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月 16 日，第 44 届世界遗产大会在福州盛大开幕。盛会期间，位于南后街福建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以下简称“非遗”）博览苑，吸引了多国外宾前来体验感受中国的“非遗”文化。作为国家级“非遗”浦城剪纸的省级传承人、全国三八红旗手周冬梅用鲜活喜庆又不失质朴敦厚的浦城剪纸向外宾们展示了中国民间工艺之美，不仅现场成功圈粉，而且还“捕获”了几个小“迷妹”。浦城，是福建民间剪纸艺术四大重镇（其余三地为柘荣、漳浦和泉州）之一。自西晋末年衣冠南渡以来的千余年时间里，浦城剪纸形成了南北兼容的艺术特色——既有北方的粗犷朴素，又有南方秀美灵动。
自从十岁那年跟着剪花婆初学剪纸以来，周冬梅与纸共“舞”已整整 44 年。她剪纸镂花，也剪裁出了自己的“花样”年华。她在传承传统的同时，也成功地将这门传统民间艺术尽情地“拥抱”现代文创，让“剪花”盛开在了茶叶包装、茶杯、盖碗、手机壳、手袋……源自生活的剪纸，又以焕然一新的面目回归生活，“非遗”也“活”了起来。
武夷岩茶上的“牛转乾坤”剪纸
纸上“花花世界”
浦城，地处福建最北端，一城连接闽浙赣三省，是福建的“北大门”。西晋末年，五胡铁蹄踏破山河，战乱频仍，血流漂橹，中原百姓、士族纷纷南迁。经历九死一生的逃亡，他们在山清水秀的南方获得了暂时的安宁。
建县于东汉建安初年的浦城，是福建最早置县的五县之一，也是著名的“鱼米之乡”。民间有“浦城收一收，有米下福州”之说，其富庶程度，可见一斑。俗话说，“有粮，心不慌。”既能解决肚子问题，又不用再受兵荒马乱之苦，浦城自是中原遗民心目中的理想定居地。他们的到来，不仅仅是一次人口大迁徙，也是一次文化艺术的南北大融合。
物换星移几度秋。也许，故乡会变得越来越远，但并没有被时间洪流所冲淡，更不会在他们的心中被抹去。故乡的物事，浓稠的乡思，都在刀刃指尖上化作一纸“花样”。中央美术学院院长、浦城籍著名艺术家范迪安论及家乡的剪纸时，不无深情地说：“那种原生态民间艺术的拙朴大气历经数百上千年而不衰，帧帧作品无不流动着南浦先民们的文化血脉。从项菊英、周凤仪等人的喜鹊登梅、鱼莲花蓝等作品中体现出南国妇女纤巧细腻的手法和闽越文化的神韵；而方火玉、黄凤仔、俞凤凤等人的花仙子、凤凰于飞、财神等作品，则显北方中原那种粗犷、简约、大气的风格。”
“剪纸这门民间艺术，源于人类对大自然及其蕴藏的神秘力量之敬畏、之崇拜。”福建工艺美术研究院院长余卫平说。
所以，剪纸的原始功能就是装点祭祀、婚丧、节庆等活动所用的物品，在浦城当地被称为“礼品花”，而被请来剪花的艺人则称为“剪花嫂”“剪花婆”。剪花婆剪花嫂们很会“耍花样”，吃的喝的穿的用的，都有专属“花样”。比如，装点茶壶酒壶的叫“壶花”，锡坛（锡茶罐）有“锡坛花”，猪腿有“猪腿花”，鱿鱼有“鱿鱼花”，手镯有“手镯花”等等。在各种民俗活动，几乎所有常见的食物、器物都有对应的“花样”。
这是一个温暖质朴的“花花世界”。
梁章钜的“新花样”
就像茶，既可与柴米油盐酱醋同列“开门七件事”，也可同琴棋书画诗酒为友。浦城剪 纸也是雅俗共赏。南渡遗民中的“衣冠”（文人士大夫）除了在纸上翰墨丹青，也赋予了浦 城剪纸几许文气，形成“字中有画，画中有字，以字组画，图文并茂”的鲜明艺术特色。剪 纸上的“字画”，多是“吉祥如意”“欢偕*晋秦**”“百子千孙”“长命富贵”之类的吉祥语。
曾三度寓居浦城的清代名士、学者梁章钜（公元 1775-1849 年）在《归田琐记》中就详 细记录了这一风俗：“近日浦城有敬惜字纸之会，常见人家馈送食物，无论大盘小盒，其上 每加红纸一块，或方或圆，必嵌空剪雕镂四字好语，如‘长命富贵’、‘诸事如意’之类……”
但，老梁毕竟是饱读圣贤书之士，对字纸怀有强烈的敬畏之心。他非常看不惯这种带字 的剪纸：“不知此纸本系无用之物，一转瞬即*躏蹂**于童婢之手，再转瞬且沦弃于圊溷之区， 其能于收物之顷，即将此纸随手捡归惜字篓中以待焚化者，盖百家不得一二焉，一家如此， 积家则多，一日如此，积日则多，其嫁娶喜庆之家所用尤繁，则所作践之字尤多。”剪纸就 像一次性餐具一样，用完就丢掉，有些还丢到厕所，这简直是糟蹋文字*渎亵**文化！是可忍孰 不可忍！
