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孔洞群山环抱,山势起伏蜿蜒,地势十分险要,飞机制造厂的建造把偏僻的小山村推到了时代的风口浪尖上,山村和大城市同频共振,进出的汽车在山道上扬起的尘土如烽烟久久不散。当地村民们第一次近距离感受到抗战的气息。

站立在海孔洞上方的一只大狼狗临高远眺,如哨兵般警惕地注视着靠近或远去的路人,保卫这里曾经的秘密。

海孔飞机制造厂制造的第一架飞机。

“国民政府航空委员会第二飞机制造厂旧址”被列入全国重点*物文**保护单位。

现在海孔洞内虽较为破败,但当我们深入洞内,依稀可寻当年洞内辉煌岁月。

宽阔的海孔洞是中国第一架*用军**运输机出生的摇篮。

南平镇当地村民带着我们找到当年日军想要轰炸的“九洞桥”。
核心提示
触摸历史的温度,抗击侵略的激情与抛洒的热血一样,依然滚烫。
在70多年前的南川县城南部,在一个纵深210米的天然溶洞里,一个日军轰炸机9次都没找到的地方,一众国内顶尖航空专家,一群热情万丈的工人,制造出了我国第一架*用军**运输机“中运一号”。
这里,就是国民政府航空委员会第二飞机制造厂,又称海孔飞机厂。
当年的日军,根据情报多次派轰炸机寻找南川县城南部“九洞桥”附近的海孔飞机厂,却没想到“九洞桥”只是一丘大田九个“水缺”的戏称。
直到今天,“九洞桥”戏弄日军的段子还被人们所津津乐道。然而,正是因为寻找无果,南川县城变成了“替罪羔羊”,遭受日军9次轰炸,尸横遍野、血涂残垣。
2015年8月的一天,我们走进了海孔洞,这个日军苦寻不着的地方。逆光下,丛林掩映着的洞口幽暗深远,一如当年那般神秘。
隐入丛林,国内顶尖航空专家汇集海孔
海孔飞机厂位于万盛经开区丛林镇海孔村(抗战时期属于南川县),前身为中国和意大利在南昌合办的飞机修配厂。1937年淞沪会战爆发后,日军经常空袭南昌飞机厂,意方人员全部撤回国内,飞机厂遭受严重损失,遂向大后方四川重庆转移。
飞机厂内迁最大的难点就是要找到一个既适合飞机大规模生产、又高度隐蔽的地方。加急电飞速地在西南各省传递,最后查明南川县城附近有一个可容2万余人的山洞,地形隐蔽,适宜储藏*用军**品。1937年底,中央杭州飞机制造厂分派技工73名,作为骨干开始了在海孔地区的“第二飞机制造厂”建设。
1938年底,在工期短、条件恶劣、工程量大的情况下,一座隐秘在崇山之中的大型工厂和一座为其而生的生活服务区悄无声息地横空出世。厂区幅员纵2.5公里,横1.5公里,筑简便公路连接工房,宿舍120余幢。全厂有职工1200多人,另有民工200余人,大部分系南川人。
据海孔村海孔坝社85岁的熊元福老人回忆,当时,海孔洞周围15公里被划为“特别警戒区”,从外面进入至少要过四五道岗,外人根本无法靠近,也不知道里面究竟是作何用处。
“同村一个叫周树林的人,在里面给食堂煮饭,听他说起,才晓得这是个飞机厂。”熊元福指着地面断断续续地说道,“现在我家的位置,就是以前飞机厂下设的‘油漆股’”。
飞机厂建好后,空军机械学校校长、留美的钱昌祚接任朱霖的厂长,并带来了一批机校高级班和正科班的毕业生,加强了技术力量。其后,留英的飞机制造专家,参加过海军飞机“江凤”、“江鸥”号设计的马德树任厂长,集中了林同骥、高邦俊、顾光复、金袒年等许多当时著名的航空专家学者,我国著名的飞机设计师陆孝彭也是当年的设计人。
在专家学者的攻克下,1939年7月,海孔飞机厂完成了第一架飞机的制造,仿照苏联依—16CN—16制成的忠—28甲式小单翼驱逐机。该机除主翼架、起落架、轮胎外,其他都是自制。此后,飞机厂又陆续研制了几架“零”式战斗机、高级教练机,用作训练飞行。
九次轰炸,残肢断体遍布南川田间地角
时空交错有时候并不灵验,在和平安康的今天,即使是站在海孔洞前,我们也很难摆脱旁观者的身份。然而历史,对于旁观者不过是一段往事,对亲历者来说,却有着切身的悲痛和感伤。
很快,海孔飞机厂的消息不胫而走。
