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成都，仿佛一个箭步就要踏进火焰山。面对高温，我开始思考起了今天需不要开空调续命的哲学问题。
这时，我的朋友突然对我说：我们去吃冰吧！
“吃冰？”
“对，就冰淇淋芭菲怎么样？”
我对着这个提议挠着下巴思考了好一阵，最终眼睛一瞥地拒绝了。因为层次分明的雪山，怎么看都像足了大碗的冰淇淋芭菲。
——要吃冰，咱们就上雪山吃，带豹豹的那种！
“想吃芭菲。”“上我家呀！” ©️大鹅/WWF China
01
冰淇淋雪顶
——吸豹没有那么容易，每只豹都有它的脾气
要说大体量，*疆新**的雪山是绝不会令人失望的。在飞机上从舷窗向下望，云层之下起伏的巨大“冰淇淋雪顶”，就是“雪山之王”——雪豹的故乡。通常为了方便外勤，雪豹守护者们就居住在山下的森林管护所里。而当我到达管护所，才发现在我们居住的院子，抬眼一望就是裸岩参差、云杉茂密的雪山，近得好似能让人摸到它的脚趾头。
透过飞机舷窗就可以隐约看见雪山的顶峰 ©️大鹅/WWF China
云铲了这么久的屎，我到底是要吸到真的雪山大猫了！我想，按捺不住刚到项目点第一天的兴奋。
然后守护者于洋同学便一句话击碎了我的美梦。
“你来得正好！想吸猫、咱们得爬山！”她语重心长地拍拍肩。
我们的红外相机都在山上。一开始，跟着守护者们沿着小径、穿过灌木，取回了两台相机，尽管都没有拍到雪豹的影子，我甚至还有些“欲与山羊试比高”的得意，可刚脚踏着冰雪往上走了十几米，我就觉得自己突然有些喘得慌，好似一只豹豹用它肥厚的脚掌在我胸口反复横跳着。可是几位雪豹守护者们却在前面的坡道上健步如飞，领队的黄冲还大声鼓励道：
“前面不远就有个相机，是上回有粪便有刨坑的那个。“
有粪便有刨坑，这回靠谱。我揉了揉膝盖，想着要能吸到真的豹也值了。
事实上，吸豹没有那么容易，每只豹都有它的脾气。在这么大的雪山冰淇淋雪顶里，要找到天生点满了伪装技能的豹豹们的踪迹谈何容易。论体能，咱们两脚兽的弹跳力可远远比不上；论保暖，豹豹们丰厚的皮毛也令人望尘莫及。不知道大家还记得我们安装的红外线相机在冬天拍到的各种萌萌的豹主子影像吗？（《自然手记 | 这对小毛球，是上个冬天赐给我们最好的礼物》）随着一声“这个也没有拍到的”的断言，第三台相机宣告吸豹失败，这次的回收相机之旅，我们似乎没有那么绝好的运气了。
雪山上茂密的云杉 ©️大鹅/WWF China
这时一位哈萨克牧民骑着马路过了山道。看着我们的落寞，他询问起事情的来由。
“哈布兰（雪豹）？我见过哈布兰，”了解到我们在追寻雪豹后，牧民一边回答一边露出骄傲的神情指着十几米外的那个山头，“就在上面的那个山窝上。”
听罢守护者们猜测，我们在冬天拍到那么多雪豹，是因为本来喜欢独来独往的豹豹，出于冬季猎捕食物的需要，不得不在冬天“抱团取暖”。*疆新**的冬季白雪皑皑，积雪一多、雪线一低，山上的草木不好采食，雪豹的主要食物北山羊等动物也就不得不下山“贴冬膘”。因而在豹豹们纷纷下山“拿外卖”的冬季，我们设置在较低海拔的红外相机，拍到的豹豹就很多。到了夏季，万物复苏，北山羊也开始往高海拔转移，由于食物来源日益丰富，雪豹生活的区域一下子宽敞了起来，在较低海拔设置的相机，便没那么容易捕捉到它们的英姿了。
想到这里，大家的眼神一下子清澈起来，爬山的劲头也变得更加有力。在连爬三个陡坡、绕过一块大岩壁后，总算在下一个红外相机里看到了淡定刨坑的雪豹，虽然疲劳，我着实像是被阳光点燃了似的兴奋。
顺便说，我尝了一下山上的雪，新鲜的奶油冰淇淋雪顶，一级棒。
“我在这里！” ©️大鹅/WWF China
02
抹茶巧克力
——你当我是网红吧，夸张只因我很怕
比起西南地区自上而下统一的怪石嶙峋，在*疆新**，除了终年积雪的凛冽山尖以外，雪线之下棕黑色的山体配上圆润的伏线，像是精巧切分的松露巧克力，土丘连绵，竟让山势显得温柔不少，反而让整个景观给了人一种北方汉子似的“反差萌”印象。