愤愤不平之余，他也提出了解决方案：“今欲骤令各家不用此纸，其势有所不能，不得 已思一善法以变易之，窃以为各家用此之心不过意取吉祥，别无他说，兹以吉祥之景代吉祥 之字有何二字，因杂取吉祥善事，剪作花样十六纸，分赠各家，务望照此剪雕，以代前此吉 祥之字。”无形中，老梁革新了浦城剪纸的艺术风格，影响深远。
“福气多多”壶花
“双喜临门”壶花
也还是这个“愤青”梁章钜，把武夷岩茶品出了新高度新境界。喜欢武夷岩茶的人都知 道，关于岩茶的“岩韵”，老梁有相当精辟的解读：“今之品茶者，以此为无上妙谛矣。不知 等而上之，则曰清，香而不清，犹凡品也。再等而上之，则曰甘，清而不甘，则苦茗也。再 等而上之，则曰活，甘而不活，亦不过好茶而已。活之一字，须从舌本辨之，微乎微矣，然 亦必瀹以山中之水，方能悟此消息。”（《归田琐记·品茶》）
“香、清、甘、活”，堪称品味“岩韵”的四字“真言”，至今仍被岩茶发烧友们奉为圭 臬。
不得不说，老梁剪纸和品茶的“工夫”皆了得。
“花样” 人生
在梁章钜故去的 100 多年后，他曾心心念念的武夷岩茶和浦城剪纸相继被列入国家级“非遗”代表性项目名录。
“不论是制茶，还是剪纸，都流淌着传统文化的血脉，承载着民族共同的记忆。”周冬梅说。
在一杯岩茶的沁人馨香中，周冬梅缓缓打开了陈年的回忆。剪纸技艺，在一代又一代的剪花嫂手上薪火相传了千百年。不同于其它门类的艺术，浦城剪纸“性别特征”颇为明显，技艺的传承都心照不宣地遵循着“母传女，婆传媳，或邻里、亲友相传”脉络，有些家庭还把剪纸作为考核媳妇是否“合格”的基本技能之一，因而从艺者多为心灵手巧的女性，浦城剪纸也被称作“母亲的艺术”。
周冬梅学习剪纸的启蒙老师就是剪花婆。“那一年，我十岁，村里有户人家办婚礼。我看到剪花婆婆林莲秀、古秀英（二人皆是浦城剪纸老一辈艺人）剪的花样很好看，就跟着她们学剪了一个‘囍’字。”周冬梅至今都忘不了当时第一次剪出花样时的兴奋劲儿：“我剪好（花样）后，没想到得到了大人们的夸奖！”也就是从那时起，剪纸艺术的种子在她幼小的心灵中悄然萌发。
左手剪刀，右手书本，伴她走过了少女时代。1986 年，她被分配到县文化部门工作。在一次下乡开展剪纸调查中，她惊奇地发现：浦城这座看似不起眼的小山城，竟是剪纸艺术的宝库！“单单是一个乡镇，花样就有上千种！全县可想而知！”“乱花”迷眼，震撼不已。这些无名艺人留下的剪纸“花样”，无疑是一笔珍贵的财富，也为周冬梅剪纸创作提供了丰富的养分。
1990 年，她参加了县里组织的首期剪纸培训班。老中青三代剪纸艺人，齐聚一堂，面对面交流，手把手授艺，她的剪纸技艺日进。
寒来暑往，年复一年。剪纸，早已成为她生活的一部分，也深深嵌入了她的人生。
“花样”绘茶画
扎根在浦城民间文化土壤的剪纸艺术，流转千年，表现出了旺盛强大的生命张力。
2008 年，浦城县被国家文化部命名为“中国民间文化艺术（剪纸）之乡”。也正是在这一年，周冬梅带着几个剪花嫂，创立了“剪花嫂剪纸坊”，从事创作、教学的同时，也把剪纸作品推向市场。
2014 年，“浦城剪纸”被列入第四批国家级“非遗”代表性项目名录。时代脚步在飞速前进，审美情趣也在不断升级换代。尽管浦城剪纸文化厚重，“花样”繁多，寓意吉祥。但，在信息化时代，源自农耕文明时代的它，质朴有余，却少了时尚的味道，很难唤起人现代人尤其是年轻人的兴趣。
其实，如何传承与创新，是包括浦城剪纸在内的许多“非遗”技艺都面临的共同命题。
周冬梅“灵活运用剪、刻、雕等多种技法，以浦城剪纸的经典艺术语言来创作富有时代气息、紧扣时代主题的作品”。
与武夷山毗邻、同属“武夷山水”的浦城，茶是百姓生活中的必需品。在婚嫁习俗中，茶壶、锡坛（锡茶罐）都有专门的“花样”。虽也“喜感”满满，但总让人觉得有种“时代距离感”，而且似乎也难登艺术的大雅之堂。
