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潜读书推荐《青春之歌》以对待爱情的态度来参加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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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热河省一个偏僻的山村里,住着一家姓李的人家。这家人家只有祖父和孙女两个。祖父老了,成天病在炕上,孙女秀妮就打柴、种地养活着祖父和自己。秀妮是个又漂亮、又结实、又能干的姑娘。村里的青年小伙子都想娶这个姑娘,可是秀妮长到二十一岁了,却谁也没有嫁。原因是她从十一岁就给人家当童养媳,后来到她十五岁上,她的“丈夫”死了,她才又回到祖父的家里。这婚姻伤透了她的心,而且为了侍养老祖父,她就不想很快结婚。祖父因为年老多病需要孙女的照顾,也不愿意孙女离开他,于是祖孙俩就相依为命地活下来。祖父爱孙女,闺女家有时送来几个粘饼子、腌鸡蛋,他总要留给孙女儿吃,自己只尝一点点。 孙女呢,养种的地是地主的,交了租子只剩一把柴禾,为了叫老祖父喝上一碗热糊糊,她除了种地之外,一有空就扛着斧头上山去打柴;夜晚灯下给人做针线。村里人都赞美着这个勤劳、纯朴的好姑娘--这真是青年人梦里都想着的好姑娘。可是这么个好姑娘,在她二十一岁的那年冬天,厄运来了:住在北平城里的大地主林伯唐亲自下乡来收租的时候,秀妮忽然被他发现了。 他惊羡她的美丽,就要讨她当姨太太。虽然他已经五十多岁了,虽然他已经讨过好几房姨太太,并且还叫大太太徐凤英打跑过好几个从*院妓**里买来的红妓。但是他既然看上了秀妮,看上她这健康的带点“野味”的姑娘,那他就绝不会放手。为了*压镇**佃户的反抗,他是从热河督军汤玉麟那儿弄到军警来帮他收租的,孤弱的秀妮祖孙俩,哪能抵抗这*暴强**的力量! 于是秀妮就在这小小山村里的二地主(庄头)家里,成了大地主林伯唐的姨太太。她哭过,她寻死过,她咬过林伯唐的手指头,但是这一切抵抗全无济于事,林伯唐捻着八字胡笑吟吟地还是把她弄到了手。 两个月后,秀妮怀了孕,林伯唐把她带回北平的公馆里来。老祖父就在秀妮离开村子的那天夜里,一个人颤巍巍地拄着拐杖跳到了村旁的白河川里。 秀妮到了北平的林公馆里,聪明、伶俐的姑娘变成了痴痴呆呆的傻子。成天一句话也不说,除了吃饭、做活,就两眼直勾勾地冲着墙发呆。徐凤英看在秀妮有孕的份上,开始对她还不错,因为徐凤英自己生过几个孩子,一个也没活,所以就希望秀妮替林家生个孩子。 秀妮生下孩子后,精神好了一些,她把全部的希望和爱寄托在孩子身上。她多么爱她怀里的白白胖胖的女孩呵!这孩子浅浅的一笑,能使她暂时忘掉了刻骨的伤痛,忘掉了耻辱的生活,给她生活下来的勇气。常常在深夜里,老头子林伯唐到别的姨太太房里去了,秀妮悄悄爬起身,给孩子换尿布、喂奶,亲着美丽的小圆脸蛋,然后一边哽咽着一边喃喃地说:“妮,长吧!活吧!娘要跟你一块儿活下来。” 眼泪--许久以来干枯了的眼泪,滴滴地掉在孩子的嫩脸上。 孩子一岁了,呀呀学着话,用小指头搔着妈妈的脸,揪妈妈的头发,妈妈的脸上有了幸福的笑容。 可是有一天,徐凤英喊来了秀妮,先把孩子接抱在手里,然后脸色大变,对秀妮说:“孩子是我家老爷的,我要留下她!你这不要脸的穷女人,现在就给我滚!” 秀妮惊呆了。接着大哭着,撞着头,拚命要夺回她的孩子。但是她夺不回来了!林伯唐玩够了她,早躲到一边去了。 “妈!妈妈!要……”孩子在徐凤英手里张着小手,哭着要妈。 秀妮却被几个如狼似虎的听差推搡着架上了停在大门外的汽车。 秀妮的孩子,林伯唐替她起名叫林道静。开始林伯唐夫妇还很喜欢她,后来当她三岁时,徐凤英自己也养了个儿子之后,小道静的厄运就来了:不断挨打,夜晚和佣人睡在一起;没有事,徐凤英不叫她进屋,她就成天在街上和捡煤渣的小孩一起玩。 一年冬天,有一天徐凤英不知为什么高兴了,把道静叫到屋里,和她说了几句话,看她一边呐呐地回答,一边不住地浑身乱动,她惊奇地揪过她来,问她怎么了。 “痒痒……”孩子只七岁,吓得吸溜着鼻涕要哭的样子。 想不到徐凤英大发慈悲,她替小道静脱下破棉袄一看:只见套在棉袄里面的小褂子上的虱子,密密麻麻地已经滚成了蛋蛋,要拿也拿不清。于是她又恼火又慷慨地一下子把这小褂子填入了正在熊熊燃烧着的洋火炉里,一阵劈劈拍拍的响声,无数的虱子就和褂子一齐消灭了。徐凤英越发高兴了,她扳过小道静冻得紫红的面孔细细端详了一番,然后转过脸对靠在沙发上读着报纸的林伯唐说:“我这两天看出来,这丫头长的怪不错呢。叫她念书吧,等她长大了,我们总不至于赔本的。” 林伯唐捻着八字胡,冲妻子笑着点点头:“好!太太从来都是眼力过人的。‘女子无才便是德’已经不大时兴了,叫她念念书也好。” 这么着,小道静被送到学校里去读书。她喜欢读书,人也聪明,可就是有点儿乖僻,一天到晚,一句话也不说,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是个哑巴。弟弟仗着母亲的娇惯,常欺侮她、打她,她可从来不哭。有时,她不理他,任他打;有时火气上来了,她就狠狠地揍弟弟几下子。当然这样她会招来更凶的一顿狠打。母亲打她不用板子,不用棍子,却喜欢用手拧、用牙齿咬。一个夜晚,道静已经在“下房”睡着了,弟弟打破了一个母亲心爱的花瓶,他却推在道静身上。于是道静在睡梦中突然被一阵剧烈的疼痛惊醒来,她立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于是就咬紧牙关,顽强地准备着一切痛苦的袭来。 “*娘狗**养的!越来越胆大啦。赔,赔我的花瓶!” 她的小腿被拧肿了,胳膊被咬得透出一个个红血印。但是小道静不哭,不求饶,没有一滴眼泪从她倔强的眼睛里流出来。在这个家庭里,她就这样像小狗似的活下来了。家里所有的人里面,只有一个年老的佣人王妈关心她、心疼她,常常偷着照顾她。但是还不能叫徐凤英知道。道静当然也爱王妈,她肚子饿了,身上冷了,总去找王妈;她的眼泪也只当着王妈一个人流。 道静高小毕业考上了北平西郊的南山女子中学之后,母亲对她的态度有了显著的好转。 因为这时她已经长成了一个颀长、俊美的少女。她的脸庞是椭圆的、白皙的、晶莹得好像透明的玉石。眉毛很长、很黑,浓秀地渗入了鬓角,而最漂亮的还是她那双忧郁的嫣然动人的眼睛。她从小不爱讲话,不爱笑,孤独,不爱理人。可是徐凤英并不注意这些,她注意的是这女孩子的相貌的变化,和如何使她具有一定的学历,因为这是那个时代的时髦妇女要嫁一个有钱有势的丈夫所必备的条件。 学校开学了,第一天离家去上学,父母亲高兴得亲自送道静到大门口去上车。林伯唐穿着纺绸长衫,摸着胡子站在大门口外的玉石台阶上,沉吟有顷,然后对坐在洋车上就要起程的道静笑吟吟地赞叹说:“小姐,恭喜你!上了中学,等于中了秀才呢!哈、哈、哈……” 林伯唐不仅是教育家、慈善家,而且是颇有名望的前清举人。他中举之后,还没等进京应考,正赶上康梁变法维新,北京办了个京师大学堂[北京大学的前身--原注],这位举人老爷就追赶着潮流,带了夫人,做了京师大学堂的“大学士”。到了民国,这位善于追赶潮流的“大学士”,又赶上了办教育吃香的时候,于是他很快成为教育家,借了“办教育”为名,向清朝王爷手里用低价买了大批“跑马占圈”的土地[清朝王爷骑马,马一气跑过的地方,由皇帝赏赐给他,即为“跑马占圈”的土地--原注]。于是戊戌举人、京师大学堂大学士、悯安慈幼院院长、务本大学校校长等头衔的名片,在煊赫的“上流”社会里飞舞起来了。人们钦佩着“才德兼备”的林伯唐教授,却没有人说他曾怎样残酷地玩弄了可怜的秀妮。 林伯唐熟读过四书五经,也研究过康德和孟德斯鸠,不过最使他醉心的还是科班出身的翰林学士。所以他对女儿啧啧赞叹她上了中学就等于中了秀才。 没等道静开口,母亲接着说话了。她是胖身子,八月里还挥着小绢扇。她眯缝着眼睛,也站在台阶上欣赏着女儿:“乖乖,好好念书呀!妈会想法子弄钱供给你上中学、上大学,要是留洋回来,那就比中了女状元还享不清的荣华富贵哩!”她说的好端端的,忽然扭头冲着老头子,鼻子哧了一声撒娇似的,“你老东西嘻嘻笑什么?女儿是我生的!我养的!她挣钱发了财,横竖没有你老东西的份!” 徐凤英溅着唾沫星子好像生了气,林伯唐反倒得意地哈哈笑了。他悠然自得地冲着妻子连连点头:“太太,归你!归你!什么全归你。连女婿挣的钱也全归你不好吗?” 十二岁的林道静厌恶地瞅瞅她的所谓父母亲,眼眶里浮着泪珠,一言没发,坐着洋车走了。 一离家,一上了中学,她就像跳出笼子的鸟儿,仿佛来到了一个自由的天地。她喜欢读书,尤其喜欢读文艺作品。书籍培养了她丰富的想象力和对于美好未来的憧憬,她是个喜欢海阔天空地幻想的姑娘,越读的多,也越想得多。可是表面上她却依然对一切都淡漠,依旧沉默寡言。同学中,她只和一个名叫陈蔚如的女孩子要好,因为那女孩子对她温存、和善,她同情林道静的不幸遭遇,给她热情和鼓舞,因此她们成了好朋友。 一九三一年,林道静读到离高中毕业只有两个多月了。 一天下午,她从北平的家里回到学校后,神情惨淡地坐在课堂的位子上,半天功夫一动也不动。好些同学都奇怪地看着她,有人走过来问她:“林道静!你母亲叫你回北平什么事呀?怎么一回来变成这样啦?” 陈蔚如拉着她的袖子,摸着她的头发,温柔地悄声说:“林,告诉我,什么事呀?” 道静像段木头,不声不响地仍然呆坐着。 同学中有些人哄地一声笑起来了,道静才像从梦里惊醒似的,揉揉眼睛苦笑道:“你们笑什么?少拿别人开心!”说完站起脚就走了。 过一会儿,陈蔚如跟着她走到了学校西边的西河沟。 两个女孩子紧挨着走。走着,走着,林道静突然站住身,回过头,愣愣地盯着小陈说:“小陈,我不能上学了!”说这话时,她的脸色异常苍白。 “为什么?小林,你妈叫你回去倒是怎么回事?”多情的女孩子,被她朋友的痛苦吓住了,她显得比道静更加惊悸不安。 道静又不出声了。她们俩走到西河沟的树丛里,靠在河边的垂柳下。道静凝视着闪着金光的河水,半晌,才自言自语似的说:“家里破产啦--我父亲因为地权的事打了官司,闹得身败名裂,就把口外的地一古脑儿瞒着母亲全卖光,带着姨太太偷跑掉了。现在我成了我妈唯一的财产。” “什么?怎么你是财产?你也不是钱呀!” “我妈想叫我当摇钱树。她叫我回去,就为了叫我嫁个阔佬,她好依旧享福。我不答应,和她决裂了。” “这怎么办呢?”陈蔚如捏紧道静的手几乎哭了出来。可是这时道静反而沉静地抚着小陈的手说:“小陈,别着急!反正我不屈服!最后不行,还有个死!” 接着徐凤英果然断绝了女儿的供给,她企图用这个办法威胁道静屈服。 可是道静不屈服。她本来立刻就要离开学校去谋生的,可是暑假还不到,到哪儿去呢? 有些热情的同学同情她,几个人每月替她凑饭费,她就这样勉强读完了最后两个月的书。 不久,到了放暑假的时候,她不得不怀着渺茫的希望和沉重的心情准备回家去。她知道如果母亲不能回心转意,她就不能再读书。而她是热望能够升大学读书的。可是凶狠的母亲会回心吗? 她惶惑了。 她除了喜欢文学也很喜欢音乐。此刻放了假,她雇了洋车从学校向城里拉去时,车上还带了一堆乐器--笙、笛、箫、月琴、二胡,她那最宝贵的蝴蝶牌口琴就放在口袋里。无论走到哪儿,她总是随身带着这一堆东西。