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你真的国际化吗?
「国际大都市」、「舞照跳,马照跑」、「连结中国与世界」。打开报章一看,歌颂香港国际地位及定位的文章,多不胜数。
一个高度国际化的香港,将资本主义经济体制与中华传统文化结合起来的独一无二管治逻辑,通过海纳百川的胸襟与多元包容的文化,呈现出中国前进道路上的一种可能方向、哲学。确实,国际化不但是香港唯一出路,更是我们对国家与历史的道德责任,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但理想与现实之间的落差,我们并不能忽视,更不能掩耳盗铃,否则只会欲盖弥彰。若我们要捍衞香港的国际地位,坚守「一国两制」对「一国」的正面输出与拔高,修补及巩固香港在全球各地所投射出来的声誉,不能单靠重要但绝不足够的全面重开以及解除苛刻检疫政策,让香港「回来」。这些措施也许能让我们迎来一时的掌声、换取一霎那的喘息机会,却并不能恢复我们在国际层面上的竞争力、开放性与吸引力。「回来」的前提,是要我们反採取主动,让国际化重新成为管治精髓及引擎所在。
国际竞争力的前提是语言流通度。于「英孚教育」2021年的全球国家地区英语排名当中,香港位列112个国家与地区中的第32位,在亚洲当中也逊于新加坡、菲律宾、马来西亚三大竞争对手。我们的英语水平约莫与西班牙看齐,稍微领先于内地与澳门。
即便抛开这些可能不全面的排名不说,只单纯针对政策层面。固然在2010年的改革后香港再也没有正式的「中文中学」与「英文中学」二分,但现实上部分学校绝大多数非语文科目仍以中文授课,而这些学校毕业生,与全面用英语授课学校之间所产出的相比,英语水平必然有所落差。作为香港官方语言之一,也是海内外在港进驻大企业的基本通用语言,我们下一代的英语能力却参差不齐。正如学者Bruce Morrison与Stephen Evans在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Bilingual Education and Bilingualism发表的论文上指出,本地大学课程均以英语授课,英语欠佳的中学毕业生不单难以在英语主导商业世界中生存,也同时难以在大学中考获佳绩,雪上加霜,缔造社经结构上的恶性循环。
再说普通话。这是我们中国人如今最为通用的语言,也是与全国14亿同胞对接的基本入门券。获国家教育部认许的普通话水平测试,中小学报名人士数量于2018到2021年间下跌接近两成,中小学生平均成绩也有鲜明下滑趋势。原意良好的母语教育,到头来却让香港的学生只懂得广东话(甚至连正规广东话也难以保存),而不懂得自己国家的官方语言。这是何等悲哀?普通话说不成,不止令港人难以北上发展,更难以让香港成为长远而言招揽操普通话人才的荟萃之地。
英语与普通话不只是全球各地的主要流通语言,更是学术、科技、金融、法律等行业中的主流语言。若香港要继续在这些领域中发光发热,前提是必须游刃有馀,能游走在不同国家与政治体系之间,广纳海内外人才,与其进行交流合作。而不是看见自己国人却只懂得说英文,看见外国人却推搪说只懂得说广东话的洋泾滨模式。
我们更不需要吵嚷着「不要学洋文」,藉着「反殖」为名行「内捲内向」之实;又或是拿着「保育粤语」为幌子而拒绝学普通话的狭窄本土主义者。这些声音对面临严峻国际形势的香港是祸是福,是爱港还是帮倒忙?答案呼之欲出。
我们的世界正趋向多极多边。在此前提下,我们不能只聚焦中美两者之间的博弈,而是应当未雨绸缪,为拉丁美洲与东盟诸国的崛起做好准备。
无论是前者所通用的西班牙语,还是东盟诸国的一众在区内举足轻重的语言(一项2021年调查指出,世上操马来西亚语的,接近3亿人;印尼话的,超过1.5亿人;越南语,9000万人)──试问这些语言在香港,又有多少人通晓?这些语言背后的文化与话语体系,又有多少港人拥有对其的深切了解?欧盟五成四人口懂得一门或以上的外语,一成人口懂得说起码三种外语。但君不见欧盟诸城市将自身标榜为「国际大都市」,即便其国民至少在语言层面上已远比香港优胜。
在全球化日益深化及巩固的趋势下,通行语言只会持续地「多元多极化」。我们却似乎没有居安思危,而是只懂得继续自我感觉良好。一个自诩为「国际大都市」的城市,甭提急速崛起的各国语言,就连最为基本的普通话(国家语言)与英语(现时国际主流语言)也说不好。
香港,你真的国际化吗?
