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开学的第一天，大家都以为李奇疯了、得了精神病。
几个女生趴在窗台上，俯瞰着操场，聊着假期里发生的事情，然后一个人就出现在了她们的视野之中。远远地就能看到，他戴着一只红色的耳包，一拽一拽像鸭子一样慢腾腾地往教学楼里走。随着那个人越走越近，有个女声轻声叫起来:“呀！那人不是李奇吗？这大夏天的，他怎么戴着耳包？疯了吗？嘻嘻嘻哈哈哈……”
上课铃响起，同学们“轰隆隆”地回到座位上，等到班主任金老师夹着公文包来到讲台上，李奇才姗姗来到，他尴尬地停在门口，吞吞吐吐地说：“报——告——”
“请问，你脑袋上顶的是个什么东西？”金老师问道。
李奇摘下头上顶着的装备，看得出有些小心翼翼，他说道：“老师，这个是……”
“是个大耳包吧！李奇，你这么早就过冬啊！”还没等李奇说完，班里就有个男生接茬，大声地说道。
全班哄堂大笑，还有人窃窃私语，他们指着李奇脑袋上顶着的新奇的玩应儿议论纷纷。李奇半低着头，快速地回到座位上。他的座位在靠窗的倒数第二排，倒数第一排坐着的是班级的倒数第一——康成。这家伙常年冬眠，一觉能从上学睡到放学。
康成今天出了奇地没有睡觉，李奇回到座位上，康成凑过来小声地说:“啥呀？给我戴戴呗？”
这时候，李奇已经把耳机收了起来，任康成软磨硬泡也不肯拿出来。
“切，抠门。”
李奇斜眼看了看他的同桌，她正在草稿纸上乱画。李奇想跟同桌显摆显摆他的新耳机，无奈不知如何开口，于是就用胳膊肘碰了碰同桌的胳膊肘。
“哎呀，碰我干什么啊？烦人！”
李奇轻轻地摇了摇头，悻悻地翻开英语书……
2
李奇的同桌叫万小箐，她和李奇一样，都是比较可悲的中等生，没人管没人问，在班里属于最没有存在感的那类人。不同的是，万小箐不仅学习成绩不温不火，就连性格都属于那种不招人喜欢的类型——古怪自闭型。
每天自习课，讲台上没老师的时候，李奇就把他的耳机拿出来戴上，一边听一边背英语单词，不巧被老师撞上就会说自己在听英语听力，实际上他到底在听些什么只有他的同桌万小箐知道。
据万小箐推测，李奇听得应该是死亡摇滚那一类的音乐，声音“噼里啪啦”地从耳机里蹿出来，她甚至感觉自己的发丝在震动。坐在他们后面的康成总是被震醒，跟着鼓点踢万小箐的凳子腿。
你别说，还挺有节奏感的！
这把万小箐给烦得，去告老师的心都有了。前面说到，万小箐的性格大致属于古怪自闭型，所以她的行为一定是让人难以理解的，甚至是脑子进水的。她没有直截了当地告诉李奇让他小点声，而是给后桌康成写了一个字条。
字条是这样写的:睡神，你好。别再用蹄子踹我凳子腿了，行吗？你应该睡好每一堂课，养好精神，放学之后好在网吧超常发挥、耀武扬威。也请告诉你的同僚，李奇同学，让他别太放肆，如果他再不收起他的破烂玩应儿，打扰我学习，我就要他好看。
落款:Yours，万小箐。
写完之后，万小箐居然拿出一个信封，把刚写好的字条塞了进去，并用胶棒仔仔细细地粘好，就差贴张邮票了。
九月初的天空瓦蓝如洗，朵朵白玉菇一样的云彩慢慢地飘着，并清晰地映在窗子上。树也清爽，花也清爽，飞鸟也清爽。
万小箐却无心欣赏美景，不知怎么，她感觉自己好像是在旅游旺季的三亚海鲜市场上自习，别说了地上掉根针了，就是掉根擀面杖也听不见。过了一会儿，万小箐收到了回信，严格来讲，其实她收到的是一张卫生纸，上面用黑色中性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连蟑螂爬都不如的字:同样是差生，你咋那么多事儿？
万小箐看到这几个字，感觉头都快炸了，这时候她觉得班级不像海鲜市场了，而是像国庆节期间的八达岭长城。
3
万小箐转过身，问道:“你说谁是差生呢？你凭什么说我是差生？”
康成讪笑着，他说:“学习差还不让说啊？”
“你再说一次！”
“我就说了，怎么着吧？”
“啪——”
万小箐双手重重地往桌子上一拍，没想到拍到了一个茶叶蛋，茶叶蛋被拍得稀巴烂。
康成毛了，大吼道：“我肚子正饿着呢，刚想吃，就被你给拍得稀黏！你咋这么气人！”
“谁让你说我是差生的！活该！”
“我就说你是差生怎么了？你本来就是差生！”
“啪——”
这一次，巴掌打在了康成的脸上，万万没想到，平时蔫了吧唧的万小箐居然动手打人。
“你——就——是——差——生——”
“啪——”
这一巴掌，万晓箐本想打到康成的另一边脸上，没想到却打到了凑过来拉架的李奇的头上，李奇的耳机顺势飞了出去。