因此同学们给她取了两个外号:好听的叫做“洞箫仙子”;不好听的叫做“乐器铺”。下课之后,她常常一个人吹着、弹着,这时候看见她的人,都有些惊讶她那双忧郁的眼睛忽然流露出喜悦的光芒,也只有这时候,她那过于沉重的神情才显出了孩子般的稚气。当然,这是半年以前的情况。自从她的生活突然发生了这意外的变故,她就不大抚弄这些东西了,因此有些同学笑着问她:“洞箫仙子,怎么不开乐器铺啦?” 她淡淡地笑一笑,默然地走开了。 洋车在颠簸不平的土道上慢慢走着,她的心也一刻刻更加沉重不安。母亲上次对她那种凶狠的好像鞭打佃户时的恶煞神气,时时在她眼前浮动:“*娘狗**养的!娘老子养着你为了什么?”“不孝的枭鸟给脸不要脸!不听话,给我滚蛋!”想到这里,她身上微微发抖,仿佛怕人抢去似的,她用力抱住了怀里的竹笙。 可是当她下了车,走进母亲的房门,情形却出于她的意外。母亲正和客人打着牌,见她回来了,亲热地拉着她的手,笑吟吟地说:“姑娘,好女儿,你回来啦?路上热吧?今天客人不少,他们都在称赞你读书读得好呢!” 道静想:“妈妈也许不逼我嫁人了,也许还能供给我念书?”她一向认为“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要是还能读书,该是多么幸福呀。于是,她向客人们微微鞠了一躬--过去她是非常讨厌家里的赌客、烟客的,今天却仿佛看他们顺眼一些,竟站在牌桌旁,对他们羞涩地笑了笑。 “这位是胡局长,”母亲指着一个坐在上首的黄瘦的西服男子给道静介绍,“这就是小女道静。”她眯起肿眼向那黄瘦的男子恭顺地又像夸耀地一笑时,道静心里突然感到了不自在。于是她赶快扭转身子走到里屋去,再也听不到母亲后来又说了些什么话。 道静在家里住下来了,并且参加了师范大学的入学考试。 她考试的成绩很好,心里很高兴。可是,一想到叫她结婚的那件事,再加上家里通宵不停的麻将牌声,轻贱的男女*情调**声,靡靡的歌曲声和输了钱的男人怒骂声……仍然使她一天比一天烦闷、痛苦。 “没了男人,破了产,妈妈堕落成什么样的人了呵!”她看见四十七八岁的徐凤英,成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向男人献媚的丑态,心里又难受又讨厌。 半个多月过去了。 这一天母亲好像分外高兴,带道静到店里买了一件白洋纱长衫、一双白帆布鞋。母亲一定叫她买漂亮的好衣料,可是这女孩子很执拗--在夏天她永远只穿短短的白旗袍,白袜白鞋,打扮得像个护士。母亲没办法,只好依了她。晚上,母亲又替道静烧了她最爱吃的菜。 吃*饭罢**,连着弟弟小风,母子三人一块坐在床边说起闲话。正东拉西扯说得高兴,母亲忽然说:“静,你爸爸这老东西跑得没有影子了,地也光了;剩下咱母子们--你兄弟又小,你又还没学好本事,咱娘儿几个以后可怎么过活呢?”母亲说着流下眼泪,道静也低下了头。 这时,母亲反而抚慰她:“好姑娘,不要难过,只要听妈的话,管保咱们有吃有穿,你也还能去上学。” 道静没有出声,母亲想了一下咬着指甲笑道:“呵,好姑娘,说实话,你究竟愿意嫁个什么样子的丈夫呢?” 半晌没有回答。 “说呀,在问你呀!” “妈,我从来没想过这些事--您不是允许我还去念书吗?我求您再别跟我提这些事了。” 母亲忍住火气,皱着眉头:“你说的没道理。娘老子十六岁就跟你爹结了婚。再说,结了婚也并不妨碍你去念书呀。”母亲说着从床上站起来,把两只肉眼泡眯成一条缝,拉着女儿的手笑道,“亲女儿,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常来咱家的那位胡局长,看上了你,喜欢你的才貌。局长从来没有结过婚,人不过三十多岁,可是个有财有势的阔人呢。” 看见女儿低着头不做声,以为女孩子害羞,肯了也不愿说。于是徐凤英高兴得眯着眼睛,笑着,滔滔地开了话匣子:“宝贝,你要同意了,福可是享不清的呵,局长在南京上海全有洋房;北平银行里存着大批现款;在家乡有一二十顷土地;上海还有不少股票--他是蒋介石的亲信,不久还要升大官。” 道静再也忍耐不下去了,她猛地甩掉母亲的手,发着沉闷的哭声:“妈,您别总打我的主意行不行?--我宁可死了,也不能做他们那些军阀官僚的玩物!您死了这条心吧!” 母亲勃然大怒了。她跳起来,两眼露出可怕的凶光,青筋暴露的白手好像寻找着打人的物件在各处颤动。 “*娘狗**养的*货贱**!你还自以为是金枝玉叶的小姐吗?*货贱**养*货贱**!住山洞的穷婆娘、卖淫的小老婆,能养出什么好东西!好好依了便罢;要真不知好歹,老娘卖了你也要卖出这些年的饭钱来!” 道静好像泥胎一般呆在地上。母亲喊叫的是些什么话呀? 自己的亲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过去她只知道自己的亲妈死了,因为不是徐凤英生的,所以受折磨。至于亲妈妈的事情她是一点也不知道的。 “住山洞的穷婆娘,卖淫的小老婆”,和她本身的遭遇连到了一起,她的心燃烧着,撕裂着。她跑回自己的屋里一直呆坐了半夜。 后半夜,她悄悄走到王妈屋里,紧抱着王妈的瘦胳膊:“王妈妈,请你告诉我,我亲妈妈倒是个什么人?她,她是怎么死的?为什么你们总是不叫我知道她的事?”道静知道王妈见过她的亲妈,所以才想起来问她。 没有回声。黑暗闷热的小屋里死一般的沉寂。 “说呀!王妈妈请你说给我!你疼我,好像妈妈一样。” 道静抱住王妈的脖子哭了。 “孩子,”还没出声,王妈也哽咽住了。她断断续续地说:“你,你还记着你小时候我给你讲的那个砍柴姑娘的事?那,那就是你那亲妈呀!” 孤苦无依的小道静,在冬天的长夜,常常偎在王妈的怀里,听她讲许多许多动听的民间故事。