当然粗犷汉子也有“少女心”，当起伏的戈壁土丘不再执拗于只露出土壤岩石的“大地色”妆面，而是给自己装点上杏花和野生郁金香时，便是*疆新**的春天真的来到了。
“这就是戈壁滩最绿的时候！”我还记得从火车站驱车前往村子的路上，人称“兵哥”的WWF项目老师何兵在副驾驶眉飞色舞地说道。
山顶与下面的裸岩地区和河谷 ©️大鹅/WWF China
山坡上含苞待放的野生郁金香 ©️何兵/WWF China
算着来倒是没几天，山是爬过了。但是作为一个合格的雪豹守护者，光会爬山可还差得远。为了及时地获取豹豹们的活动数据，上晓天文地理下知鸡毛蒜皮不敢当，至少 “能上九天揽（爬）月（山），能下五洋捉（走）鳖（沟）”，这些事守护者们已经驾轻就熟。
听起来似乎是一场轻松愉悦的徒步之旅的走沟，仅仅从所在的管护站驱车到达沟口，就需要行驶一个半小时以上的时间。而开车行进的这条道路，再加上偶尔的陡坡和巨石，一到下雨便会形成十几个水洼。由于车程实在是有些漫长，我正打算眯一会儿，抓紧一切机会养精蓄锐。生命在于困觉，生命在于睡眠。
很快我就被脱离地心引力的一瞬间颠醒了。
“不好意思，你的周公电视电话会议暂停啦……你可以试着继续开。”同行的守护者同伴笑道。我从窗子探了眼底下的水坑，水深的地方我甚至足以在里面游泳了……如果我会游泳的话。
抵达沟口，守护者们开始向沟内徒步前进。此时沟内的冰雪几乎已全部融化，季节更替带来的景致变换让各位守护者“老司机”们纷纷感叹：“这条路变化太大我都要认不出了”“要不是我走过这条路，我都觉得我进错沟了”……春天融雪后的山沟，比冬天时好走得多。
“下雪的时候可难过了现在走着真舒服。”大家感慨万千。
“你看这个坡，要是是冬天，”守护者朱懿纯扬起脑袋，拍了拍胸脯，“我就给你表演绝技——‘四脚走路’。”
不过，除了季节，要说我印象最深刻的，还是墨绿色的沟里的各种动物们，比如旱獭、旱獭、以及海量的“网红”旱獭。
图上有一只网红旱獭 ©️大鹅/WWF China
说起旱獭，它们的表情包早就统治了大家的收藏夹，是实打实的“网红”。如果你能远远地看见山石之间的缝隙，或者是土包底下的洞穴，如果你还恰巧地发现在以上地点的周边有几个立着的棕色斑点，那么恭喜你，你可是见到货真价实的网红表情包了。旱獭们以一个声嘶力竭的吼叫表情传遍大江南北，而它们真正的叫声绝不是我们以为的那样漫山遍野的“啊——”。确切地说，它们那样的表情，是感觉受到了威胁的报警行为——换句话就是“你当我是网红吧，夸张只因我很怕”。
真实的旱獭叫声是按着一定规律循环的高频吱吱声。“平常都会报警的。”领队黄冲指着山坡上的“网红”走过布满岩石的河床。他介绍：“今天它们大概觉得我们不是威胁，一路上竟然都没有用叫声报警……”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因为山沟里没有信号，旱獭们没法打电话找到警察叔叔（划掉）。一路下来，这条沟中的旱獭明明频繁刷脸出镜，却意外地安静，“嗖”的一下，就看到一只“网红”从离我5米远的地方跑过了。咂摸咂摸，兴许它们是在赶乘早班高峰的地铁，努力成为觅食睡觉两手抓的全能网红吧。
“啊——————”锻炼肺活量的旱獭 ©️大鹅/WWF China
北风携着山丘上的草轻轻颤动，如同一颗大松露巧克力在抹茶粉的海洋中翻滚。
而我觉得，这样的巧克力，哪个抹茶控不想尽情地大块朵颐呢？
巧克力好，抹茶松露巧克力更好！
03
社区饼干碎
——真诚代表我的心
说到保护，与人相关的话题是永远也绕不开的，就像是品味芭菲的时候无法忽视口感独特的饼干碎一样。
尤其是雪豹守护者们所在的天山脚下，以哈萨克族为主的牧民过着逐水草而居的生活，每当季节变化，他们就需要赶着自家的牛羊群，在各个草场间奔走轮换，这样的流动也使得牧民的聚居区与动物在很多方面都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
