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马君按:
第一次知道昔麦,是从她好友桃子的朋友圈,她的那篇《二十几岁时,你在哪里?》,写自己和桃子在二十几岁的几年中生活的改变。我那时还没到开始总结二十几岁的时候,懵懵懂懂,心却被那篇文章击中了,十分感动,自那之后一直记得这位姑娘。
今天她的好友桃子终于写下了她的故事。这也是30岁去留学的第3篇。
她去辞职。
讲了一个打动她的片段。每天清晨,海明威都会起大早,走很远的路,绕开那家飘香的面包店,拐进一家叫丁香园的咖啡馆,用口袋里仅剩的几枚硬币点一杯咖啡,然后一坐整天,只在那里写作。
她说渴望像海明威那样生活,想去巴黎过一段穷苦日子。
制片人望向满脸热泪的她,问,“你疯了吗?”
2012年,昔麦25岁,已经是湖南卫视第一个85后栏目主编。

△2010年,录制宁财神与肖央对话。左二为昔麦
2008年,北京奥运年,她去北京开始毕业大实习。在那个据说“把女人当男人使,把男人当牲口使”的凤凰卫视待了三个月。每天坐公交去上班的一个多小时,她都在看窗外北京的天空,爽朗开阔,与长沙的天空完全不一样。那时候她想,“北京真好,不管怎样,一定要留下来。”
毕业后,她进入湖南卫视北京站当时极具开创性的文化访谈类节目《零点锋云》,从实习助理,做到主力编导,再到湖南台当时最年轻的栏目主编。那时候,她策划了严歌苓和蒋方舟的对谈,王蒙对话张大春,杨幂向闺蜜安意如爆料圈内*规则潜**……好多次引发京城乃至全国的公共讨论。通过这档节目,她几乎把文艺、出版、学术界的精英名流们的人生故事都“侦探”了一遍,也尝尽了电视节目带来的极*荣大**光。
做电视从来是脑力和体力的极度比拼。一年50期节目,2010年她一个人做了34期,平均一期熬夜3个晚上,意味着这一年她熬了102个夜。不做节目的时候,她在看话剧、逛展览,参加沙龙和新书发布会,她像一块海绵,尽己所能地吸吮北京的文化养分。“那真是我的黄金时代。”在法国南部的暖阳里,昔麦想着自己什么时候还会有下一个黄金年代。
辞职像是一场预谋已久的告别。
三年了,她熟练到闭着眼睛都能敲下导播词。栏目无法再推陈出新,新的节目不是她想操作的,她试着替其他电视台写台本、策划新节目。但心底里那个“想离开”的声音越来越响。留在电视行业,她会像以前那样拼命,成为一个有影响力的电视节目制作人。但她的人生目标不止于此。

△读大学时,在怒江拍摄纪录片
她知道自己是个贪婪的人,什么都想学,什么都想尝试。从大学开始就到处穷游,用DV和笔记录遇到的每一个人,她看到的人如此丰富,回看自身却乏善可陈。“生活在别处”,21岁时写在博客里的梦想不断刺激着她,“5年后,我已经不在这个国家了。”
领导跟她说,已经给她申请湖南台台聘的资格。流程都在走了,几个月后,她按照自己的时间表辞职了。2012年初起心动念,想在世界末日前做出点改变。查前人攻略,至少脱产学习四个月,才能通过语言考试。隔年3月考试,所以最迟10月底就得辞职,到11月就来不及了。她年薪十多万,除了每次出国需要的三万块财产证明,再无存款。去法国之前,她已经游历过十个国家。决定辞职去读书后,她每个月至少存下一万人民币,十个月也攒够第一年去法国的费用了。

△2015年在南法跳蚤市场摆摊卖旧物
为什么是法国?因为海明威、里尔克,她喜欢的每一个文学家、艺术家都曾在年轻的时候沉醉巴黎。海明威说,“巴黎是一座非常古老的城市,而我们却很年轻,这里什么都不简单,甚至贫穷、意外所得的钱财、月光、是与非以及那在月光下睡在你身边的人的呼吸,都不简单。”巴黎于她,就像是下一个北京。
到了法国,朋友们都惊讶你怎么这么虎,哪个人不是等到签证下来,一切都准备好了才去辞职。她说忍受不了心不在焉的自己。25岁辞职学法语,到法国时已经27岁,中间两次被拒签。第三次去法国驻北京大使馆面签完,她以为自己又要被拒了,在圣诞前夜的北京街头,哭着打给远方的朋友。熟悉昔麦的朋友都知道,她不会放弃,如果第三次失败,她还会准备第四次。超乎朋友预料地反而是,大学里英语四级两次都没考过的家伙,居然有勇气挑战另一门外语。