其中,也讲到过秀妮的故事。但是她不敢违背徐凤英的命令,没有说出那个砍柴的、被地主逼迫做了小老婆的姑娘就是小道静的妈妈。现在,善良的老妈妈,再也忍耐不住了,于是告诉了道静关于秀妮的全部故事。 秀妮自从被林伯唐夫妇指使人架上汽车,就被当作礼物送到林伯唐的一个朋友家里。可是秀妮疯狂地冲出了那个朋友家的大门,跑到林家来要孩子。林公馆门禁森严,进去不得,她就披头散发,跌跌撞撞,不停地围着林家的院墙转;不吃不喝、成日成夜来来回回地转。 一边转着,一边悲惨地号叫:“还我孩子!还我孩子!你这丧尽天良、狼心狗肺的人,该千刀万剐的人呀,还我孩子!还我孩子!” 那声音多惨呵,像快淹死的人在发出绝望、悲伤的呼救声。听见这声音的人没有不掉泪的。 林伯唐看她闹得太厉害,实在有损大学校长的尊严,就命人绑架着,把急疯了的秀妮送回了白河川旁的山村。一回到故乡,一望见故乡的山和水,人事不知的秀妮似乎明白一些了,能讲两句明白话了,也知道哭了。她想,孩子虽然不能再见,但总还可以和老祖父--她那慈祥的、和她相依为命的老祖父再团圆。谁知,回到家里,屋里的坛坛罐罐虽然还摆在那儿,可是老祖父已经死了,永远也不能再相见了。秀妮一见这情景又不知道哭了,话也不会说了。就在回到家里的当天夜晚,她也纵身跳到白河川里,就这样结束了她年轻的生命。 道静倒在王妈的小铺上,瘫软得好像失掉了知觉。半天,她才勉强坐起来,用冰冷的手指紧紧捏住王妈枯瘦的手,低低地喊了一声:“妈妈……” 她大哭了。第一次这么痛心地哭了。 “孩子,别哭啦,叫你妈听见不是玩的!”王妈劝道静别哭,自己却擦着眼泪。 “王妈妈,我再也不怕他们了……我要离开这个家!”过了一会儿,道静从王妈的床上跳起来说。 “上哪儿去?”王妈吃了一惊,又扯着衣襟擦起眼泪来。 “回学校。”道静改了口,“在学校住些天,等师大发了榜再回来。” “回学校?那好。千万可别乱跑呀!娘儿俩吵几句嘴,不要紧,几天就过去了。孩子,既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啊。”老太婆嘴里一边叨叨,一边划了根洋火到枕头底下摸摸索索地寻找起什么来。道静在鱼白色的晨光中望着她,想说的话到了嘴边还没出口,老太婆已经找到了一个小小的纸包。她小心翼翼地慢慢地打开它,叫道静又划了一根洋火,照出几张花花绿绿的钞票来。她仔细地数了数这些钞票,然后珍重地放在道静手中,声音有点儿沙哑:“这是你妈才给我的两个月工钱--十块钱。好闺女,你拿回学堂交饭钱去吧。忍耐着点,缺个什么就跟我要。唉,命苦的娘俩……” 道静接过钱来,哽咽着:“趁着他们睡觉,我走啦。我,我不是……王妈妈再见!” 一霎间,她眼前站着的满脸皱纹的老太婆,忽然变成一个美丽憔悴的少妇。她披散着头发,流着眼泪,绝望地哀嚎着“还我孩子!还我孩子!”

第5章

沉沉的黑夜,海愤怒地冲击着岩石,发出惊心动魄然而又单调寂寞的声响。道静倒在大雨下面的沙滩上--她并没有死。当她正要纵身扑向大海时,一双温暖的臂膀抱住了她。 同时,一个低低的声音响在她的耳边:“别……别这样!想……想办法。”那个人浑身也在发抖。雨是这样的凶猛,好像要把他们冲跑掉,那个人就用力抱住了道静的上身,吃力地想把她举起来。 道静似乎处在一个可怕的噩梦中,--她为什么要死? 是谁来挽救了她?她疲惫的朦胧的意识已经分辨不清,只是下意识地从那个人的臂弯里挣脱出来,无力地倒在沙滩上。 “回去吧!这样大雨,冷……回去……” 那个人的声音又在道静耳边响起来。年轻人的,亲切的,又像是在梦中似的。 歇了一阵,道静清醒一些了。就着闪电一霎的光,她扭头看了看她旁边的人--黑瘦的脸,焦灼的闪着亮光的眼睛,那不是常在海边逡巡的青年吗,傍晚,他还对道静讲过话,谈过诗。 “他……”一道温暖的热流,缓缓地流过了道静冰冷的全身。她冻僵了的心遇见了这温热的抚慰,死的意念,突然像春天的冰山一样坍倒下来了。她慢慢爬起身来坐在沙子上,雨水顺着头发流到全身,她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浑身颤抖着,牙齿打着战,她勉强挣扎着站起身来,那个青年又说话了:“冷,你受不了,我送你回去。” 道静一句话也不能讲。她默默地在渐渐小了的风雨中,傍着那个青年走回学校去。 他们一同回到道静住的偏殿里,青年从别的屋里端过来一盏洋油灯,道静从他的动作上看出,他夜来也是住在这个庙里的。他小心地把灯放在桌子上,站了一下,看看道静小声说:“你换换衣服,我一会儿再来。” 奇怪,这时道静忽然变成一个非常温顺的小孩,她顺从地赶快找出衣服换好,拿起水壶喝了几口冷开水,那个青年就又走了进来。他依然穿着湿透了的黄色学生装,但脸上却露着欣快的笑容。在门边立了一下,他就向道静点点头,自我介绍说:“你不认识我;可是,你一来我就认识你了呢。林道静是不是?我叫余永泽,就是这村子的人。余敬唐是我堂兄。我在北大上学。林……今天真太危险了!”他背台词似的流畅地说着,慢慢坐在桌旁的太师椅上。 道静也坐在桌子边,低着头,好像大病刚愈一样衰弱无力。停了一会儿,她仰起头,不好意思地看了余永泽一眼,低低地说:“谢谢你,不然,可是活着也没意思!”说到这儿,她又低下头来不出声了。 余永泽站起身,靠近她旁边,沉默了一下,说:“可以告诉我么?你有什么痛苦的事? 如果我能够帮助你的话,那将是我最大的幸福。” 这时雨已经小了,淅淅沥沥地在深夜的窗外飘洒着;屋里的煤油灯在这清冷的雨夜里,愈显得暗淡无光。道静振作起来,笑了一下:“当然可以告诉你--我看出你跟你堂兄余敬唐不是一样的人。” 