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缝纫机
王 朋
缝纫机承载了我许多家的记忆。虽然,想起来心中还伴有丝丝苦涩。
一张桌子,两只皮箱和一台缝纫机是我记事起家里的全部财产。摆在十八平的简易房里竟显得很满。
这样简单的家居那时却不是每家都能有的。特别是缝纫机,那是一个大件,堪比现在有台奔驰。很受街比邻里羡慕。我家并不富裕。缝纫机是妈妈的陪嫁,是一台美国产蟾蜍牌大四四型缝纫机。用了一段时间,不知为什么卖掉了,又买了一台新的五伍型的华南牌缝纫机。然而,在我家可不是用来装饰和显摆的。踏、 踏 、踏的蹬缝纫机声伴随我的童年,不论清晨还是夜晚。听到踏踏踏的声音,我仿佛看到妈妈微屈着,后来是佝偻着身躯在蹬。缝纫机把妈妈送入老年。妈妈辛苦了一辈子,她弯下的身躯挺起了她五个子女的童年,少年时代。在那艰难的日子里,使我们免受饥寒。至今,当能听到缝纫机的踏踏声我依然感到亲切。
那是柴米油盐都凭票的岁月。物资匮乏,凡是生活需要的东西想买,不但要钱,还要有票。定期定量供应且不充足,甚至少的可怜。买定量外的东西需要花更多的钱。解决基本的全家人温饱需要钱,挣钱却很难,大多数人家的日子都捉襟见肘。
我八岁时妈妈参加过大炼钢铁。后来在一个综合商店工作,可能是就业岗位大幅减少而被精简。遭遇了那个时期单位精简潮流,转眼间,许多人失业。其间,银行工作的父亲患肺结核病休已超过半年,只能百分之八十开资。一时间家里生活陷入困顿,这时,缝纫机派上了用场。
妈妈将缝纫机搬到了街头,那是们城市最繁华的中心—小十字街。替人缝缝补补。那时,人们活得很艰难,日子过得栖栖遑遑。穿带补丁的衣服很正常。常见翻翻改改的,偶尔也有做衣服的。那里距离我家有三里地,妈妈很早的推去,很晚缓缓的推回来。还要经常拖着疲倦的身体赶工一些带回来的活计。
妈妈的辛苦换来了我们生活的宽裕,吃得好了些,也有新衣服穿了。特别是爸妈的脸上有了笑容。
可是,好景不长。妈妈连人带机被组织到区办的缝纫厂去上班。是好事,有了工作。但是收入少了许多,日子又恢复到紧巴巴的样子。在厂里一天忙到黑,两只脚不停的踏着缝纫机。我去到厂里仿佛就没看到缝纫机停过。
我们稍大一些的时候,可怜妈妈。不上学时就去捡废品,到矿区捡煤,以贴补家用。小胡同里一群半大孩子跟着垃圾车跑的日子,现在有时确很怀念。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妈妈病倒了,常常吃药。经常煎药的我常常被熏呛得直咳嗽。但是,妈妈很坚强,经常带着病弱的身躯,只要能爬起来就趔趔趄趄的去上班。去挣那几十块钱,来维持我家举步维艰的日子。直到我下乡的第二年,在乡下得知妈妈做手术割下九斤瘤子。好像那年妈妈也就四十二三岁。大好年华,妈妈终于累倒了。而我在百里之外,由于交通、信息闭塞却没能去陪伴,甚至去看一看也没能够。令人遗憾的是连个信都没有来得及给我。给了较近的亲戚消息,也没有到。可能是那个年代,身为革命干部的父亲,确是出身于地主家庭。加上常年有病,使他们唯恐沾上晦气而尽可能的远之。患病的父亲独自陪妈妈做完手术。后来,听说,为了帮妈妈度过手术难关,妈妈单位的同事们还从那每月几十块钱的微薄工资里,抽出一块两块的集资给妈妈。帮我家度过难关。现在看来不是很多的费用,我的父亲确是快压趴了。单位那些人找不到了,我为无法报答他们而遗憾。什么时候都有好心人,愿他们人生幸福。
从乡下回来,见到的妈妈的腰已再也直不起来了。她佝偻着身躯仍坚持去工作,上班,下班。直到区小厂也坚持不下去了,妈妈才回到了家里。
没有了工作就没有了工资。妈妈每天有些失落,可还是离不开她的缝纫机。时不时的缝点什么。有一天,她缝了几付鞋垫拿到街里去卖,换回了几块钱,高兴的脸上有了笑容。那时,街头不许卖,随时被撵。妈妈身体不灵活,步履蹒跚,有时被人抓住,后来就放弃了卖鞋垫。我家的缝纫机的踏踏声渐渐的稀了。
已进入老年的妈妈仍闲不住,买了台体重秤到街头给人量体重,几分几分钱赚。钱虽然少,妈妈拖着那病弱的身躯坚持着将体重秤推去又推回。直到有一天,体重秤也退休了。妈妈从家的三层楼上已很少下去上来。直到不再下楼,不再下床。
妈妈劳碌了一辈子,从不叫苦叫累,含辛茹苦把我们五个兄弟姐妹培养成人。那台缝纫机是我家的功臣,妈妈是我家的大功臣!愿妈妈在天堂不再劳累,永远有着极大的快乐。
至今,偶尔在电视上看到有人蹬缝纫机和听到蹬机的声音我都会想起妈妈,仿佛她在天上不时亲切的看着我们。仅以此文以纪念妈妈----这个世界上曾有过的一个平凡的母亲,也是伟大的母亲。
二〇二三年二月二十七日
二〇二三年二月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