△2015年,在南法参与“who are you”展览互动
第三次面签通过后的第十天,她已经落地法国,在南法小城蒙彼利埃开始上语言学校。因为没有信心只上半年语言学校便正式就读法国大学,她决定读一年半的语言。身边同学比她小六七岁,大家都掐着点准备入学,尽早毕业,就像曾经的她一样。而她决定放慢脚步,像一滴水汇入大海般,安静地汲取,等候水滴的饱胀。
昔麦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像海明威一样,在南法的音乐节、舞蹈节、电影节里流连忘返,没想到她渴望的贫穷那么快到来。她必须努力打工才能赚取下一年1300欧的学费。2014年暑假,她兼了三份工作。早上八点起来,坐电车到当地最大的华人服装店当店员。站满10小时后,回到Marie家,Marie是位肢体残障者,昔麦给她做晚饭、喂饭,泡咖啡,辅助她抽烟,抱她上床睡觉,起夜。晚饭后到入睡前的这段时间,她打开法文购物网站,研究起代购。
这三份工作都是她以前没有尝试过的。服装店员和保姆还是她从来没有做过的体力工作。累,累到坐着不想站起来,站着不敢立马坐下去。可是她心里不甘心的却是,原本订好暑假去南法酒庄摘葡萄,只怕是要错过了。


△2017年在缅甸蒲甘做田野调查
三十岁前开始的“第二人生”实在太好玩了。大学读电视编导专业,她看了海量电影,常常设想自己是电影里的女主角,有着波折的经历。这些角色正好满足了她的幻想。
躲在温州老板娘的服装店里,她研究起法国女人、包着头巾的中东移民妇女买衣服的秘密。去法国药房代购奶粉、日用药品,她开始了解从婴儿、孕妇到老年人的养护秘诀。照顾先天残疾又遭遇车祸导致头部以下只有两根手指能活动的法国女子Marie,昔麦看到一个快乐享受生活的人——她每天要遛狗、饭后喝一杯咖啡,每天换不同颜色内衣裤,喜欢玩手机游戏,每个月中的周六会在家办露天游泳池party,秩序井然地用一张嘴张罗着所有人。

△昔麦和她照顾的marie(左一)
法国于她是个新世界,她终于也有机会像曾经采访过的作家、艺术家一样,开始一场“讨伐自我”的艺术实验。她的实验目标是,在30岁之前,体验十种不同的人生角色。
正式接手照顾Marie前,她去巴黎住了三个月。把自己丢进了海明威笔下流动的盛宴里,一边看展、逛博物馆,养活她的代购事业也随之升级,她成了奢侈品买手。为了配合新事业,她开始化妆,买下人生第一只大牌包包。不过她仍然是那个住20欧一晚的青年旅社多人间的姑娘,即便箱子里装着价值六七万的奢侈品。
她认真地执行着自己的角色体验实验,想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为来巴黎参展的中国团队做策划、差点去阿维尼翁的中餐厅端盘子,开公众微信号,做法语广播电台,在28岁那年成为人类学系的本科生。

△2012年,独行印度,在恒河边拍摄
在选择人类学前,昔麦想过学戏剧表演,也考虑过文化遗产管理,最后选择了“人类学”这个绝佳的专业。可以满足她对知识的渴望,永远在路上的梦想,还能提供她专业的训练。“人类学家这顶帽子顶在头上,可以挡住别人看我的视线,我却可以从帽檐下观看别人。”
按照她的计划,花一年读完了人类学本科专业,29岁开始硕士生涯。30岁,像所有人类学学习者一样,远赴缅甸开始田野调查。今年她31岁,正在没日没夜地写论文,计划夏天毕业,秋天到巴黎攻读人类学博士。
她曾设想,有生之年要在世界的五大都北京、巴黎、伦敦、纽约、东京各住五年。旅法四年,她踏遍了欧洲东南西北的各个角落,还去了两次北非摩洛哥。看过了世界,这场计划二十五年完成的行为艺术可能有变,因为她越了解当下的自己,越只能规划五年内的行程。


△2018年,和朋友们在摩洛哥沙漠旅行
三十岁那年,她在老家湖南浏阳买了一套房子,每个月照顾Marie的工资刚好够还房贷。身边朋友惊讶极了,她却觉得顺当自然。经历过贫穷后,发现金钱也是她想要实现的自由之一,“钱,去赚总是会有的。”
“自由也是填不满的沟壑,一如欲望。”她在公号里这样写道。从20岁一个人踏上去拉萨的青藏列车,24岁一个人站在恒河边看印度人烧尸,她就在义无反顾地追逐自由,不断探索自我的边界。路上能碰到志同道合的人自然好,“结婚?那不是我的人生必选项。”即便只是一个人,她也要顽固地不回头地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