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wto案件 (中国加入wto反倾销第一案)

上一篇推送(与欧盟过招,这次国际贸易摩擦的导火索竟是小小打火机)提到,因为小小的打火机,温州民营企业家第一次走出国门,与欧盟过招,参与有关贸易争端的谈判。尽管中方据理力争,无奈出手太晚,欧盟最终还是通过了CR法案,但欧盟同时表示将尽快启动修改程序,对CR法案中涉嫌歧视的内容进行调整。

温州人没有想到,CR法案之外,更大的危机正在悄然酝酿。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2002年6月底,时任温州烟具协会秘书长的林嵘得知,欧盟已于6月27日正式对中国出口的打火机进行反倾销立案调查。

“反倾销”这几个字眼,中国企业家们早已不陌生,越熟悉就越心惊。这是一种对外国商品在本国市场上的倾销所采取的*制抵**措施,一般为加征高额的反倾销税,迫使对方提高售价。

欧盟对华反倾销最早开始于1979年,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出口贸易迅猛增长,中国企业因商品价格低廉而招致的反倾销调查也愈来愈多。上世纪90年代中后期,宁波的一次性打火机生产企业已经遭遇过两次来自欧盟的反倾销调查,白白被加了两次重税。而温州打火机所以能躲过前劫,是因为温州出产的打火机与宁波出产的大不相同,宁波产打火机以塑料外壳为主,而温州产打火机则是金属外壳,差别非常明显。

但在欧洲打火机生产协会这回递交给欧盟委员会贸易司的一纸反倾销诉状里,无论是塑料外壳还是金属外壳,无论是电子打火还是砂轮打火,无论是一次性还是充气型,各类各式打火机通通被打成了被告。

欧洲的打火机厂商显然已经急不可耐了。CR法案是通过了,但还有两年的缓冲期。他们心急火燎,要迅速对中国打火机实施*压打**,而且一网打尽。

起诉书本来是发给国家外经贸部的。但根据WTO的原则,这是一场企业对企业的诉讼,政府不应全权代理,所以外经贸部便将文书转给了机电商会,机电商会又通知了温州民营企业家们。他们必须尽快拿出应对方案来。因为程序启动之后,如果中方在半个月内没有做出反应,就意味着自动放弃,也就等于承认了倾销行为,出口欧洲的打火机可能被课以150%的高额反倾销税。

得知消息后,温州企业家们一连几天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温州大虎打火机有限公司董事长周大虎后来形容自己当时的心情,又紧张、又害怕、又有压力:“不打(官司)吧,很可能要增加关税,也可能要丢掉市场;打吧,听说这种国际贸易官司耗费的精力大、财力大、时间长,有的企业还没熬到官司打完,自己就先破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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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州大虎打火机有限公司装配车间。

思来想去,周大虎最后提笔给浙江省领导写了一封信。信里忧心忡忡,说他不知道温州打火机的未来会怎样,字里行间充满焦虑和恳求。

这封信很快转到了外经贸部公平贸易局。

“那个时候,公平贸易局成立没多久。”时任外经贸部公平贸易局出口地区二处处长的余本林回忆说,“我们最主要的任务是抓企业应诉率,就是鼓励企业站出来,更积极地应对国际贸易纠纷。这也是‘入世’之后,引导企业适应世贸游戏规则、适应更大范围竞争的第一步。”根据机电商会的消息,宁波已有五六家大企业决定应诉,余本林原以为这个案子的企业应诉工作已经差不多完成,没想到温州富有行业责任感的中小企业也愿意加入到应诉队伍中来。

公平贸易局当即决定派余本林等人赶赴温州。

其时,余本林调至公平贸易局工作时间不长,对如何应付反倾销案件尚无头绪。同样的问题,也困扰着刚刚“入世”背景下的中国企业。

财务难关这个时候,温州方面已决定召开应诉协调会。由温州烟具协会牵头,外经贸部公平贸易局和浙江省外贸系统都派人参加。由于各家企业毫无经验,政府方面推荐了几位熟悉WTO事务的律师,供大家选聘。当然,最后的大主意还得企业自己拿。

