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算去睡觉,没有得逞,还是想写点东西。
想写点关于父子的东西,但我和父亲的关系并不好。听苏胖子说,他有了儿子以后整个世界观都不一样。这种虔诚的感觉,犹如说好好学习的班主任,讲鸡汤的老板,承认自己不成熟的前任,人最终都会认可这一点是事实。
我记性太好。
好到还记得老家泥巴路上,用玉米秆围成的篱笆上开的喇叭花,还记得酬屋(方言:厨房)旁边的两颗橘子树。酬屋就是厨房。橘子树现在还在,每年还会结很酸的橘子。或许它们最终也会长成红的甜的样子,但没有机会。很小的时候,我就无师自通学会摸橘子皮的软硬度,来判断橘子可不可以吃,以及好吃不好吃。
我理解的小时候,很多记忆和故事都是因为馋。所以我是很喜欢父亲在的时候。我妈说我很怕父亲,怕到他在的时候,让我数数,都可以从流利数到一百,磕磕绊绊掉到二十。但不妨碍我期待他在家的日子。这通常意味着吃的更丰盛,会有没吃过的零食和水果,还有几毛零花钱。几毛钱在分币钱还能买拉丝糖的年代,无疑是巨款。
抛开这些,我无所谓喜欢不喜欢,他常年不会在家。更多时候我需要面对的是外婆、小姨,还有舅舅家门口的芋头杆。有段时间是爷爷奶奶带我。我爷爷像是更久远的我的父亲。他和我父亲的关系,现在看来和我们父子差不多。有天爷爷奶奶下地干活,把我放在田边。无聊至极的我爬在犁地的农具上玩耍,无人看管的犁突然就倒下来,砸断了我右手无名指,整根手指只剩下皮肉相连。我妈因为这个事情对他们至今耿耿于怀。

父与子:我们都不擅长对方期望的事情
奶奶因为意外去世的早,按道理来说,我应该是我爷爷的宝贝大孙子。但他并不太喜欢我,或许也不喜欢我爸,连带我也享受了冷淡的待遇。我没有从他们身上看到父子之间的互动关系,更像是身份有别。这一点,现在又到了我和父亲一样。于是带我的家长变成了外婆、外公。
通常过年的时候父母全家才会聚齐。我妈通常会比较忙,她要备齐年货,收拾清洁整个屋子。我属于帮厨角色,帮忙加柴烧火,把麦秸秆卷成一个团,塞进土灶。火燃的不够旺的时候,也会用火钳拨开秸秆,拿嘴巴吹气,常常会燎着头发,挨一顿臭骂。到了年三十儿那天晚上,照例是要守夜的。我妈在厨房忙着开炸,准备过年要吃的东西。我爸则和几个人通宵打牌,通常第二天地上是厚厚的一层花生壳、瓜子壳。那时候还不太懂什么叫拖拉机、什么叫升级,就觉得他们很吵。后来流行起打麻将,就再没见过他们打升级。
正月过年走完亲戚后,再见他们通常要等到下一个过年。上学以后,也会在暑假期间去爸妈所在的工地待上一段时间,这也算暑期旅行了。
小时候扮演睿智全能角色的是我妈,虽然很小,但我不太理解父亲的有些行为。比如不明白为什么打我妈,用全村只有我家才有的塑料扫帚——那个年代是高级货,别人家都是用晒干的植物阔叶、高粱穗、竹子的细枝条,打人没那么疼,塑料扫把是铁杆的。在出村下坡路那里,被惊动的邻居王嫲嫲出来劝,我妈还是往前走要回娘家,走一步我爸就打一下。王嫲嫲让我来劝,我除了哭,也不敢上前。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见父亲做饭,煮了面条里面有很多荷包蛋。他让我端给我妈吃,我老老实实端进卧室,开了灯被吓到,我妈胳膊上身上都是一条条紫色的淤青。她流着眼泪躺床上不肯吃,我又端出去。他又让我端进去劝我妈吃,我照做,我妈说不想吃。往返两三次后我就很不耐烦,肚子咕咕叫,又不敢说,为什么你自己不去。
大概觉得我再端出去也是被使唤进来,妈让我放桌子上,说等会吃。我松了口气,飞快跑到厨房给自己捞了一大碗。常常因为调皮捣蛋被我妈一巴掌甩过来,或者罚跪,跪的笔直不准坐在腿上。过完该吃吃,该喝就继续喝。小孩和大人的悲喜并不相同,我只觉得很饿。所以我挨打和我妈挨打,没有什么不同。
这肯定是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