1939年夏天,日本特务向日本海军航空司令部密报:南昌飞机厂迁到南川县城南部“九洞桥”,“月产飞机20多架”。这引起了日本海军航空司令部的重视,策划派出轰炸机打击我后方抗战基础。
1939年10月13日,天气晴朗,恰逢赶集,聚集在南川县城里的1万多民众并不知道这天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多少人会从此与亲人阴阳两隔、无家可归。
上午11时45分,警钟齐鸣,人潮拥挤着慌忙流向各路。空*警袭**报发出15分钟内,18架日军轰炸机排成米字型飞临县城上空,盘旋一圈后即往县城南部方向飞去。也许是没有找到“九洞桥”,不到10分钟飞机又飞回南川县城,开始低空狂炸。
这是日军首次轰炸南川,共扔下*弹炸**143枚,*烧弹燃**5枚。顿时县城东街、北街、南街、中和街火光冲天,浓烟翻滚。
敌机离去后,警报仍未及时解除。县长担心日机再飞回来轰炸,派警察和驻军把守城门,不准百姓进城救火。城外群众心急如焚,看着火势延烧各处,房屋、财物化为灰烬。
大火至次日中午才渐渐熄灭,此时的南川县城一片瓦砾,血涂断垣。赶场的老少死伤无数,半溪河畔的树上挂着残手、断足、破衣、碎裤,残肢断体遍布城区、山道和田间地角。
经查阅当时国民政府的档案,这次轰炸,死伤近300人,炸毁民房800多间,1000余人无家可归,2000多人无法生活。
86岁的韦山银老人对此次大轰炸记忆犹新,当时还在读小学的韦山银,每天和同学老师一起反复高唱《去杀鬼子莫停留》,对日军越是憎恨,越是唱得大声。
从1939年10月至1941年12月,日机5次轰炸南川县城、4次轰炸乡村,共出动飞机132架(次),投掷各种类型800磅以下的*弹炸**651枚。
日机的血腥轰炸,激起南川人民强烈的怒火。道南中学教师李兴洲愤然创作《南川第一次被炸歌》、《南川第二次被炸歌》。
“复仇雪恨,有敌无我,争取民族解放与自由!”充满着满腔仇恨的歌声在南川血色的上空经久不息,也没有人知道,这样的轰炸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绿野觅踪,日军苦寻不着的海孔
站在今时今日的海孔洞前,虽有树林遮掩,但偌大的洞口还是显而易见,很难想象当年的海孔飞机厂如何在日机的眼皮底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据万盛经开区丛林镇史料记载,海孔坝约有水田100多亩,四面山高约80~150米,坝东面有一条长约700~800米的山沟,沟两侧高山耸立,地形十分隐蔽。
而当地村民娄芳容告诉我们,在当年其地势更加险要,洞前的这一片水田解放前还是一片湖泊,水位高、面积大,一直延伸到洞口,名曰海孔湖。海孔飞机厂就是隐藏在群山之中一个湖泊旁的山壁里,不易发现。
除了自身地形隐蔽的因素,日本特务的情报也最终决定了海孔飞机厂的命运。
根据情报,海孔飞机厂处于南川县城南部的“九洞桥”,日军本以为“九洞桥”是一个标志性建筑,体量较大,却没想到这只是根据水田里九个“水缺”演变而来的一个地名。
那么“九洞桥”到底是现在的什么地方呢?
根据老人们提供的线索,我们一路寻问至南平镇水丰村4社,在村民郭成敏的指引下,来到公路边的一处水田中央,只见成片的水稻黄黄绿绿,连“水缺”都难觅踪影。
郭成敏拨开水稻指着一块不大的田埂说:“这就是其中一个‘水缺’,不要看现在是田埂,以前可是万盛到南川的大路。”
“听那些老人说,日本飞机在天上飞了好多圈,都没有找到‘九洞桥’。”郭成敏打趣道,“说明那些特务也是傻特务。”
从郭成敏脸上的轻松表情,可以想到她不曾有过当年遭受轰炸的体会,但并没有人怪她,没有经历过战乱的人,理应享受和平所带来的安逸生活。
虽然日军的炮弹并没有落到海孔洞,但飞机厂的工人们心情依然沉重。
今年98岁高龄的高作楫老人是当年海孔飞机厂的试飞工程师,据他介绍,日军的每一次轰炸,都激起了全厂职工的抗战热情。大家打起火把,一起高唱《黄河大合唱》和《松花江上》。