李奇飞快地朝着耳机跑过去，捡起来调试之后，发现耳机已经坏了。康成和万小箐都老实了，他们一声不吭，教师突然之间静了下来。金老师夹着教材走进教室，根本没有察觉刚刚班级里闹得像锅粥。
“这个好修吗？”万小箐小声问李奇。
李奇没有回应她。
放学之后，李奇把坏掉的耳机放进书包里，然后独自走出教室。李奇从车棚取出单车飞速地向校外骑行，万小箐跟在他的身后，累得气喘吁吁。
穿过初秋那些清亮的小街道，从行道树微微泛黄的叶子的间隙漏出来的星星点点的光斑，洒在路上，也洒在他们的肩膀上，被风一吹，便四处飘散。
来到一个熙熙攘攘的十字路口，李奇把自行车停下，钻进了一家小店铺。万小箐没有勇气跟进去，就在外边等着，她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一直抠着手指，感觉时间过得漫长。
过了好一阵子，李奇垂头丧气地走出店铺。万小箐知道，李奇的耳机十有八九是修不好了。
2009年，东北小城，一个头戴式耳机，代表着科技、代表着炫酷、代表着独一无二，更代表着一个少年对音乐的无限热爱。我们都不知道，在我们的视野所触及不到的地方，李奇那小子，为了这只耳机到底付出了多少。
李奇没有发现万小箐跟着他，他骑着单车，缓缓地消失在她的视野之中。
4
“妈，能不能给我五百块钱……这样吧，你给我五百块钱，我这个期末把数学考到九十分。”
“你要五百块钱干什么？你妈我一个月才挣两千，你张口就要五百？！再说了，你要是能考九十分，母猪都能上树了。”
万小箐听到这样的话，委屈极了，她放下碗筷，回到房间。打开台灯，漆黑的房间亮起一块，她双手支着脑袋，无法安心做作业，而是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埋怨她的妈妈。时间点滴流逝，房间寂静无声。
“妈，给我两百块钱呗……我耳机坏了，拿去修了。”
“你这个败家子！为了买这个耳机，你舅舅废了多大的劲你知道吗？再说了，咱这小地方，能修好你的耳机吗？啊？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败家子，跟你那个死爹一样一样的！”
虽然被狠狠地骂了一通，但是李奇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他知道只要是他妈骂了他，就说明这个钱她能给出。要是他妈一声不吭，那就够呛了。
第二天早上，万小箐起床的时候，发现爸爸妈妈已经不在了，桌上有豆浆和油条，还有几张百元大钞，万小箐数了数，刚好是五张。万小箐这时候想到，妈妈的化妆品只有大宝SOD蜜，她的爸爸还穿着几年前买的运动鞋……
这一个上午的课，万小箐上得很认真，她仔细地听讲，课下没看闲书也没打盹儿，而是用来整理笔记。她知道怎么学习，只是她以前没有用功。
中午放学，万小箐跑去那家店铺，店长告诉她，她想要的耳机店里没有，只能从北京进货，算上邮寄的时间，前前后后一共要十天。店长还说，他会多收五十元的邮寄费，这样一来，一共是五百五十元。万小箐之前在网上查询耳机价格的时候，没有考虑到快递费，所以这多出来的五十元钱就要从自己的伙食费里扣。
第三天，李奇带着耳机来上学了，万小箐看得出来，李奇的耳机修好了。万小箐又趁着午休去了一次代购的店铺，店长告诉万小箐，耳机没法退，因为北京那边的店铺已经发货了。万小箐走在回学校的路上，她有些后悔，当初应该去问问李奇耳机到底能不能修好，她赔钱就是了。她知道，自己其实就是个有交流障碍的胆小鬼！
5
初秋的天空，蔚蓝又遥远，体育课是大家最喜欢的时光，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做运动或是说悄悄话。李奇倚着一颗梧桐树听音乐，万小箐在另一个角落远远地看着他——他有些清瘦，眼睛不大却很有神采，他的头发也不是纯黑的，在阳光的渲染之下，泛着淡淡的咖啡色，他穿的简简单单，牛仔裤搭配蓝白相间的蓝校服，里面是一件白衬衫……
万小箐终于鼓起勇气，朝着李奇走了过去，她用手轻轻地在他面前晃了晃，下午的阳光穿过指缝，万小箐吞吞吐吐地说道：“诺，我、我……赔给你的新耳机。
李奇摘下自己的耳机，看着万小箐，轻描淡写地说道：“没事，我的耳机早就修好了。”