几位律师中,就包括蒲凌尘。他第一次翻开30多页的起诉书,一看便知案子难度不小。

按照定义,若产品的出口价格低于正常价格,即可被认为存在倾销。所以,进行反倾销调查一般有3个步骤:首先确定出口价,接着确定正常价格,最后对两者进行比较。

出口价格是明摆着的,麻烦就出在正常价格上。

正常价格,一般是指该产品的国内销售价格。由于欧盟尚未承认中国的市场经济地位,应诉企业必须首先证明自己的市场经济地位,其产品的内销价才会被欧盟认可。否则,欧盟将寻找参照国,以参照国同类产品在其国内的销售价作为比较依据。这个参照价可就难说了,极有可能高于中国企业产品的内销价。如此一来,中国的应诉企业只能陷入被动,束手待毙。

蒲凌尘与中国企业打交道多年,他深知,中国的民营企业基本上是在激烈的市场搏杀中成长起来的,这绝对毋庸置疑,但其市场经济地位依然难于被欧盟认可。问题出在财务上。财务状况是衡量市场经济地位的重要依据之一,但中国民营企业特别是其中的中小企业起步发展不过十来年,要想和国际财务标准接轨,谈何容易!

直到抵达温州,蒲凌尘也没能找到案件的突破点。

温州方面的接待很周到,为每位远道而来的客人都精心准备了一份礼品。当晚蒲凌尘回到住处,随手拆开礼品包装一看,是做工精巧的一支钢笔,一拔,居然拔不动。再仔细一看,竟然不是钢笔,而是一个钢笔造型的打火机!

蒲凌尘眼前一亮,霎那之间,他想到办法了。

此打火机非彼打火机第二天的选聘会开得很热闹。除了蒲凌尘,还有法国、比利时和北京的好几家律师所。律师们一位位上台,先做自我介绍,再谈一谈各自对案子的初步判断。

轮到蒲凌尘了,他举着那根“钢笔”,不慌不忙对台下众人说,你们温州的打火机跟欧洲人生产的打火机根本就不一样,何谈损害呢?一句话,让台下众人都愣住了。

蒲凌尘不是信口开河。他在欧洲生活多年,自然知道原告方所生产的大众型打火机是塑料外壳的,价格也更为低廉;而温州打火机是金属外壳的,具有很强的礼品特性,不仅卖价较高,客户群也以高档烟具店和会员俱乐部为主。欧洲厂商想要将中国打火机一网打尽,急于求成,反而在基本定义上留下了巨大的漏洞。这个程序上的瑕疵被蒲凌尘一把抓住!

时至今日,蒲凌尘依然对自己当初的判断很满意。他觉得,打程序上的瑕疵点,虽说是兵行险招,一旦成功便可釜底抽薪、占据主动。

不过,企业主们当时却是将信将疑:就这么简单的辩护,近乎诡辩,能赢官司?

时任温州烟具协会秘书长的林嵘回忆说:“我们当然对蒲律师的分析很感兴趣,但我心里还是觉得希望渺茫,官司很难打赢。”打火机的材料、工艺再与众不同,用途还不是都一样?还不都是打火机?蒲律师的“歪理”能好使吗?

尽管心里不踏实,但大家几经讨论、综合考虑,最终还是决定聘请蒲凌尘。

而代表政府方面参会的余本林等人,担心的则是另一件事:钱。“企业决定应诉了,但我们很担心,担心企业心疼钱。如果不掏钱,这个跨国官司怎么打!”

余本林其实多虑了。

尼博烟具制造有限公司老总潘晨枫至今记得,那天他在外地出差,车子正行驶在高速公路上,他接到了协会的电话。“电话里说,我们决定聘请律师打这场官司,大家都在协会这里捐钱,你捐多少?”潘晨枫在心里迅速合计了一下,他当时只是一名普通理事,按照这个地位,捐1万元是合适的。但最终的考量超越了商人的精明与算计,他冲着电话斩钉截铁地说:“我捐3万!”话音刚落,就听见电话那边传来一阵热烈的掌声。潘晨枫说,他一生听过很多掌声,但那一次的掌声在他听来最让人难忘。

不到两个小时,应诉所需资金全部解决。一看企业这态度,余本林打心眼里觉得,案子有希望了。

应诉周折距离应诉截止期不剩几天了,尽管心里打鼓,但林嵘还是积极配合律师进行准备。

第一项准备工作是要制作一张大表格,详细罗列温州产打火机与欧洲产打火机的不同。比如,一方是金属外壳,需经多次加工,另一方则是一次成型;一方是礼品性商品,价格较高,另一方则面向大众售价低廉;一方可以重复使用,另一方则属于一次性,等等。这项工作不难,有关材料在不久前针对CR法案游说欧盟时就总结过一回。