近日在报纸上看见有一项调查,指出香港各间大学的「国际化」程度有所落差不齐,甚至有个别乃是严重落后区内平均水平,与国际化背道而驰。在此,我们当然毋须妄自菲薄。香港有不少大专院校仍是傲立亚太区,师资学生绝不比北大清华为逊色。
但确实需要反思的是,为何我们高等教育的对外联系交流仍面临不少结构性阻力、国际人才栽培及发展政策方面,也是面临严峻樽颈,难以开展?为何有那麽多顶儿尖儿的学生,甫毕业便跑到外国去,又或是毅然北上到内地发展,而没考虑过留在港落地生根与发展?
这一现象,尤其是在科学、科技、工程、数学等理科(STEM)科目中尤为明显。我们看见这些一幕幕,又有没有尝试从这些人才角度与利益出发,思考他们在港的留与不留之间,到底是什麽样的心态,从而对症下药,向他们提出不能拒绝的条件,让他们在港看见上升前进轨道,从而留下来当个香港人?
再进一步而言,社会似乎仍充斥着一种错觉,认定我们能够一直「食老本」下去,直至永远。有一套说法认为,只要内地一天赶不上国际普遍沿用的法制、经济体系及监管水准,香港一天都会保留对内地的庞大操作价值及地位。
但这种说法忽略了,改革开放在内地的步伐并没有停下──无论是南沙还是前海,甚至海南,这些改革先锋实验地区均在积极地寻求与国际接轨。若我们以为只要能按兵不动地「稳守」在金融、法律、高技能服务业等的国际认受性(这本身也具甚大挑战性),以及维持低税制高度经济自由的商业经济模式,便能罗致五湖四海的人中龙凤,以逸待劳,这明显就是太天真、太简单、太过时。我们不进则退!
第一,一座高度发展的国际大城市必须要经济产业多样化,更能将国际化的执行思维与人力资源融会贯通、引导至各大小行业当中。现时香港的商业国际化,绝大部分局限在金融与企业管理行业当中。无论在比例还是绝对数字上,皆未能延伸至科技、文化、旅游、教育等层面上。
反观纽约与伦敦,无论是文化艺术工作圈,还是公共行政与慈善机构的文化族裔多元性,都是正面印证着他们作为以移民为基础的无比价值与底气。国际化不能沦为片面而局部的,而必须是透彻而深入社会各大小行业。原因很简单:假若他朝这些行业中的人才选择另觅高就,又或是被机械彻底取代,香港届时的国际性及联系,又从哪里来?更何况这些行业往往流动与地理流失率非常高,只有一小撮的国际人才愿意在港久留。若要联系国际社会、笼络各地民心,仍须我们在传统行业以外下苦功,发挥我们作为文化交流、思想对话摇篮的作用。
第二,我们一直以来引以为荣所谓「面向国际」的人才政策,背后反映出我们对何谓「国际社会」的狭隘认知。仍有不少人似乎皆认为,所谓的「国际社会」,便等同于欧美英等「发展国家」,顶多再包括澳洲及纽西兰。对于这些吃瓜观众而言,中东、东南亚、中北亚的人才,便必然是「次等」人才,更遑论非洲、拉丁美洲等──这些他们根本不会放在眼内。
在此一崇尚旧秩序的封建世界观当中,容不下全球八成人口,更容不下二十五年后将会在全球人口十大国家当中佔据九席的亚洲与非洲两大洲。不少传统菁英心目中的「国际」,固然是明日黄花。但反对及批判传统菁英价值观的某些人,虽然口中说的是「得要国际化」,心底里想的,却是将国际化与跟国家融合设置为二选一,主观认定若香港跟国家融合,则必须放弃对外招揽人才。这一种说法偏颇危险,更是扭曲了中央对香港的寄望。在面临严峻人口老化及出生率不足的情况下,中国正需要香港作为将移民吸引入国家内外循环的桥梁。若香港要充分融合内地,更应该拓展及突显自身软实力与生活素质,吸纳来自于东南亚、东欧、中东等地的年轻优质人才,从而为香港在全国战略格局中加分,深化主动权。
第三,一座城市是否国际化,非常取决于其人民本身的素质与思维。如今是2023年了。但正如一名社会资深前辈早前在一场峰会所言,香港仍有不少人将「印尼」等同于「姐姐(家中佣人)家园」、「越南」等同于「90年代船民的来源地」及「河粉」等,听起来很滑稽,实际上却很现实的刻板印象。
这些联想研判不单是过时,更是反映出一种自我优越感鲜明,国际视野空洞的故步自封。对世界时事的认识,从来都不应是一两个所谓「国际关系专家」所用来经营媒体游戏的资本筹码,而应当是所有港人也接触到,理解到,甚至最终套用在生活当中的基本常识。若我们培育出来的所谓人才,能指出在曼谷哪里购物最为通畅,却不能反思香港与泰国可如何加深商贸合作,这反映出来的不只是香港的集体悲哀,更是我们教育与人力资源栽培系统的整体失败。
以牛剑常春藤毕业生为社会主导与骨干势力的新加坡,深谙自身必须巩固与加强与世界顶尖学府之间的联系,让国民能自少培育对世界事务演变的透彻认知与批判性思维。先是发掘出具潜能的青年少年,从顶尖小学到出类拔萃的中学皆悉心栽培,再以奖学金支持及鼓励他们到海外一流学府留学,最终让他们学成归国,在地贡献。与其不断地追求与新加坡之间的虚无缥缈比较,倒不如贴贴实实地在人才政策层面上向其取经?