“那我还没有赔你修耳机的钱呢！我的钱都用来买这个耳机了，所以我没钱赔你，你只能收下这个耳机。”万小箐把盒子往李奇的怀中一推，就匆匆地跑开了。
初三的学习节奏在无形之中加速，大家除了讨论习题，甚至都不会讲什么话。有所改变的是，李奇的英语成绩提升了一大截，他终于在一次月考挤进了年级前五十名，金老师总是会有意无意地夸李奇，说他进步快。万小箐的数学成绩也突飞猛进，这次月考，她把选择题、填空题和前几道大题全都做对了，压轴的大题她不会写，就在上面写了三个解题的想法，还得到了数学老师给的两分鼓励分。
不同的是，体育课的时候，李奇不再自己听歌了。他不仅把耳机还给了万小青，还送给了万小箐一个Mp3。体育课上，他们一起听歌，李奇捧着英语报纸听听力，万小箐跟着各式各样的音乐画了一个又一个的几何图形，她甚至攻克了数学卷子最后面的压轴题。
“李奇，我觉得张国荣的《我》很好听。”
“第二首张悬的《喜欢》和第三首James Blunt的《You're Beautiful》也很好听呢。送你的Mp3里的歌，都是我精心挑选的。”
“喔，谢谢你。”
此时已经是深秋了，梧桐树的叶子开始一片片凋谢，候鸟也已开始迁徙，晨霜越来越粹白，天气越来越寒冷。不过这仍然不能抵挡李奇和万小箐两个人在体育课上听音乐，即便有时候他们的双手和耳朵会被凉风吹得发红。
康成问过他们，“平时坐同桌，上体育还在一块儿，不觉得烦吗？你俩不会有事吧？”
后来，他们都这么传说：万小箐也疯了，也得了精神病，还没到冬天，就戴上了个“大耳包”。
万小箐跟李奇说：“我长这么大，连长春都还没去过。但是听了陈绮贞的歌，就感觉像是去过了台湾，听Coldplay时就像是去过了英国，听The Weepies时就像是去过了美国。虽然看不见图像，但是能听到各个地方特有的声音。这就好像，我的耳朵在旅行。”
如果李奇没把耳机给万小箐，也没送给她Mp3，她的耳朵就没法旅行了吧？
万小箐在草稿本最后一页写了一段歌词：
天空像海洋侵袭/
白云像鲸鱼/
我写着习题，画着坐标系/
用余光就能看到你/
你总是听着听力，唤起我微妙的情绪/
海洋游着鲸鱼，我眼里游着你/
站在梧桐树下的我们，我们的耳朵一同去旅行。
6
万小箐的草稿本被她仔仔细细地塞进了书柜的最底层。
没关系，又有谁的青春是没有遗憾的呢？万小箐是个奇怪的姑娘，她也是个普通的姑娘，我们似乎都有过那样的拧巴劲儿。拍毕业照那天，她想跟李奇合一张影，可就是没说出口。
那颗老梧桐树在初春扩校的时候被锯掉了，万小箐都找不到理由和李奇单独相处了，哪怕是待上一小会儿似乎都不行。青春的故事就是这么模糊且仓促，拍完毕业照，他们就各自回家了，以后再见到，很有可能就不再是同班同学了，等到那个时候，他们的耳朵还有理由一起去旅行吗？
一起去台湾的垦丁岛听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去英国的天空岛听迷雾中的古堡的轻声秘语、去美国的拉斯维加斯海岸听飞驰而过的机车轰轰作响，或者哪儿都不去，就在这座小城的某一角，坐在一起听音乐，看大熊星座的光芒。
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人是康成，他做什么事儿都比别人慢半拍。他在收拾书桌的时候，看到李奇的书桌洞里，有个本子，本想装在一起卖了，赚的钱攒起来好买一个游戏机，但在把本子丢进麻袋之前，他还是好奇地打开来看了看，前面都是英文单词，翻到最后，是几段文字：
万小箐，Mp3里的前三首歌你要听喔，不能删除的！哈哈~
第一首，是张国荣的《我》。
第二首，是张悬的《喜欢》。
第三首，是James Blunt的《you are beautiful》。
万小箐，记得把他们连起来听一遍，不要随机*放播**。
接着，康成又从自己的书桌里掏出了一张废纸，上面写着：睡神，你好。别再用蹄子踹我凳子腿了，行吗？你应该睡好每一堂……
在这行字下面，是一层厚厚的涂改液，怎么看都觉得这层涂改液下面还写着一段文字。康成也没管那么多了，他把这张纸条连同那个写英语单词的本子一同扔进了麻袋，背着它，高高兴兴地走了。
作者：骆阳，吉林省敦化市青年作家，著有中长篇小说《雪怪》，短篇小说《游戏记》，散文集《东北往事回忆录》等。最新作品《小天地》正在筹备中。
※本文选自骆阳短篇校园小说《耳朵的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