在艰难险厄的境地中,突然遇见了一个同情自己、而且救了自己生命的人,好像他乡遇故知,年轻的林道静便率直地推心置腹地把自己的身世、遭遇完全告诉了余永泽。甚至连余敬唐打牌时她偷听到的话,也告诉了他。说到最后,她那双忧郁的大眼睛,忽然迸放着一种刚强的、坚决的、和这沉默的少女绝不相称的光焰。 “我恨!什么都恨!恨社会、恨家庭、恨我自己……为什么一个人不愿马马虎虎地活着,结果却弄得走投无路?” “我知道。你的痛苦就是你不说,我也猜得差不多。”余永泽点着头,颇有阅历似的看着道静的眼睛微笑一下,“自从你来到我们村子,我看你的神气,看你成天呆在海边上,就知道你必定有大的不幸和痛苦。可是那时咱们没有机会说话。”他瞟了道静一眼,微微不安地顿了一下,“可是,不知道你看出来没有?我早就担心你会有意外,所以常常跟在你后边。今夜里,我看见你从村公所跑出来的那个神气,我就更不放心,所以住在你对面的殿里。”说到这儿,他闪着亮晶晶的眼睛笑笑,突然住了口。 道静这时才恍然大悟。自从来到北戴河海边,她常常看见他好像影子般在自己身边时隐时现。原来他是有意地在关心着自己。想到这儿,她偷偷看看余永泽,不觉红了脸。 “林……”对她的称呼,他好像颇费思索地考虑了一下,最后还是秃秃地没有下文。“你今后打算怎么办呢?你知道我很……同情……” “余敬唐既然居心不良,我只有走!” “哪儿去?”余永泽急急追问一句。 道静望望余永泽那双不安的小眼睛,沉重而又天真地说:“哪儿去吗?不知道!到处流浪,四海为家。” “那怎么行!”余永泽坐在林道静对面的太师椅上,急忙摇着头,“天下乌鸦一般黑,这儿黑暗、龌龊,别处还不是一样。你,一个年轻女孩子可不能再去冒险。” “那,你说怎么办呢?”道静对这个突然闯进生活里的青年,带着最大的尊敬,很快地竟像对传奇故事中的勇士侠客一般的信任着他。 “林……不客气,我们一见如故。敬唐那方面不成问题,我父亲在村中很有威望--他在外面做过知县,现在告老还乡,敬唐还听他的话;而且鲍县长他也认识。我和父亲说说,也可以和敬唐说说,他们是不会怎么你的。对敬唐那一套把戏,你只管放心,他不过是痴人说梦。你表哥一走,小学校里还缺教员,我想你就留在这里教书。这样不是更妥善些吗?” 道静歪着头默默地听完了余永泽的话,心里想:这个大学生不仅善良、热情,而且还挺干练。但是她却蹙着眉,摇摇头,带着年轻人那种任性的神气拒绝说:“不,我可不愿跟余敬唐这样卑鄙的人在一起。宁可饿死,也不能为五斗米折腰。” “这不能算是折腰。敬唐也是个读书人。”余永泽微笑着,委曲婉转地反驳林道静。 但是道静打断了他的话:“他才不配称为读书人呢--这样的人挨着他都讨厌!” 余永泽瞪大亮晶晶的小眼睛,凝视着面前这张苍白而美丽的面孔。在这柔美虚弱的外形里,却隐藏着一个多么刚强,多么执拗的灵魂呀!她为什么这样任性、这样幼稚地执迷于某种不可能达到的理想呢?他想说服她,可是一看她那倔强的、不易说服的眼睛,他不做声了。两个人相对沉默起来。 天都快明了,雄鸡在嘈乱地高声啼叫。林道静疲惫地伏在桌子上,心里乱精糟地不愿再说话。余永泽站起来向窗外望望,雨已经住了,天色放晴。在乳白色的晨光里,他默默地在道静身旁站了一会,然后沙哑着嗓子说:“我走啦,你该休息休息了。见了余敬唐可千万别露出听了他们的话,也别谈我们刚才那些……还有,你现在可不能走。至于今后怎么办好,我们再商量。下午,到海边谈谈去好吗?我知道你爱海。” 道静站起身来点点头。当余永泽走出门外略一回头,他们两双眼睛好像无意中碰到一起时,两个人都不觉红了脸。 傍晚,欢笑着的海洋喷吐着白沫敲打着松软的沙滩,翱翔在空中的水鸟掠过薄暮的浮云,不时传来“啊,啊”的叫声。斜阳射在一大块嶙峋的岩石上,在它靠近海水的一小块平坦的地方,坐着林道静和余永泽。林道静低着头,看着闪闪发光的金色的海浪,思索着什么;余永泽则仰面望着海洋的远处,望着云水相连的淡淡的天边,还不时回过头来偷眼望望林道静。过了一会,他先说了话。听起来,他还是个善于词令的年轻人。“林……希望你能够相信我。我们虽然萍水相逢,可是我觉得你是个了不起的有意志的姑娘,所以从心底里……我的同情和钦佩使我忘掉一切地关心你。我要求你留在这儿不要到别处去了,用我的人格担保绝不会有人敢再欺侮你。余敬唐已经答应你在这儿教书。三年级的级任你一定能做得绰绰有余。呵,可以吧?” 道静抬起头来,用愁郁的眼睛瞅着余永泽那黑黑的脸,说:“谢谢你,我知道。我常想起高尔基的一句话”最光荣伟大的职务就是在世界上做一个人。为了保持人的尊严,我不愿马马虎虎地活在世上。“说着说着,她提高了声音,这羞涩的沉默的少女,突然激昂起来,那种天真的豪迈的神色,不禁使余永泽又吃了一惊。”假如为了贪图物质享受,我早就去做姨太太少奶奶,也就不这样颠沛流离了。可是,那叫什么生活!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他惊异地看着她,半晌张口不得。两个人又都沉默了。半天,余永泽灵机一动,突然转了话题:“你喜欢文学?读过不少书吧?” “喜欢。读的不多。——还没问你:你在北大读哪一系?” “国文系。咱们喜欢的是一样。” 于是找到了很好的谈话题目,余永泽不慌不忙地谈起了文学艺术,谈起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谈起雨果的《悲惨世界》,谈起小仲马的《茶花女》和海涅、拜伦的诗;中国的作家谈起曹雪芹、杜甫和鲁迅……他似乎知道得很多,记得也很熟。林道静睁大眼睛注意地听着从他嘴里慢慢流出的美丽动人的词句,和那些富有浪漫气息的人物和故事。渐渐,她被感动了,脸上不觉流露出欢欣的神色。