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摄于2017年9月25日

摄于2018年元月8日

摄于2018年2月7日
1
2013年年初,有人给父亲算了一卦,说父亲将于88周岁前寿终。
这一年父亲刚好88周岁。父亲的生日是11月20日,算卦人的意思是父亲会在11月20日之前去世。父亲因此背上了沉重的思想包袱,常常会情不自禁地叹气,说自己马上不久于人世了。
父母单独住一套房子,所有的一切都是老两口自理。那年父亲的身体还非常硬朗,身板笔直,行走如风,如果不是满头的银发,很难从外观上看出他其实是一个年近九旬的耄耋老人。
直到满了九十周岁,父亲还可以从几十米以外的超市里把一整箱啤酒一口气搬上二楼的家中,中途不需要停下来歇口气。
父亲身体很好,牙齿却早已落光,全口都是假牙,用不锈钢牙套托着。
事实证明算命先生算得并不准,父亲顺顺当当度过了88周岁。
第二年4月份,哥哥托人选中了敖桥乡流源村后面山上的一块墓地,父母去实地看了,觉得还满意,就把它买了下来。
这一年中秋节过后的一天上午,我和年迈的双亲登上了那座向阳的山坡。我们的脚下是一块被青砖围住的平地,这就是父母买下来的墓地,是父母百年之后的安身之所。
上山的时候,父亲一个人走在前头,我搀扶着母亲跟在后面。父亲步履轻快地走上山坡,一点也没有气喘。
父亲环顾四周,点点头:“这个地方视野开阔,没有什么遮挡的东西。”
母亲看着我,笑着说:“以后我们就住这里了,这个地方还算热闹,不会冷清。”
我站在山坡上朝前望去,山脚下环城路的南边,树林、竹林、整齐的房舍、雄伟的政府办公大楼和远处美轮美奂的新昌公园尽收眼底。
确实是一个不错的地方,但我并不希望我的父母太早来到这里。
2
2017年12月29日中午1点20分,一个电话让远在内蒙古赤峰市的我慌了神。
在电话里,哥哥跟我说,父亲因为重度肺炎、肺部纤维化合并心衰,昨天晚上住院了,并且今天上午院方下达了病危通知书。
我吓了一大跳。9月初我回老家的时候,父亲的身体仍然和以前一样好。如果硬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一是耳朵更背了一些;再一个,父亲说他现在已经不能一口气把一整箱啤酒搬回家里,上楼的时候必须歇口气才行。
赶到父母的家中,已是31日下午两点钟。母亲的情绪很不好,她眼巴巴地望着我,开始埋怨父亲。
母亲说:“让他早点去看病,就是不听,捱,捱到捱不下去了才肯去医院。”
我准备立刻去医院看望父亲,我问母亲要不要一起去。母亲脸上露出急切的神色,说:“当然去!”
父亲的病床在靠近窗户的位置。父亲平躺在病床上,鼻孔里插着氧气管。
我把母亲的轮椅推到病床前,松开扶着轮椅的手,走到父亲床头,喊了声:“爸爸。”
父亲对我点点头,笑了笑:“哦,小明来了?”
母亲望着父亲说道:“老李!”
父亲用陌生的眼光望着轮椅里的母亲,然后看着我,摇摇头说道:“我不认识她。”
我愣住了。我扭头去看母亲,母亲脸色阴沉,一言不发。我马上凑近父亲耳边大声说:“是母亲来了!你难道不认识我母亲了?”
父亲像是如梦方醒,他仔细看了母亲一眼,恍然大悟地说道:“哦,是老码子啊!”然后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
“老码子”是本地话里老太太、女性老伴的意思。
母亲对父亲说道:“一场病就病得连老码子都不认识了?”
父亲很不好意思,依旧嘿嘿地笑笑道:“我没看清楚。”
母亲询问父亲的病情。因为病情已经稳定了,父亲说:“也没什么,就是这样吧。”
母亲责怪父亲起初不该拖着不来看病。父亲说:“谁知道会有这么严重呢?当时也没有想到呀。”
两个人聊了十几分钟,母亲始终不高兴,脸上没有笑容。
父亲的精神状态还不怎么好,容易累,他闭上眼睛,没过多久就轻轻地打起了呼噜。
我推着母亲往外走。来到住院部外面的院子里,母亲忧心忡忡说道:“怎么得了!连我都不认识了,看起来这一次你父亲是躲过不去了!”