难的是组织企业填写调查表。这个调查表需要企业回溯好几年的产供销情况,期间的价格、库存、发票等等问题都得严丝合缝地对上茬,差一丝一毫也不行。温州这边填好一部分,马上传给在北京的蒲律师审查,发现错误赶紧再改。反反复复折腾到最后一刻。

“我们协会的传真机不大好用,我们特意抱着半尺来厚的应诉材料跑到市外贸大楼,借人家的机器往欧盟那边传。”林嵘回忆说。他紧张得满头大汗,如果传到中间断了怎么办?如果过了最后期限没传过去怎么办?幸亏蒲凌尘经验老到,他使劲儿给大家宽心,说欧盟委员会那边有好几台传真机,都是自动跳转的,一台断了直接连下一台,而且只要传送记录上的时间是在限期之前就可以了。

两个多钟头以后,所有材料才传送完。此时,欧盟总部所在地布鲁塞尔的当地时间已是夜晚10点多钟,距离应诉的截止时间不足2个小时。

最终,有16家温州企业应诉欧盟的反倾销调查,其中15家聘请蒲凌尘律师做代理。还有一家企业选择了另外一种应诉方式。

温州东方轻工实业有限公司本来也是打定主意与大家共进退的,董事长李中坚记得,准备应诉的消息和细节被媒体捅出去之后,他接到了外经贸部一位工作人员的电话。对方在电话里说,温州是中国改革开放的前沿,也是市场经济最发达的地方,如果温州没有一家企业敢于站出来证明自己具有市场经济地位的话,实在遗憾!

李中坚闻言沉默良久。“东方”是温州最早经营打火机出口的公司,它的母公司在香港,内部财务管理一向比较规范。李中坚最终决定,自己公司单独出钱聘请律师,申请市场经济地位。公司马上召开动员大会,要求各部门全力以赴,凡涉及打官司的事情一律开绿灯。

按照欧盟委员会的相关规定,认定企业的市场经济地位有如下几条标准:企业不能有国家重大干预;财务必须独立审计,与国际财会标准接轨;生产成本和财务状况不应在国有经济体制转制中受到重大扭曲,也不应受易货贸易或补差贸易的扭曲;公司应适用于破产法和公司财产法;外币兑换按市场兑换率。

尽管这些标准本身饱受质疑,况且欧盟在具体判定过程中也存在多重标准之嫌,但毕竟是在人家的地盘上打官司,只能适应人家的游戏规则。这里没有合理与不合理,只是赫然横亘着一个无可奈何。

应诉所需的全部材料被制作成一张光盘,在最后期限之前送到了欧盟委员会。与东方公司一同申请市场经济地位的,还有宁波几家打火机企业。

力证市场经济地位2002年9月,东方公司迎来了欧盟委员会贸易司的两位核查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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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州市烟具协会会长李坚(右3)正在和欧盟官员测试打火机的安全性。

李中坚小心翼翼地陪着核查员先绕着厂房参观了一圈。厂房面积不小,占地21亩,有篮球场、小花园、俱乐部,员工餐厅也挺干净整洁。核查员边看边点头,看来对“东方”印象不错,李中坚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点。

哪知道,会谈一开始,核查员劈头就问:“你们的厂房面积这么大,是怎么来的?”李中坚老老实实地回答,是从政府手里购买的。核查员接着问:“那你们付钱了么?”“付了,从1993年上半年开始付,还是分期付款。”李中坚赶紧安排人去找出了有银行盖章的转账支票、现金支票的存根。还是不行,核查员不依不饶:“你们还得把对方给你们开的收据也找出来才行。”

核查内容如此琐细,让人始料未及。李中坚记得,核查员会突然指着某年某月某日某位欧洲进口商的订单问,完成这批订单你们用了哪些原材料?连小到几厘钱的橡皮圈也得说清楚。这些原材料的供货商是哪些?他们的企业性质是什么?每种材料当时什么价格?市场上同类产品还有哪几种价格?你们这个月用了多少度电?电费缴纳了没有?你们在座的几位是如何进入企业的……调查整整进行了3天,离开的时候,核查员背走了15公斤重的材料。