说到最后,他把话题一转,又转到了林道静的身上:“林,你一定读过易卜生的《娜拉》;冯沅君写过一本《隔绝》你读过没有?这些作品的主题全是反抗传统的道德,提倡女性的独立的。可是我觉得你比她们还更勇敢、更坚决。你才十八岁是不是?林,你真是有前途的、了不得的人。”他那薄薄的嘴唇,不慌不忙地滔滔说着,简直使得林道静像着迷似的听下来了。 上弦的月亮已经弯在天边,除了海浪拍打着岩石的声音,海边早已悄无人声,可是这两个年轻人还一同在海边的沙滩上徘徊着、谈说着。林道静的心里渐渐充满了一种青春的喜悦,一种绝处逢生的欣幸。对余永泽除了有着感恩、知己的激情,还加上了志同道合的钦佩。 短短的一天时间,她简直把他看作理想中的英雄人物了。 第二天傍晚,他们又在海滩上相见了。 月在出来了,他们还沿着海滩散着步。 温和的海风轻轻吹拂着,片片乌云在天际浮游着。林道静和余永泽走累了,两个人就一同坐在岩石上。余永泽又说起许多有关文学艺术方面的话。但是,说着说着,忽然间他竟忘情地对林道静凝视起来,好像他根本不是在谈话。林道静正听得入神,看他忽然不说了,而且看他那凝视自己的神情,也就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来…… “林,你记得海涅的诗么?”余永泽发觉自己走了板,就赶快找个题目来掩饰他的窘态,“这位德国的伟大诗人,我在中学时候就特别喜欢他的诗,而且背过不少他的诗--特别是他写海的诗。” “你现在还能背么?”道静好像做梦一样听见了自己恍惚的声音。 余永泽点点头,用热情的声音开始了低低的朗诵:暮色朦胧地走近,潮水变得更狂暴,我坐在岸旁观看波浪的雪白的舞蹈。 我的心像大海一样膨胀,一种深沉的乡愁使我想望你,你美好的肖像到处萦绕着我,到处呼唤着我,它无处不在,在风声里、在海的呼啸里,在我的胸怀的叹息里。 我用轻细的芦管写在沙滩上:“阿格纳思,我爱你!” 余永泽背不下去了,仿佛他不是在念别人的诗,而是在低低地倾诉着自己的爱情。道静听到这里,又看见余永泽那双燃烧似的热情的眼睛,她不好意思地扭过头去。隐隐的幸福和欢乐,使道静暂时忘掉了一切危难和痛苦,沉醉在一种神妙的想象中。当她和余永泽沿着海岸踏着月光一同慢慢地走回村庄的时候,余永泽又轻声对她说:“林,你就留在这村子不要走了吧。看,这海边的乡村够多美!” 你信仰的人的每一句话都是有分量的,道静这时就毫不犹疑地答应了余永泽的要求。 几天之后,杨庄的小学校就要开学了;道静也送余永泽到北平去上学。 清晨,在寂寥的车站等候着东来的火车。因为时间还早,他们就在车站外面的一片空地上并肩漫步着。 虽然熟识不过几天功夫,虽然这几天在海滨的长谈不过是些艺术、人生和社会的空泛的议论,但是当这就要分别的一霎间,他们的心里却都感到了难言的依恋。尤其道静的心里在依恋中还有一种好像婴儿失掉母亲的沉重和惶悚。在北戴河有余永泽的仗义扶助,余敬唐收回了他那卑鄙的主意,但是他要一走呢,她不能不感到像从前一样的孤独困苦。 走着走着,他们立住了。 余永泽望着道静悒悒的愁闷的眼睛,望着秋风中她那微微拂动着的浓密的短发,情不自禁地感到了一阵心跳。自从在海边第一次看见这个美丽的少女,他就像着迷似的爱上了她。 他是个小心谨慎、处世稳健的人,他知道过早地表露是一种危险,因此,他一直按捺着自己的感情,只是根据道静的情形适可而止地谈着各种使她中意的话语。现在,他已看出道静对他有了感情,而且很真挚。因此他就想向她谈出心中的秘密。可是,他犹疑着,怕说得不好反而坏了事。于是他忐忑不安,望着道静朴素的白衣,心里像燃烧似的呆想着:“含羞草一样的美妙少女,得到她该是多么幸福呵!” 道静扭过脸来,发现余永泽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又灼热地望着自己,她突然也感到了一阵激烈的心跳。于是赶快蹲下身去摘起路旁的一朵小野花。过了一会,当她站起身来时,余永泽已经像平日那样在安静地微笑了。他望望车站里面说:“你回去吧,火车就要进站了。” “不,火车开走我再走。”道静一甩头发,对余永泽稚气地一笑。 他们在车站上等候火车进站的时候,余永泽谆谆嘱咐着道静:“以后不管敬唐说什么,你要忍耐些,反正他不会怎么样你的。因为……”他望着道静笑了一下,“因为我告诉他我们成了好朋友。你说不是这样吗?” “好朋友不好朋友,告诉他干什么!” “告诉他有好处,这样他会照顾你。” “我又不是小孩子,凭本事吃饭叫他照顾什么!” 余永泽怕道静生气,温存地看着她的眼睛,小声说:“林,别着急,你知道这些天我为你……为你各方面都费了多少心!为你……呵!不说这些啦,这个社会就是这样嘛,‘朝里有人好做官’。敬唐知道我们是朋友,只会有好处。你别在意这些就好了。” 道静低着头回答:“反正饿死也不会巴结他!” “好一匹难驯驭的小马!”余永泽心里暗暗说着,嘴里却不敢再多话。 火车来了,余永泽提着提包上了车。道静站在车站水门汀的地上望着他。穿过嘈杂的人群,她看见立在车门上的余永泽的脸色很悲哀,车开动了,他还那么失神地望着自己,眼睛一动不动。 “啊!多情的骑士,有才学的青年。”火车开走了,人群走散了,道静还站在车站上若有所失地没有动。

第二部 第四十五章

