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期讲到了日本在80年代经济一飞冲天，人均GDP甚至超过了美国。当时的日本具备以下四个特点：出口贸易繁荣，对美摩擦不断，资产价格疯涨，民族主义泛滥。
那时日本的心态普遍是：“产业在手，天下我有”。所以大藏省才有了主动刺破泡沫的勇气。
当1990年泡沫破裂，普遍认为只是走了一点弯路。调整下节奏，日本仍是挑战美国的存在。
可没人想到，接下来日本经济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持续坍塌。
迷样的微操
每一次依靠杠杆吹起的泡沫破裂后，总会出现大量的坏账。此时控制规模，隔离风险，拿走引爆，是较为常见的做法。
在房地产泡沫破裂后，住宅金融专业公司主要*款贷**对象中小房地产公司普遍出现经营亏损，无法按期还贷，甚至丧失了支付*款贷**利息的能力。而作为住宅金融专业公司资金来源的银行系统，出于“土地价格不会永远下降”的信仰，还有体系内官员“要砸不要砸在我手里”的想法。反而选择隐藏坏账，并通过“住专”公司继续向房地产业追加*款贷**。政府系统的农林中央金库和县级农业信用社也采取了同一步调。结果在日本泡沫经济崩溃的1990年代前期，甚至出现了僵尸银行支撑僵尸企业的局面，让这个坑越挖越大。根据大藏省1996年的一份调查发现，七家专门从事住宅信贷和房地产信贷的民间信用机构，借款总计已达到12.97万亿日元，不良资产资产比例超过了七成。
几乎同一时期，我国也面临着类似的情况，大量僵尸企业靠着不断*款贷**亏损维持运转。国家采用的是社达的方式，痛下决心进行国企改制。其主要目的还是为了处理不良债权，避免坏账继续扩大。而改制后的金融逐步稳定，也为接下来经济腾飞打下了基础。
可那时候的日本政府正好是十年九相的阶段，*党**派之间一直是无休止的扯皮和推锅，生怕给竞争对手留下把柄。
所以内部始终难以达成共识，狠下心来直接划一笔预算，处理掉80年代末的不良债权。最终日本选择通过行政指导，让大银行接盘经营不善的小银行这种“护送船队”方式，试图以时间换空间的方法解决问题。
但是，这种大型金融机构并购小型金融机构的做法，并不能彻底解决不良债权问题，当坏账规模大到一定程度，反而加重了大型金融机构的经营风险。
到了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的爆发，日本国内的大型金融机构状况也愈发艰难。更大规模的金融机构破产，银行不良债权影响进一步扩大。投资者拒绝一切债券基金理财，谁也不知道其中的底层资产到底包含了几个雷。而银行惜贷现象更为突出，市场的流动性更为缺乏。
最后终于演变成了社会对整个金融系统失去信心。
到了2002年，日本国内不良*款贷**率增长至8.4%，不良*款贷**问题仍是阻碍日本经济复苏的主要因素之一。小泉政府上台后，提出“没有改革，就没有日本经济的复苏”，才开始通过更大力度的改革措施解决银行的不良*款贷**问题。
2002年至2005年，日本不良*款贷**规模由43.2万亿日元大幅降至17.9万亿日元，不良*款贷**率也由8.4%降至4.0%，并在2006年进一步下降至3%以下。至此，困扰日本经济十余年的不良*款贷**问题才基本得到解决。
与处理金融债权优柔寡断对应的是，各个*党**派对于另一项刺激经济的政策意见却是出奇的一致——那就是中央政府替居民和企业借钱搞大基建，刺激经济。
从1991年开始，日本政府加大了公共设施建设的开支。1992与1993年公共工程开支分别同比增长30%、41%，为1960年以来的最高增速。
从平均值来看，1993-2001年公共工程开支一直维持在10万亿日元之上、平均值为12.43万亿日元，较之前9年的平均值7.38万亿日元高出近70%，直到2007年公共工程开支才降到泡沫前的1991年之下。
不过基建对GDP拉动的边际递减非常快，1992年还能拉动1.1%的GDP，到1994年就只剩0.1%了。
并且过度基建的恶果非常明显。
