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坡行记(元祐篇)
元丰七年(1084年)秋八月来到润州,别润守许仲涂及二营妓郑容和高莹,赋南歌子。其时郑容求落籍,高莹求从良。
欲执河梁手,还升明月堂。酒阑人散月侵廊,北客明朝归去、雁南翔。
窈窕高明玉,风流郑季庄。一时分散水云乡,惟有落花芳草、断人肠。
不数日,赋减字木兰花赠润守许仲涂,盼其放郑容落籍高莹从良,助我了结许诺也。
郑庄好客,容我尊前先堕帻。
落笔生风,籍籍声名不负公。
高山白草,莹骨冰肤那解老。
从此南徐,良夜风清月满湖。
九月末过常州至宜兴,买田阳羡,今后我就在阳羡终老了,赋菩萨蛮——
买田阳羡吾将老,从来只为溪山好。
来往一虚舟,聊从物外游。
有书仍懒著,且漫歌归去。
筋力不辞诗,要须风雨时。
书韩魏公黄州诗后
黄州山水清远,土风厚善,其民寡求而不争,其土静而文,朴而不陋。虽闾巷小民,知尊爱贤者,曰:吾州虽远小,然王元之韩魏公尝辱居焉。以夸于四方之人。元之自黄迁靳州,没于蕲,然世之称元之者,必曰黄州,而黄人亦曰吾元之也。魏公去黄四十余年,而思之不忘,至以为诗。夫贤人君子,天之所以遗斯民,天下之所共有,而黄人独私以为宠,岂其尊德乐道独异于他邦也欤?抑二公与此州之人,有宿昔之契,不可知也?
元之为郡守,有德于民,民怀之不忘也固宜。魏公以家艰,从其兄居耳,民何自知之?诗云: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金锡圭璧之所在,瓦石草木被其光泽矣,何必施于用?奉居于黄五年,治东坡,筑雪堂,盖将老焉,则亦黄人也。于是相与摹公之诗而刻之石,以为黄人无穷之思,而吾二人者,亦庶几托此以不忘乎?元丰七年十月二十六日,汝州团练副使苏轼记。
181.波声拍枕长淮晓,隙月清寒窥人小
元丰七年十一月二十二冬至,过楚州,席上赠楚守田伺问小鬟,赋浣溪沙两阕——
学画鸦儿正妙年,阳城下蔡困嫣然。
凭君莫唱短因缘。
雾帐吹笙香嫋嫋,霜庭按舞月娟娟。
曲终红袖落双缠。
一梦江湖费五年,归来风物故依然。
相逢一醉是前缘。
迁客不应常眊矂,使君为出小婵娟。
翠鬟聊著小诗缠。
十一月末,与秦少游维扬饮别。无情汴水自东流,令人感慨,席间赋虞美人——
波声拍枕长淮晓,隙月窥人小。无情汴水自东流,只载一船离恨、向西州。
竹溪花浦曾同醉,酒味多於泪。谁教风监在尘埃,酝造一场烦恼、送人来。
十二月中旬与泗守刘士彦过南山寻春,人在山巅谈笑,如在云间。晚归,赋行香子——
北望平川,野水荒湾,共寻春、飞步巉岩。和风弄袖,香雾萦鬟。正酒酣时,人语笑,白云间。
飞鸿落照,相将归去,澹娟娟、玉宇清闲。何人无事,宴坐空山。望长桥上,灯火乱,使君还。
十二月十八日,浴泗州雍熙塔下,戏作如梦令两阕。此曲本唐庄宗制,名忆仙姿,嫌其名不雅,故改为如梦令。庄宗作此词,卒章云如梦,如梦,和泪出门相送。因取以为名——
水垢何曾相受,细看两俱无有。寄语揩背人,尽日劳君挥肘。轻手,轻手,居士本来无垢。 自净方能净彼,我自汗流呀气。寄语澡浴人,且共肉身游戏。但洗,但洗,俯为人间一切。
182.雪沫乳花浮午盏,人间有味是清欢
十二月二十四日再游南山,从泗州刘倩叔,斜风细雨。游罢共宴,蓼茸蒿笋数盘,赋浣溪沙寄怀——
细雨斜风作小寒,淡烟疏柳媚晴滩。
入淮清洛渐漫漫。
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
人间有味是清欢。
席间豆粥甚美,泼墨赋诗——
君不见滹沱流澌车折轴,
公孙仓皇奉豆粥。
湿薪破灶自燎衣,饥寒顿解刘文叔。
又不见金谷敲冰草木春,
帐下烹煎皆美人。
萍齑豆粥不传法,咄嗟而办石季伦。
干戈未解身如寄,声色相缠心已醉。
身心颠倒自不知,更识人间有真味。
岂如江头千顷雪色芦,茅檐出没晨烟孤。
地碓舂秔光似玉,沙瓶煮豆软如酥。
我老此身无着处,卖书来问东家住。
卧听鸡鸣粥熟时,蓬头曳履君家去。
余年十七始与刘仲达往来于眉山,今年四十九,相逢于泗上,淮水浅冻,久留郡中。腊月三十晦日同游南山,话旧感叹,因作满庭芳寄怀——
三十三年,飘流江海,万里烟浪云帆。
故人惊怪,憔悴老青衫。
我自疏狂异趣,君何事、奔走尘凡。
流年尽,穷途坐守,船尾冻相衔。
巉巉,淮浦外,层楼翠壁,古寺空岩。
步携手林间,笑挽攕攕。
莫上孤峰尽处,萦望眼、云海相搀。
家何在?因君问我,归梦绕松杉。
元丰八年(1085年)正月十五,宿州上元,赋南乡子即景寄怀,并赠舞鬟——千骑试春游,小雨如酥落便收。能使江东归老客,逗留,白酒无声滑泻油。
飞火乱星球,浅黛横波翠欲流。不似白云乡外冷,温柔,此去淮南第一州。
用前韵,赠田叔通舞鬟。
绣鞅玉鐶游,灯晃帘疏笑却收。久立香车催欲上,还留,更喜檀唇点杏油。
花遍六么球,面旋回风带雪流。春入腰肢金缕细,轻柔,种柳应须柳柳州。
用前韵,和道辅
未倦长卿游,漫舞夭歌烂不收。不是使君能矫世,谁留?教有琼梳脱麝油。
香粉镂金球,花艳红牋笔欲流。从此丹唇并皓齿,清柔,唱遍山东一百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