兵哥为大家讲授雪豹的相关知识 ©️大鹅/WWF China
“通过和当地居民聊天，了解这些联系和其中的矛盾，这就是咱们保护工作内容的一部分。”守护者董芳慧一边讲解，一边在“社区工作”四个字上画了个大圈。要想真真正正地进入社区进行调查，物种知识和当地情况等基础信息都是必不可少的，因而面对志愿者团队，雪豹守护者们也当起了“严师”，势必要通过一个多小时的“速成”，让大家提前出师。
董小姐在讲解社区工作的要点 ©️大鹅/WWF China
鲁迅先生说过，社区工作最需要注意的，是真诚。（鲁迅：我没说过。）
鲁迅先生还说，掌握一门外语很重要。（鲁迅：？？？）既然是聊天，鉴于当地的居民大多是哈萨克族，因而在进行社区工作前，学习一些简单的哈语更显得用心。比如“贾克斯（你好）”“热合迈特（谢谢）”，模仿着当地人的口音多练习几遍之后，就仿佛自个儿也已经是个四舍五入的哈萨克人了。
牧民的家是由白色隔热片的墙壁和浅蓝色腻子组合起来的，乍一看，仿佛碧空如洗的天山顶端。与雪山的冷淡形成强烈对比的是，牧民家中装饰用的大红花草绿叶的地毯、百合牡丹绣样的枕头格外地出挑，在热情的牧民家里边聊天边喝奶茶，牧民们骨子里亲切淳朴的氛围配上浓郁的纯正奶茶味道，又有哪一个奶茶店测评能比拟得了呢？
牧民家中漂亮的装饰 ©️大鹅/WWF China
然则聊着聊着问题就来了，面对这么和蔼的牧民，我们的豹豹有没有给他们造成过困扰呢？
被问到雪豹吃不吃自家的羊时，牧民伸手抵住眉骨，眨眨眼叹了口气：“怎么没有呢？”
大家心头一紧，果然比起捕食在常年在悬崖上修炼的北山羊，雪豹有时也会剑走偏锋来到人类的区域。
“别说哈布兰了，就是野猪，也吃羊。”牧民补充道。
这下几位守护者们都瞪大了眼睛：都知道雪豹可能会下山袭击牧民的羊群，没想到看似魁梧憨厚的野猪也会袭击羊群。
除此之外，牧民表示，野猪造成的破坏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得多。他们所种植的经济作物如土豆等，经常会被野猪扒出来吃掉；修好的围栏，也有可能被野猪冲破；更甚的是它们也袭击羊群，曾经一夜咬死了三只；最关键是这野猪，打不得也赶不走……
“那咋办呢？羊都被吃了。”董小姐问道。
“……那还能咋办呢……”牧民手中的土烟冒出几个烟圈，显得他的眼神更深沉了些。
实际上，此前我们准备的有关草场退化和过度放牧的问题，当地牧民的自觉意识超乎我们的想象。为了养好自家的羊群，牧民们会通过转场、补饲等等方式，来保证羊群的生长。要是遇上了草料贫瘠的年景，牧民们也会自行减少羊群的数量，或是将改养羊为养牛，尽可能维持草场的长期可持续发展。又或者自家的草场被划入了禁牧期，他们也会租赁或暂时借用别家的草场，按牧民的话说就是“我们整个村子都是一家嘛”。
不经过真诚的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毋庸置疑，如果我们守护雪豹的过程中缺少了社区工作的一环，我们就无法深刻地理解人与自然的关系。我们知道，雪豹、狼等会袭击羊群，却没有料到野猪等野生动物也会给当地牧民带来不小的麻烦……不幸的是，目前这些麻烦都还没有行之有效的解决方案。雪豹守护者们希望，能在不久的将来，通过各种创新的机制，找寻出恰当的方案，调和人类与野生动物间的明快旋律。
Big豹豹 is watching you ©️大鹅/WWF China
夏日炎炎，蝉鸣躁动，但雪山芭菲却值得细细品味。雪山雪顶、松露巧克力的土丘、社区工作饼干碎片构成的平衡，令雪豹守护者们的工作在太阳般的热忱之下，又多了一分清澈凉爽。
为了让雪豹能在冰淇淋芭菲一般的雪山之间自由驰骋，守护者们的守望将永不止步。
彩蛋：守护者们在工作之外会干什么？
——那当然是Floss啦
哈库拉玛塔塔！©大鹅/WWF Chin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