当企业与居民不愿借钱，一旦经济下行，依靠举债基建保就业就成了几乎唯一可行的选择。上面只要放水，下面就闷头最大化的借钱上项目。反正考核官员的指标是GDP，借钱花出去就能刷政绩。况且过几年自己早不知道哪里去了，一点不需要为还钱担心。
在多轮基建后，好的项目越来越少。下面的府道县在拿到*款贷**，又找不到适合产业发展的情况下，就一股脑把钱投入到了公路桥梁、港湾地域开发以及旅游度假设施上。里面同质化严重，存在大量低效无效投资。在人口负增长，并且往核心都市圈转移的情况下。许多基础设施的建设，因为收益无法覆盖运营成本的情况下闲置。
这种投资除了让地方背上一笔债务，其他几乎没有任何的改变。
目前日本已经有大量的城市破产或走在了破产的边缘。而破产后的城市，将被置于国家的严格管理之下。在财政再建期间，为了开源节流，城市市民的公共福利削减，公营住宅租金、水费等公共费用涨价，政府行政服务水平降低。地方公务员薪金也会对应减少，人员数量削减。中央政府将采取利息补助、拨款等措施来帮助其恢复财政。整个财政再建的周期将长达数十年。可以预见的是，正在经历财政重整的城市，必然导致更进一步的人口流失。
所以从某种程度来说，过度基建，反而加速了日本小城市的衰落。
目前经过三次放水大基建，叠加人口老龄化，社会保障开支占比持续走高等等因素。日本政府负债率由1990的62%飙升至了如今的250%，财政的30%都需要用来支付国债利息，整个系统已经庞氏化，可持续性非常存疑。
日本政府现在面临着两难选择：如果日本经济重新上行，必然导致利率走高，届时政府就有破产风险。但如果经济依然停滞，财政就无法增长，持续加剧的老龄化伴随的保障开支，也会导致债务继续膨胀。
失去的十年：资产负债表衰退
初中历史书告诉我们，经济危机是资本主义制度下的周期性必然产物。很多国家也都经历过地产崩盘或者金融危机，但最终基本上都能通过货币还有财政手段爬出深坑。
日本的诡异之处在于，在1993年真正承认泡沫破灭之后，整个国家经济就长期进入了贤者时间，无论政策如何刺激都不为所动。
台湾学者辜朝明率先提出的资产负债表衰退概念，是目前学界解释日本持续大衰退最为权威的说法。
资产负债表衰退解释起来很简单，也就是大部分的企业和个人不同于日本政府，借的钱最终都是要自己去还的。所以当泡沫破灭，他们认清现实后，会优先偿债修复资产负债表。
日本的企业在泡沫顶峰时期，加杠杆购买了很多高价土地还有证券资产。而全国性的资产价格暴跌后，导致资产负债率被动抬升，财务状况恶化。一些企业的老本行虽然还能维持盈利状态，但实际上已经资不抵债，属于技术性破产状态。
这时候企业通常会选择掩盖资不抵债事实，同时将经营目标从利润最大化，调整为负债最小化。主动变卖资产还债务并停止进一步借贷，以缩减负债规模。非金融企业部门杠杆率，从1993年的145%持续下行，进入漫长的去杠杆周期，到2019年前基本低于100%。
在此期间，企业投资意愿低迷。日本工业厂房及设备投资同比1992年就开始陷入负增长，1991-2000年震荡中枢-2.3%。
企业缩减产能，减少开支，员工收入必然受到影响。居民收入下降的第一反应，也是改变以前大手大脚的花钱习惯，缩减开支用于偿还高位接盘房产时的债务，还有应对持续寒冬的未雨绸缪。
民众将收入转为储蓄而不是消费，迅速进入低欲望社会。日本国内商业销售额自1990年接近10%的同比增速迅速转为长期负增长。泡沫时期受到热捧的地产还有高端休闲一蹶不振，消费降级之下廉价商超，还有宅文化游戏、娱乐产品盛行。
而内需减少，企业必然又会面临营收缩水，减少投资的恶性循环。
辜朝明经过测算，发现1989年后的资产价格暴跌，让日本损失了1500万亿日元的财富，而造成的缺口又让企业和家庭进行了至少15年的净债务偿还，这种资产负债表衰退进而消灭了相当于GDP总额20%的总需求，彻底将日本拖进了萧条的泥潭。
1986年的利率是2.5%，已经足以吹高资产泡沫，而1991年的2.5%，所有人都不为所动。收入增长时期的债务，和减少时期的债务，本身就不是一个东西。经历过衰退的暴击，大家都谨慎了。