核查期间,李中坚招待欧盟官员吃了3顿晚饭,分别在一家民营饭店、一家国营饭店和一家合资饭店。特意选择3家性质不同的饭店,李中坚别有深意:“我告诉欧盟来人,这3家餐馆所有制性质不同,但它们之间平等竞争,每家餐馆里都是生意红火。我请他们亲眼看看,不同性质的企业可以并存于中国的市场里,我们的市场非常活跃。”

按照规定,判决将在核查结束后1个月内作出。等待期间,李中坚接到了一个“中欧反倾销论坛”的邀请信,论坛举办地正是欧盟总部所在地布鲁塞尔。李中坚应邀做论坛发言。对正在申请市场经济地位的企业而言,这无疑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为了拟好发言稿,李中坚跑了好几趟北京,听取有关方面的建议和指导。温州同行们原本也想去布鲁塞尔给他助威,可惜全被拒签了……

10月7日,李中坚站上了布鲁塞尔的发言台。台下不仅坐着蓝眼睛、白皮肤的听众,还坐着五六十位从法国及布鲁塞尔当地赶来的华人华侨。李中坚不辱使命,信心百倍地发表了演说:为什么温州打火机是中国市场经济的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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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打火机公司的李中坚在“中欧反倾销论坛”上发言。

演说的结束语掷地有声:没有中国市场经济的大环境,就没有温州打火机行业的今天,希望欧盟委员会能够本着公正、平等的原则,给予产自中国市场经济最发达地区的温州打火机以市场经济地位,使中欧贸易健康发展下去。

就在演讲结束的第二天,10月8日,李中坚在晚餐桌上接到了法国律师打来的电话。对方连声道贺,说欧盟已经承认了东方公司的市场经济地位。

原告撤诉蒲凌尘律师代理的另外15家企业那边也有了新进展。

2002年底,作为15家企业的代表,温州尼博烟具制造有限公司迎来了欧盟的两位核查员。

为了迎接核查,蒲凌尘提前赶到温州,跟尼博公司好一通嘱咐,要准备好资料、数据,关键是要把公司生产的所有打火机品种都摆出来,要把复杂的人工制作工艺讲清楚,要重点强调公司的设计专利,要重点介绍公司在欧盟的客户情况……好让来人真正认识到,温州打火机是不同于欧洲产打火机的。

尼博公司总经理潘晨枫记得,他陪两位客人参观车间时,一位工人正在安装打火机的进气阀。进气阀上有两个密封圈,直径只有几毫米,这位工人拿一把小镊子,把两个密封圈捏起,一下子就套在阀门上,无比轻巧娴熟。两位核查员的眼睛一下子瞪得大大的,中国工人的技术水平一定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临走时,蒲凌尘已经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听出了对中方有利的判断。

原告方的欧洲打火机企业,大概也嗅到了于己不利的气息,决定“变招”。2003年春天,蒲凌尘突然接到通知,说起诉方针对金属外壳打火机提交了新的抗辩材料。蒲凌尘赶到欧委会一看,原告方建议取一个基准价,凡到岸价格高于基准价的产品,则不在调查之列,只对到岸价格低于基准价的产品征收反倾销税。

这个折中方案颇有诱惑力,因为大部分温州打火机的到岸价都高于基准价。不过,一旦接受,也就等于承认了倾销的存在。事出紧急,蒲凌尘来不及和国内商量,他横下一条心,决定把官司继续打下去,不接受任何妥协条件。

此时,欧盟针对东方公司的第二轮调查(主要涉及成本和倾销幅度)也早已结束,剩下的只是等待。按理说,初步裁决应该在调查结束3个月内作出,但欧盟方面始终石沉大海音讯皆无。这期间,外经贸部公平贸易局也利用一切与欧盟接触的机会,呼吁欧盟给予中国企业公平、公正的待遇。

又过了忐忑不安的两三个月,一个出乎众人预料的结局出现了。

2003年7月15日凌晨时分,蒲凌尘收到欧盟的电传,上面言语无多:我们很高兴地通知您,对方已经撤诉。

中国民营企业赢了!

也许真是好事成双。在中方不断努力下,此前悬而未决的CR法案也终于有了新说法。同年12月11日,就在反倾销案撤诉5个月后,欧盟方面作出表态:“各成员国并未就公布CR标准达成一致意见,因此不应在现阶段提出此规定……同意CR法案不再生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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