3
然而父亲的病情却一天比一天好起来,精神状态也明显好转。2018年元月3日,父亲对我说,他不想再在医院里呆下去,他要出院,要回家照顾母亲。
元月11日,一大早护士就来给父亲抽血送去化验,然后我用轮椅把父亲送到一楼放射科去做CT。
CT结果显示,父亲肺部的阴影彻底消失,表明炎症被根除,但是纤维化症状依然存在,几乎没有改善。
医院方面同意父亲第二天出院,又嘱托及时复诊,以巩固疗效。
元月12日上午,父亲终于出院了。
家里是一派欢乐的景象。度过了半个月揪心的日子,大家疲惫的脸上都挂满了笑容。母亲笑语盈盈地迎接父亲进门,我们把父亲安顿在事先准备好的沙发上。
这天父亲的精神非常好,上卫生间时虽然走得不太稳,也尽量不要别人搀扶。但我们还是紧跟在父亲的后面,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回家后的头两天,父亲吃饭时是他自己给自己喂饭。到了第三天,吃到一半的时候,父亲低着头,停下来不吃了。
我问他为什么不吃了,父亲也不说话;再问,父亲就回答道:“不想吃。”
我从父亲手里接过饭碗,舀了一匙送到父亲嘴里,父亲张开嘴咽了下去。我就一匙一匙地喂,直到把碗里的饭都喂给父亲吃了。
又过了几天,父亲的饭量也明显减少了,多一口他也不愿意吃。
父亲的状态引起了我们的忧虑。
我们每天都几次问父亲,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父亲总是说:“我没有哪里不舒服。”
元月27日那天,父亲忽然对母亲说:“我只在家里吃几顿饭,就会走的。”
听到父亲不祥的话语,母亲当即说道:“胡说八道!”
虽然说父亲是胡说八道,母亲的心里却再也放不下这件事。
这时父亲的精力确实远不如刚出院那一阵子,搀扶着他走路时,两条小腿明显向外弯,像是要垮下去一样。
冬天的老年人最需要阳光。我们让父亲到阳台上晒太阳,父亲也很愿意去晒太阳。能够每天几个小时坐在阳台上,在温暖的阳光下呼吸新鲜空气,对老年人的身体好处很多,而且也是一种享受。
从客厅到阳台要路过一间房。2月3日那天上午,我搀扶着父亲去阳台上,在走进那间房的房门时,父亲忽然站住了,对着我说:“我不行了啊。”
父亲语调平和,吐字清晰,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家常事。我马上条件反射一般地说:“谁说不行?怎么不行?你没事的,你在世上的日子还长着呢!”
看我这么说,父亲不想深入谈这个话题,说:“走吧,走吧。”
父亲对我笑一笑,扬了扬手,示意继续去阳台晒太阳。
这是父亲第二次明确说他将不久于人世的话。
我感到恐惧。我还没有做好接受亲人辞世的思想准备,我也搞不清楚一个人是不是真的能预知自己大限将至。
2月7日早上,给父亲刮胡子时,我发现父亲两颊的胡须比前些天给他剃须的时候明显要短一些。也就是说,父亲的胡须比以前长得要慢。
都说久病的人胡须长得快,而父亲的情况却不是这样。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样。
中午,我搀扶着父亲到阳台上去晒太阳。母亲已经坐在那里。父亲坐好后,抬起左手,对坐在他左边的母亲说:“我不行了,我93了!”
父亲的语气很正式,可以说是郑重其事。母亲说:“别瞎说!93怎么了?100岁也算不得什么。”
我安慰说:“爸爸,以你目前的状况,至少还可以再活5年,到98岁没有一点问题!”
父亲对我的话不以为然,停了一会儿,他看看我,又看着母亲,强调说:“我今年93了呀!”
说完这句话,父亲不再说话,闭上眼睛开始享受阳光。
4
2月9日一早起来,到父母房间一看,哥哥正用手摸着父亲的额头,父亲嘴里发出一声声痛苦的“唉”声。我正惊诧间,哥哥说,昨天夜里父亲发烧了,38.9℃。已经给他喂了感冒冲剂,现在好像在出汗。
我伸手摸了一下,果然父亲的额头上有一丝潮乎乎的感觉。
快11点的时候,医生来了,用水银血压计为父亲量了血压,收缩压128,舒张压82,心律97,体温39℃。
这个血压对普通人来说是正常的,但是对一个常年靠降压药把血压维持在180/120的老年人来说,明显是太低了。
医生的结论是心衰,发烧原因不明,建议到医院做CT检查后再看情况处理。
考虑到父亲的身体非常虚弱,医生同意先用退烧药,等明天看情况再说。
中午1点,给父亲喂了退烧药,我冲了一小碗亨氏米粉端到床头,用小口径不锈钢勺喂了一小口到父亲嘴里。
父亲没有将米粉咽下去,却把它吹了出来。我又喂了一口,同样也被吹了出来。
我倒了一点凉开水让父亲喝。父亲的口腔里有残存的米粉浆,他在咽水的时候剧烈地咳嗽起来。我急忙托起父亲,把手伸到下面去拍打。
过了好几分钟,父亲的呼吸才慢慢平稳下来,只是偶尔咳嗽一下。
我不敢再给父亲喂什么吃的东西。我守在父亲跟前,用手去摸父亲的额头,额头依然发烫。
过了一阵,父亲的眼睛半睁开来,望住我,呼吸急促,像是想说什么,可是又说不出来。
现在我知道父亲当时为什么会那样看着我,那是一个人在濒死前在用眼神嘱托他人。父亲知道自己马上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他急于见到我哥,所以才显得那么急迫。
但是当时我并不知道父亲想做什么,我把脸颊贴在父亲的额头和脸上,安慰他说:“爸爸,不要紧,没事的,你马上就会好了。医生说了,发烧是好事,说明你现在有免疫力了,人有免疫力身体就会好起来的!”