可这样的情况下，经济如何复苏？
失去的二十年：产业坍塌
十多年前，在*鱼岛钓**争端的时候。互联网上充斥着“如果中国X年不买日货，日本就要XXX”的段子。
以理性的眼光来看，中国那时的消费市场显然还远达不到威胁日本的程度。当时的豪言壮志，不过和1990年前的美国*制抵**日货一样，属于自嗨行为。
并且不可否认的是，那时的世界离不开日本品牌，或者说，离开了日货，整个社会的品质会降低或者成本增加。
但就在这短短十几年，身边的日本品牌却越来越少。这当然不是*制抵**的结果，而是越来越多的日货在市场竞争中被淘汰了。
关于日本在这一轮的产业革命中几乎全线溃败的原因，有人说是国家制度，有人说是民族性。例如说他们这种举国制体制只适合渐进式创新，也就是对于追赶型经济体而言，有成功目标借鉴，通过不断内卷完善现有技术还有长期的工艺积累，最终具备坚不可摧的市场竞争力。比如显像管技术虽然是美国发明的，但最后却是索尼通过不断迭代，最终占据了高端显像管电视的市场。许多电子产品、还有汽车领域，日本都是如此。
可是在颠覆式创新领域，也就连可行性论证都没有的情况下，这种*国体举**制就无效了。例如第三次工业变革中的很多成果，都是从无到有的。并且举国制如果导向错误方向，也就是我们常说的科技树点歪了，反而会付出极大代价。这种说法看似正确，但没办法解释同样是举国制的韩国，为什么能在半导体、显示器等等领域赶超日本。甚至日本本土的聊天软件，还有移动支付领域，最终都被韩国的企业占领了。
有一组数据可以完美给出答案。
1981年至1990年期间，日本国内研发支出增长了118.6%，增速高于美国的109.5%、英国的99.1%、德国的75.3%。但资产泡沫破裂后的1991年-2000年，日本国内研发支出仅增长了11.1%，远低于同期韩国的223.0%、美国的67.0%、英国的46.0%、德国的34.3%等等。进入21世纪后，日本研发支出同样停滞不前，2001年至2010年期间甚至仅增长1.0%。在2010年-2020年间，日本的研发支出略有增长，但也远低于其他主要经济体。
所以结论非常明显了，日本在整个90年代忙着修复资产负债表，而不是砸钱跟上技术进步。这样导致的结果是在千禧年第一个十年，企业竞争力下降利润减少，进而更拿不出钱搞研发，由此进入产业继续塌方的恶性循环。
日本在2000年后共有15人获得诺贝尔奖，并且全是科学领域，为欧美外最多。日本并不缺少聪明人，也不缺乏科研的氛围。可现代的技术的知识体系，已经庞大到超乎寻常的程度。依靠极个别的天才去推动整个产业，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并且从理论到实际应用，也存在遥远的距离，这个过程只有企业持续砸钱，才能将这些东西变成真正的生产力还有产品。
目前日本最引以为傲的汽车产业，也将面临巨大的危机。虽然2022年全球汽车销量排行榜数据来看，日系车销量还有所上涨，日系三巨头还占据着前十位置。但就在中国，2022年日系销量却是大跌，整体降了10.3%，市场份额直接跌破了20%。原因就是中国新能源汽车崛起，挤占了日系车市场空间的结果。
在新能源车将成为未来主流的共识下，日本若没有跟上时代浪潮，溃败将比电子产业更加彻底。目前日本在锂电池新能源车上的技术，已经被竞争对手拉开了巨大差距。而不断炒作的氢能源汽车技术，由于没人和他玩，自己也开始陆续放弃了。
如果说1991年-2000年日本的衰退是由于“资产负债表衰退”和僵尸银行等结构性缺陷，那么2000年之后的衰退则更多是由于产业优势的瓦解。
大家这时候才发现，当资本失去了扩张信心开始无序收缩，对国家与社会的持续破坏会如此之大。
市场竞争就是如此残酷，只有真金白金的持续砸研发，才有可能保持产业优势。否则理所当然的就业、税收，都将万劫不复。
那么在大衰退中的普通人将面临什么？日本还能不能走出衰退？
下期继续。
上期回顾：
经济碾压欧美，民粹主义泛滥，日本泡沫时代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