优秀的国际人才不断往外流。具潜质而愿意留下来的人才,却缺乏国际化及往外走的历练机遇。
香港,你真的国际化吗?
每一座国际化的都市,必然在国际舞台上有其发言人、友人、盟友与合作伙伴。这些人士未必,也毋须完全按着既定官方的官腔与「主旋律」去走,应当具备一定程度的独立鲜明色彩,方能有公信力、方能真正地创造额外价值。
要缔造出这一批柔性、弹性的「民间友人」,前提是能让他们对这座城市的现在与未来、走向与价值观,皆产生一种由根的共鸣及体会。作为一座金融都市,香港一路走来依靠的,不只是在地土生土长的香港人,也包括从内地到港或从外地回流的华裔人士,以及在港生活工作数十年的在港移民。这些人都是香港往前走的动力所在,也是我们内在的底蕴、底气。
但因应着过去数年的风风雨雨、疫情所带来的防控措施、部分国际媒体对我们的渲染批判,这些友人当中有不少正对香港失去信心。再加上本地政圈泛政治化趋势、区内竞争对手所推展出来的一连串引资吸人才政策,以及地缘政治所带来的不明朗因素,即便是长年以来对我们支持不断的「国际朋友」,也开始有所动摇。
作为热爱香港、热爱香港国际化灵魂的人士,我们有义务跟这些朋友进行更深入的接触及对话,也寄望在权在位者能好好把握我们金融、法律、贸易、科技各界的重量级国际朋友,团结方方面面的力量,做有感召力的建设改革者,打破族裔肤色、出生地方、语言宗教等门户之见,通过真正的交流、谅解、协调与沟通,重塑香港的战略软实力。
诚然,现时香港舆论氛围出现一种非常令人揪心而担心的现象──那便是剧烈的两极化撕裂。一边厢,有不少人尝试通过崇洋媚西的表态,尝试以怀缅过去为名表达对现况的不满,却将香港绑在一个受过往意识形态所约束的船上,让我们难以往前看或向前走。
另一边厢,却只见各种偏激而民粹的声音,不管三还是七,对还是错,不分青红皂白地针对外国、攻击外国人、批判「西方思维」。「凡是」西方、「凡是」与现时香港主流意见有所牴触的,便被定性为「思想错误」。这种偏激形式主义至上的氛围下,香港又怎能成为举办跨国交流与对话的阵地,怎能在二轨层面上发挥纾缓作用,减免国与国之间的矛盾与误解?
香港,你真的国际化吗?
香港的基因不是形式主义。我们的基因乃是实事求是,从事实中悟出理论、从理论中得出多元、从多元中得出包容的螺旋上升。道路也许曲折,但我们前途是光明,因为我们能够不断地通过实习与预习,改善及开拓更多的朋友,让更多的人看到香港的国际气质与能干。
我希望能看见更多的港人,能参与在国家在各大小国际性组织中的代表团体当中,发挥我们应有之义。我也希望能有更多的港人,能以自己真挚而不偏不倚的声音,在多边会议及对谈中发声,为大国之间和平共处出一分力。
一年多前我出席一场峰会,云集来自美国、英国、加拿大、中国内地、印度的地缘政治专家、智库领袖、政客商界翘楚,却发现自己乃是最年轻的,也是唯一一名来自于中国香港的代表。香港在哪里?
数个月前我亲身参与策划及举办一场文化交流论坛,跟一众来自于香港的艺术文化资深工作者朋友探讨,香港究竟何年何月才能成为亚洲文化交流汇聚一堂之地,通过我们独有的实验气质推动及落实文化创新与改革。香港在哪里?
数天前思前想后,经过一轮自我盘问后发现,其实国际化必须从自身做起。要推动国际化,首先要将思想从封闭的过度本土主义、沉迷于自身主观的挫败唯心主*解义**放出来,然后再将国际政治博弈化成自身辩证批判的一部分,无时无刻都敢于更新自身思想、*翻推**自己、挣脱枷锁。就着香港而言,我们要敢于发声、敢于说不,更要敢于善用香港独特的身份价值观,为香港在国际舞台上找回自身定位与空间。
我希望在不久的将来,我们面对着,「香港,你真的国际化吗?」这一拷问,能大声地说,是的!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其身不正,难以齐家。自身思维不够国际化,则难以将「家」化成能包容及接纳不同声音、不同意见。《礼记。大学》中除了提出了以上的层递,更强调「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我们得要知而行之,知行合一,方能既明德,也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