“保卫家乡,保卫黄河,保卫华北,保卫全中国。”也许,在那样的环境下,唯有歌声才能够宣泄一切,抚慰一切。
冲上云霄,隐秘丛林深处的“中国制造”
1942年起,海孔飞机厂开始研制第一架中型运输机——“中运一号”。主设计师林同骥、顾光复带着工程技术人员,利用几十张陈旧的意大利印制的绘图和手摇计算机,在没有样机作参考的情况下,用两年时间研制成功。
据汪蜀秋老人1993年11月整理的资料,“中运一号”是木质双发动机下单翼中型运输机。由于铝合金等金属材料缺乏,机身、机翼、尾翼都是用珍贵的银松作骨架,外用桦木三层板蒙皮,机体表面包了蒙布,机身用军绿色漆处理,机腹漆成天蓝色,副翼、襟翼用铝合金制成。
飞机内,设有正副驾驶员和领航员坐席,还可坐乘客8人,共11个座位。方形的舷窗挂着淡蓝色的窗帘,客舱内壁漆成淡绿色,舱灯为乳白色,深棕色的地板还打着蜡。
1944年初夏,“中运一号”制造完成后,由于工厂没有试飞跑道,只好分装在10多部卡车上,夜间秘密行驶,运到重庆白市驿机场试飞。
白市驿机场是中美混合大队的战用机场,驻守着美国空军人员。当机场辅助的跑道上停放着我国自行研制的“中运一号”飞机,许多人惊奇地围观,一个美军飞行员进入飞机内察看后,竖起拇指连声说OK。
这次试飞由总设计师之一的顾光复主持,10月10日,李兴唐和其他试飞员共10人登上了飞机。片刻后,飞机平稳地飞上天空,掠过长江、嘉陵江,穿过歌乐山峰,机上全体试飞人员既紧张又兴奋。11月18日,飞机再次从重庆起飞,仅用了58分钟便飞抵成都太平寺机场,全部完成了试飞课目。
其后,军事史家李意志解析过“中运一号”的技术参数:采用了美制450匹马力的9缸发动机,全长11.05米,起飞重量4537公斤,最大时速324公里,航程可达1600公里。
“海孔飞机厂所造的百余架飞机,发动机主要由美国进口,仪表电器等由苏联提供,苏联专家彼得诺夫还来到海孔,与中方工程技术人员一起研制E—16驱逐机。苏德战争爆发后,苏联专家回国,此后制造的飞机,全部是中国人自己做出来的。”李意志认为,这些飞机虽然简陋,但都能飞上蓝天,这在艰苦的抗战岁月实属不易。
1946年,“中运一号”移交给国民*党**空军空运大队,现展出在中国航空博物馆的“中运一号”飞机由现在美国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任教的林同骅教授捐款复制。
硝烟散尽,这片土地上永无停止的生机
今天的海孔洞,早已找不到海孔飞机厂留下的任何设施。一栋栋人去楼空的建筑,是三线建设期间,山西搬来的晋林机械厂所留下。
尽管如此,仍然无法阻挡我们进洞一探究竟的热情。
在丛林镇文广中心主任李玖蕊的陪同下,我们打着手电,走进那片仿佛黑暗的虚空,得见海孔洞神秘的真容。
踩着七零八落的碎砖,迈上一级级阶梯,空旷的溶洞让我们真正体会了洞口雕刻的“豁然开朗”四个大字。
行走于各个车间,当年的机械轰鸣声、工程师的讨论声仿佛就在耳边。海孔飞机厂存在的10年里,那些从南昌迁来的技术人员想念亲人时,是否会轻轻唱起《秋水伊人》?
然而,这里破旧的一切并不意味着海孔繁荣的结束。相反,这片土地上正萌发着永不停止的勃勃生机。
打造海孔文化,是万盛经开区*物文**管理所所长令狐克强执着了10多年的追求。这10多年,他辗转綦江、南川、上海、南京等地,走访了上百位亲历过这一切的老人,收集了许多珍贵的文史资料和回忆录。
如今,这个本已平静的小山沟,因为其完好的三线建设遗迹成为了影视剧拍摄的新宠,以海孔飞机厂为题材的大型舞台剧《最高机密》也将于今年9月在万盛首映。
有人说,历史给我们最好的东西就是它所激起的热情。
然而,在战争结束的这70年后,唯有这残缺的一砖一瓦,在提醒着我们,不忘昨日的来处,认清明天的去向。
记者 杨芳馨/文 孙远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