我不停地这么说着,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楚。妹妹走进来,站着床尾看着父亲。不多久,妹妹因为太难过就又出去了。
我拿起血压计给父亲量血压,量了两次,血压计都以发出错误的“嘀”声结束。我茫然地放下血压计,伸出手去摸父亲的额头,我意外地发现父亲的额头不再发烫,而是变成清凉的了。
我激动起来,俯下身大声对父亲说:“爸爸!爸爸!退烧了!你退烧了!你马上就会好了!”
母亲听见我的喊声,从客厅里走进卧室来,站着床的另一侧,微微俯下身,对父亲说:“老李,你要好好活着!再过几天孙子孙女马上就要来看你来了!”
母亲不停地说着。这个时候我的手不经意碰到父亲的脸颊,发现脸是冷的,再摸摸耳朵,耳朵冰凉。我心里一阵发紧,连忙伸手到被子里去摸父亲的手,手是热乎的。
我赶忙拿了血压计给父亲量血压。这一次血压计完成了它的操作,我拿起来一看,收缩压80多,舒张压40多,心律90。
血压突然变得这么低,我心里发懵,不知道血压计到底准确不准确。我把妹妹喊进来,告诉她父亲的脸是冷的,而且耳朵冰凉。
妹妹过来摸了摸,说确实是这样。
那时嫂子在厨房里忙碌。我对妹妹说:“让嫂子赶紧把哥哥叫回来!”
大概两点十分,哥哥回来了。我从床头退出来,让哥哥进去。退出来的时候,我又摸了一下父亲的脸颊,发现皮肤下面竟然有些温热。
我说:“刚才还是冷的,怎么又热起来了?”
哥哥走到父亲床头,俯下身,托起爸爸的头,喊了声:“爸爸。”
父亲看着哥哥,嘴角露出一丝笑容。父亲的眼睛本来是半睁着的,这时候忽然瞪得溜圆,上眼皮不停地往上翻,一直翻到看不见眼睑的位置。与此同时,父亲费力地把头转向母亲,眼珠也随着慢慢转过去,然后慢慢转向我和妹妹,最后是哥哥。
整个过程父亲都是圆睁着眼睛,同时带着可以分辨的笑容。
父亲的眼睛大得吓人,这是典型的瞳孔放大,但我心里希望那不是。
看完了所有的人,父亲慢慢把头转正,缓缓地闭上眼睛,他喉咙里的痰喘声越来越小,粗重的呼吸也慢慢安静下来。
母亲在父亲的右边,哥哥在父亲的左边,我和妹妹站在床尾。我们全神贯注地看着父亲,不知道父亲身体的器官其实已经停摆。
忽然间,父亲打了一个清脆的喷嚏,随后就无声无息了。
父亲神态安详,和睡着了一模一样。
哥哥立刻动手为父亲做人工呼吸,但是没起作用。
父亲的脸部开始呈现出蜡色。母亲号啕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拍打着床铺说:“老李啊,说好我先走的,怎么你先走了呢!”
5
按照本地的规矩,我们把父亲抱到躺椅上,并为他蒙上薄被。
懂得一些阴术的亲戚来到家里,把茶叶和大米混合在一起,让我喂到父亲的嘴里去,据说这么做是为了安魂。
没过多久,殡仪馆也来了人,我和哥哥、表哥三个人把父亲的遗体护送到殡仪馆里。
入殡仪馆的第三天上午,父亲的遗体被工作人员推去火化。约莫二十分钟后,工作人员让我们去认领骨灰。
进到里面,看见两堆灰白色的碎骨放在两张烧得有些发黑的不锈钢板上。另一家人比我们早一分钟进去,正在认领亲人的骨灰。
放置父亲骨灰的不锈钢板很薄,中间有折痕,使得钢板一侧撅了起来。
我生平第一次见到叫做“骨灰”的东西,其实那不是灰,而是被烧得钙化了的碎骨头。
我想确认眼前的这堆碎骨究竟是不是我的父亲,就凑近一点仔细查看。这个时候忽然咯噔响了一声,不锈钢板明显颤动一下,那堆碎骨也随即跟着抖动。
我吓了一跳,马上明白这是被折弯曲的钢板在释放应力,并不是什么灵异事件。
钢板的抖动把碎骨里面的不锈钢牙套露了出来,我望着那个被烧得发黑的牙套,知道这堆灰白色的碎骨确确实实就是我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