周冬梅从传统文人书房陈设和现代茶席中获得灵感，创作了《吉祥如意（壶）》小品系列（共 4 幅）。这组作品，茶壶始终占居 C 位，高矮胖瘦，形制不一。壶身“花枝招展”，巧妙地融入了莲花、莲蓬、鲤鱼等吉祥图案。茶盏，精致端庄；瓶花，婀娜多姿。三者的组合，生动活泼，洋溢着浓浓的生活情趣。另外，作品也一改传统的单一色调，以黑、红套色来呈现，层次感更强，更具艺术表现力与感染力。善于观察与剪裁的她，还精心剪取了茶事生活中的某个片段来作为题材，如《品茗》《茶趣》二作。
前者是一名茶艺师，坐在一方茶席前，正专注地泡茶。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头发，很夸张地高高飘起，不知是衣袖生风，还是饮茶七碗“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相比之下，后者偏传统一些，三个姑娘围在一张水筛前，短发的在揉茶，马尾辫和长辫的，手拈芽叶，像在欣赏，又像在 PK 谁采得更标准。该作代入感很强，使人仿佛可闻茶香，可感同身受茶乡丰收时节的喜悦与忙碌。《武夷茶园》则更是使人仿佛置身于风光旖旎、奇茗飘香的碧水丹山。这件作品构图紧凑，疏密有致，简繁得当，动静结合，气势恢宏。画面中部，玉女峰大王峰分列两边，中有九曲溪蜿蜒逶迤，溪流淙淙，竹筏畅游。溪边茶园，郁郁葱葱。茶农们，有的采茶正忙，有的挑茶下山，有的正在除草……溪畔别院，还有二人对坐品茗，神情体态，无不惬意。背景是一派花木葱茏，各种鸟兽昆虫栖息其间，尽展武夷山这一“双世遗”的风姿。山水的线条、草木的花叶、鸟兽的翎毛、人物的表情动作，周冬梅都刻画得十分细腻传神，甚至一丝不苟，纤毫毕现。锯齿纹、月牙纹、梅花纹、圆点等浦城剪纸的基本纹样符号，组构出热闹欢快的场景。就连九龙窠岩壁上的几棵大红袍母树也没落下，足见她的艺术功力与文化功底。最巧的是，玉女峰之上，还有一位仰面的“女神”形象，“秀发”花叶繁茂。
也许，她就是神话里的“玉女”吧。
剪纸香茗喜“相逢”
周冬梅以剪以刀为笔，“描绘”茶事茶乡，也把家乡的“宝藏”好茶与剪纸艺术结合起来，玩转出琳琅满目的新花样。她把“剪花”开在了茶器与茶叶包装上，也令浦城剪纸与武夷岩茶这两大“非遗”喜相逢，实现了跨界对话与融合。 在福州屏山北麓的“周冬梅剪纸艺术工作站”里，她拿出一盒武夷岩茶。包装盒的外观，不是那种所谓“高大上”、一味讲究“壕”气的“大路货”，而是简约朴素，落落大方。
茶品牌名为“武夷姑娘”，是她和学生李增全联合创立的。品牌 logo 是一个清丽温婉的少女侧像，她握杯靠近唇边，将饮未饮，似在闻香。“‘武夷姑娘’，是武夷青山秀水及原生态好茶的象征，也是浦城剪纸与武夷岩茶这两项‘非遗’生生不息、历久弥新的象征。”她说。
这一品牌形象，还成功地“搬”到了盖碗、茶杯上。余院长介绍说，“花样”作为装饰移植到瓷器上，古已有之，像吉州窑陶瓷，便是应用剪纸贴印手法，实现了剪纸与陶瓷艺术的通融与互鉴。“剪纸是以贴花的形式来装饰瓷面，需作平面到曲面的变形处理。剪纸的应用无形中提升了陶瓷业贴花的技术水平，并为工厂化生产提供了可供复制的样本。”
除茶器、茶装外，手机壳、手袋、杯垫、雨伞、丝巾、口红、文化衫、食品（土特产）包装等文创品的设计上都有剪纸元素，特别是手机壳、文化衫，在年轻人中很受宠。
最成功的还是她与福建知名餐饮品牌“周麻婆”的“牵手”。从 logo、VI（视觉识别）、MI（理念识别）的设计到导入，从餐厅内部空间装潢到餐具、茶具等，均采用浦城剪纸， 而浦城剪纸文化也随着“周麻婆”不断扩展的的美食商业网络，走出福建，走向全国。
余秋雨曾说：“浪漫的法国人以善意而真诚的嘲弄来重新理解法国文化；严肃的德国人在谦虚中用现代的眼光展现曾经的德国；而毕恭毕敬的我们正犯着一种将文化遗产供奉起来的毛病。”的确，文化遗产，物质的，非物质的，并不是“供奉”在博物馆里，而是“活”在日常生活的每一个当下，就像喝茶吃饭一样稀松平常。
“花样”翩翩，鲜活依旧。茶烟袅袅，芳馥如初。不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全都是幸福美满的味道，从未改变。
文|左如 《茶道》编辑
图|剪花嫂剪纸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