“一二九”之后的一星期内,*党**紧密地团结了各个学校涌现出来的大批积极分子,广大爱国青年也纷纷奔到民族解放的战场上来。于是*党**的力量,人民的力量突然扩大了,迅速发展了。为了继续扩大“一二九”的成果,为了发动更多的群众涌向正义的爱国之路,为了反对出卖华北的冀察政委会的成立,十二月十五日的夜晚,*党**领导*联学**的负责人在长安饭店开了一间房间,一桌麻将牌打了一阵,于是一切计划筹划定了。决定在第二天——十二月十六日伪“冀察政务委员会”正式成立的日子,再一次号召全市的大中学校来一次规模更大的*威示***行游**。 道静在深夜里被徐辉唤醒来。徐辉告诉她关于第二天的行动计划,北大的工作她全部交给道静来负责,她便急忙赶到别的学校去了。 道静整整奔忙了一夜。她、侯瑞,和其他*党**员以及积极分子们,分头分工负责,终于在三四个钟头内秘密动员了一批北大同学去参加第二天——也可以说当天清晨的*行游***威示**;同时也把宣传队、纠察队、交通队等等组织布置妥当。 天快亮了,一切复杂的紧迫的工作大体就绪了,道静倒在女生宿舍张莲瑞的床铺上刚想休息一下,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而且心跳眩晕。歇过一阵,刚好一些,街上已经有了歌声、口号声。她就从床上一跃而起,忙忙地喝了两口冷水,抬起脚就走了。 工作是繁重、艰巨的,虽然大体上已经就绪,但道静心里依然不放心。她迅速跑到东斋找到侯瑞,又最后了解了整个布置的情况后,这才稍稍轻松一些,开始作为一个*行游**群众奔向西斋去集合。 “一二一六”这一天,全北平市的大、中学生共组织了四个*行游**大队。城里三个,城外一个。第一队由东北大学领导;第二队由中国大学领导;第三队由北京大学领导;城外的一队由清华大学领导。计划和路线是:各校一律在上午七时出发,分别向天桥集合。然后由天桥进正阳门,经*安门天**向东,经东单到外交部街,队伍最后向外交大楼——“冀察政务委员会”成立的地方举行抗议*威示**。 天气还早,朝霞还懒懒地没有出头,但是街上已经有了三三两两的人群在匆忙地跑来跑去。一阵阵响亮的歌声,也在这时候飘向寒冷的上空,呼唤着战斗的人群。 道静正走着,在马神庙的转角处碰见了李槐英。今天她穿得朴素了,高跟皮鞋和皮大衣都不见了,一件蓝布棉袍衬着她雪白红润的脸,越发显得苗条俊秀。一见面她忙拉住道静的手,在她耳边兴奋地说道:“林道静!今天我可要做一个普通的战士啦,再不叫他们光拿鞭子打别人啦!嘿,王晓燕怎么没见,你见着她了吗?怎么,你的脸色白得这么难看?” “要做一个普通的战士?对!”道静没理会她最后的问话,笑着点头回答她,“晓燕到东斋去了。你也去西斋?咱们一块儿走。”说完,她们一起跑向西斋去。 枪口对外,齐步前进! ………… 我们是铁的队伍,我们是铁的心。 维护中华民族,永 自由人! ………… 歌声荡漾在寒风刺面的清晨。 各处涌过来的北大学生奔向了马神庙的北大西斋。歌声也随着人群豪迈地然而又微带凄凉地到处震荡。 歌声唤醒了还在沉睡的市民们,街上渐渐涌出了睡眼惺忪的人群。“什么事?学生们又爱国*行游**啦?好样的!” 七点钟,北大的一部分学生在西斋集合好了,正举着大旗走出大门准备出发的时候,突然,事先埋伏好了的武装军警——灰人和黑人一声呼啸,狂风似的围了上来。“回去!都回去!——要*动暴**吗?……”在威吓声和闪亮的*刀刺**下,学生们被团团围在军警的包围中,接着北大的两面鲜明的大旗也被撕毁了。 “冲呵!冲呵!……”一声愤慨的呼喊在严冬冷漠的天空爆发了。林道静在人群中带头喊起来。 “冲呵!勇敢地冲呵!”上百学生拧成了一座人的铁壁开始愤怒地猛烈地向包围他们的军警冲击过去。 端着枪把、拿着皮鞭的警察鞭打着同学们,拦阻着他们。 寡不敌众,学生们左突右突却怎么也突不出重围去。怎么办?时间到了,怎么到天桥去集合呢?…… 正在这危急的时候,援军开到了——东斋集合的一部分同学赶到了。外面的大队配合着里面被包围的同学,两股力量同时用力猛冲,被包围的同学终于一拥而出。立时,欢腾声和口号声把一撮握着亮晶晶*刀刺**、明晃晃大枪的军警吓得目瞪口呆,毫无办法。接着胜利汇合的北大学生四个一排,列成整齐的队伍出发了。 “一二一六”北大参加*行游**的学生和各个学校一样,比“一二九”时多得多了。尽管“一二九”后,宋哲元不许北平报纸登载学生*行游***威示**的消息;尽管他们派了大批军警残暴地包围着各个学校;并且严密*锁封**了整整六七天;但是经过“一二九”血的感染,经过*党**及时、有力的宣传、教育工作,人们反而认识了统治者的丑恶嘴脸,于是青年们迅速地行动起来,北大学生仅仅经过几小时的布置与动员,就几乎达到了全体总动员。 东斋和西斋的学生汇合之后,道静在人群中首先看见了国文系四年级的学生邓云宣。全班数他年岁最大,也数他最埋头用功。“一二九”他没参加,但是今天他也参加来了。他穿着灰棉长袍,戴着一顶黑色的猴帽,一手扶着深度的近*眼镜视**,一手生怕跌倒似的紧拉住他身旁一个同学的胳膊。他正迈着慌促的步子走着,一回头发现了身后的林道静,立时他又惊又喜地连连点头招呼道:“你也来了?好!好!好!……请多指教吧!” “怎么样,不太紧张吧?”道静探着头笑着问他。 邓云宣严肃地招手喊道:“不,不,不,我已经料到了!早已料到了!”说着话,他发觉自己落后了两步,赶快向道静摆着手,拙笨地探着脑袋紧赶上去。 北大的*行游**队伍刚走到景山东街,又突然停住了。马路旁边一小群军警正摆弄着一架水龙,准备接水喷射前进的人群。 “夺过水龙呀!”道静又领头高喊一声,接着奋勇地冲向了水龙。 “夺过来不叫它逞凶呀!”侯瑞也跟着边冲边喊起来。 侯瑞、韩林福、刘丽、吴禹平、道静几个同志杂在人群中高喊着向军警冲去——夺水龙。 *党**员同志们分头带领着积极分子,奋勇地向水龙冲过去。 被激怒了的同学接着也像一团大火似的向一群黑色的乌鸦扑上去。那些拿着水龙的家伙们一见势头不好,二话没说,吓得扔下水龙扭头就跑。水龙顺利地被抢在同学们的手中。这时王晓燕和李绍桐、张莲瑞捧着刚刚做好的两面崭新的北京大学的旗帜也赶到了。