在2008年病倒了,这使他的精力差了很多,更为重要的是,他这些年为了申报项目及崔述的事情跑了很多地方,到现在这些费用还没有给报销。

闻其所言,真的令人感慨,同时他看着窗外的景色说,建设太快很多地方都不认识了。我问他有多久没有去过崔述故里了,他说已有二十多年。闻其所言,我真担心他不认路,好在贾建钢用上了导航,所以我们很顺利地来到了双井镇双北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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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家墓地碑

在双北村的十字路口上看到了崔东壁故里碑,于是我请王凤银站在此碑前给他拍了一张照片。而此碑旁还有另外几块古刻石,可惜上面的字迹难以辨识,在拍照期间,我听到了锣鼓的喧闹声,于是沿路过去细看,在一个广场上看到了新建的天齐庙,而广场中有些妇女在那里跳着当地的舞蹈,想来今天是什么特殊的好日子。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不是欢迎我的到来,因为我站在广场拍照时,没有人会多看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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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在田地之中

我听到了贾兄的招呼声,于是立即返回,我们来到了一处大门前,门楣上写着“邯郸市盛弘科技有限公司”。贾兄在这里巧遇邯郸学院的学生,一番交谈后,我们走入公司院内,得以见到了崔宪德先生的弟弟崔宪民。贾兄介绍说,贾宪民现任本村的支书。寒喧过后走入院中,看到这里像是个加工厂,崔宪民介绍这里亦厂亦家,同时也是他支书的办公处。

崔宪民介绍说,他原本是军人,后来在外面做生意,再后来返回本村任支书,所以对崔述的了解不如哥哥多,但他已经帮我找到了一些资料。而后他拿出了一些旧钞本,我在拍照的过程中又来了几位老人,其中之一是崔宪民的父亲,他介绍说父亲后脑出血,故说话有些不利落。而后又找来了本村的老会计,他们年纪跟王凤银相仿佛,三位老人在那里用当地话热烈的交谈着,而我则忙着拍照所看到的资料。王凤银告诉我,县文化馆内还有三册手抄本的崔东壁手稿,虽然不是崔述本人所写,但也很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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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看字迹

经过聊天得知,崔述原本生活在魏县县城,并不在我所来到的双北村,对于这个问题,几个老人纷纷告诉我说,这是因为光绪二十六年漳河泛滥淹了魏县县城,当时城里人流传“有命难逃”一句话,但崔家人明白这个“难”字当作“南”讲,于是他们逃到了此处,而此处原本就是崔述的故乡。

我向崔宪民请教本村是否还有崔家的遗迹,他说家族墓就在附近,而后我们一行人走出院落,前行不到二十米,就是一片田地,而路边立着一块文保牌样的石碑,上面刻着“崔家墓碑”。展眼望去,田地里果真竖着几块碑,我们踏着青苗走到近前,崔宪民向我一一介绍着这些墓里分别埋的是何人。他同时告诉我,最前面的那一块叫影壁碑,这样的名称我还是第一次听过。走过去探看,上面刻着“崔氏祖茔神道”,看来当地称神道碑为影壁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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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道碑

拍照完崔氏墓地,我等跟崔宪民告辞,他坚决不干,说已经定好了饭馆,并且那家饭馆特意进了一些海鲜,我郑重地感谢崔先生的美意,告诉他说我们还要返回魏县县城,去探看崔述墓址。于是向崔宪民道谢后上车,向县城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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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东壁墓原处在此门前马路的下方

到达县城附近时,贾建钢问王凤银走哪条路,老先生果真忘记了路,我们只好边走边让他辨认,但越是如此老先生越心急,他说眼前所见全都不熟悉。贾兄只好把车停到路边,老先生想了一会儿还是说不认识,于是我出了个主意:将老先生送到他家,只要到他熟悉的地方,就能辨认方向。然而车开到王凤银上车之处时,他还是说不认识,这种情况令贾兄不知如何。我说既然如此,那就不再探看墓址,请老先生回家即可。然王凤银坚决要带我们前去探看,他一脸的着急,于是我提出找个饭馆请他吃饭,老先生说因为修路的原因,附近的饭馆都关门了,而我看到十字路口上有一个拉面摊,问其吃这个是否能行,他说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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描绘当年情形

李红霞买了四碗拉面,我看到这里的炸糖饼颇为正宗,勾起了我几十年前的味道,我们点上一盘,当我吃第一口时就感受到了广告语中的那句“就是这个味”,于是吃完又点一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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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应该叫东壁公园

这顿馆吃得比较开心,虽然在寒风中,但食客众多,而摊主与王凤银相熟,他特意给我们腾出一张小桌子,我边吃边念叨着今日的大快朵颐之感,而王凤银也说这个摊位的食品是何等之好,他猛然说了一句:“我想起来东壁墓在哪里了!”闻言大喜,于是立即上车,老先生果真左转右转指路十分娴熟。很快又开到了我们来时看到的东壁西路,沿此路转向东壁东路,行驶出三百米,老先生突然喊:“停!”而后他径直下车,指着马路中间说:“崔东壁墓就在这里。”展眼望去,这条路的北侧是一个公园,而右侧的大门门楣上刻着“魏县经济环境稽查办公室”的字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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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凤银给我看的材料

拍照完这条路,而后走入旁边的公园,一块随形石上刻着“文侯广场”字样。王凤银介绍说,原来这里规划的就是东壁公园,但后来改成了魏文侯,因为那些人觉得后者更有名吧。拍照完毕后,我们送老先生回家,他在路上突然提到:“我给你的那份资料有用的留下,没用的你还还给我吧。”这让我感觉很不好意思,因为我把他的档案袋作为记事本在上面写得乱七八糟,因为我觉得这份资料是他送给我的,既然老先生还有用,我只好抽出资料递给王凤银,但他却坚持让我拿两份有用的,于是我挑选出了崔东壁公园的规划图,而后向老先生道别,与李红霞、贾建钢驱车返回了邯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