一阵狂热的欢呼,代替了悲愤的口号声。 “北大同学们!胜利是我们的呀!” 这时道静的心里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欢快。她站在人群中,苍白消瘦的脸上浮现着幸福的红晕。*党**交给她去完成的任务,一件件都按照计划完成了。对一个*党**员来说,还有比这个更为幸福的事吗?…… 但是,情况并不都是这么顺利的。从景山东街到天桥总集合处,路途并不算遥远,可是今天走起来却一步比一步艰难。监视、阻拦学生们前进的军警越来越多,*动反**统治者到处布满了荷枪实弹的警士。虽然哪儿也没有失火,可是路旁到处摆列着水龙和各种消防器材。道静、侯瑞、刘丽、韩林福、吴禹平掺杂在许多男女同学中间,接二连三地抢夺水龙,打碎消防器,向拦阻他们、毒打他们的军警肉搏。道静、晓燕、李槐英她们都几次三番地被*倒打**在地上,头发蓬乱了,脸青肿了,鼻孔淌着鲜血,但是她们和许多被*倒打**的同学一样,立刻又昂然地立起来,不顾一切地继续向前冲去。…… 王教授开始是拉着他的妻子一起在队伍中行进的,可是后来,他的喉咙嘶哑了,过度兴奋使得身体颤巍巍的没有力气了,渐渐落后下来。王夫人反而搀着他。每当冲突紧张时,他总像个青年小伙子性急地闯向前去,可是他的学生们拦阻他,把他放在安全的中心。人们的心中对这个老教授充满了崇高的敬意,像众星捧月般拥戴着他在寒冷的冬日一步步艰难地走向前去。 王鸿宾教授正走着,忽然听见有人在喊他:“老王!王鸿宾教授!” 这声音可熟,是谁呢?他摇晃着脑袋向各处望去,却没有发现喊他的人。最后还是他身边的王夫人指给他说:“你看,那不是老吴!” 王教授踮起脚在骚乱的人群中极目搜寻——终于在从他旁边走过的队伍中发现了吴范举教授。他那个西瓜样的亮头,耀人眼目地显现在年轻人的黑发中。王教授同时看见在他旁边还有几个白发苍苍的头。没有问题,这也是些教授们。因为帽子被打掉了,他们一个个全在凛冽的寒风中光着头。 这个意外的相遇,使得老教授的心中突然激动起来。他扭过头,用炙热的眼睛看着夫人说:“秀!你看!……”他指指那些白发苍苍的头想要说什么,可是,还没顾得说出来,忽然又指着不远处一堆正和军警搏斗的人,惊异地喊道,“秀!你看!那是工人们呀。看,他们——工人也参加这个*行游**行列了!”他正挥舞着手臂,欣喜地探着头喊着,猛不防一根长长的皮鞭,穿过拥戴着他的人群,凶狠地照着他的头部抽了过来。教授这时勃然大怒。他头也不回,对那皮鞭的来处轻蔑地连看也不看一眼,依然挥着拳,探着受了伤的庄严的头,向工人群众高声喊道:“工人兄弟们!欢迎你们呵!全中国人民一致团结起来呵!” “工人兄弟们团结起来呵!”随着王教授嘶哑的喊声,无数的年轻人也喊起来了……就在这时,王教授的面孔由刚才的愤怒、激昂,变成了孩子般的明朗、柔和了。看!他看见了什么呀?他看见那些被打了的工人群众正和被打的学生们,冲破了敌人的大刀和皮鞭,紧紧地握着手,并且拥抱在一起了。他的眼睛潮湿了。他握住王夫人的手紧走了两步,喘喘地说:“联合起来了!全中国就要这样团结对敌了。” *行游**队伍中,开始几乎是清一色的知识分子——几万*行游**者当中,大中学生占了百分之九十几,其余是少数的教职员们。但是随着人群激昂的呼喊,随着雪片似的漫天飞舞的传单,随着刽子手们的大刀皮鞭的肆凶,这清一色的队伍逐渐变了。工人、小贩、公务员、洋车夫、新闻记者、年轻的家庭主妇、甚至退伍的士兵,不知在什么时候,也都陆续涌到*行游**的队伍里面来了。他们接过了学生递给他们的旗子,仿佛开赴前线的士兵,忘掉了个人的安危,毅然和学生们挽起手来。 在北大的队伍中,道静支撑着虚弱的身体一晃一晃地走着。 这时在不断被冲散的北大队伍中,有一部分人已经失掉了联系,王晓燕、李槐英全不见了。交通队忙着联系,纠察队忙着整理队伍。于是时间不大,零乱的队伍又列成了整齐的行列。虽然人们行进得很慢,但还是在前进、前进。 北大大队走到前门里邮政总局的门前时,正在人群当中走着的林道静,突然面色涨红、咬紧嘴唇,怒冲冲地似乎要向旁边什么地方奔去…… “怎么啦?你?……”那个同学位住她,惊疑地问。 “不,没有什么。快走!”道静镇静了一下,嘴角隐现了一丝微笑,重又举步行进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道静是靠左边的马路走着的。当她们的队伍经过邮政总局的门前向前门行进时,站在邮政局高高的台阶上的一个男子,使她的神经猛然震动了一下。她清楚地看出,那是余永泽!他正悠然地站在台阶上和旁边的一个西装革履的阔绰男子指指点点地谈论着什么。当道静凛然的眼睛和那双亮亮的小眼睛碰在一起时,她看出了他是在欣赏着这*行游**的行列,在欣赏着她青肿的嘴脸和鼻孔流出的鲜血。于是她被激怒了!她气得几乎想跳过去骂他一顿,但是,她很快就平静下来,用鄙夷和憎恶代替了一切。 大队过了前门大栅栏后,就遇见了东北大学、北平大学、师范大学和弘达中学等十几个学校的*行游**大队。当他们欢呼着汇合一起向南走了不太远之后,又遇见了从西城各城门外,爬着城墙跑进城里的清华、燕京的*行游**队伍。同学们这一阵狂热的欢呼,连站在一旁监视着他们的军警,都有的被感动得放下了手中的刀枪。一个年轻的士兵,悄悄地走到王教授的身边,突然举手向他敬了一个礼,并且低声说道:“俺们也是中国人……上级命令,没有办法啊……”说到这里,他用袖子擦去眼角的泪水,恋恋不舍地扭头走开了。 在天桥总汇合点,足有一两万名各个学校的同学,列成整齐的大队向路旁拥塞着的广大群众开了第一次市民大会,接着这汇合了学生和市民的*行游**队伍便开始向城里进发。 但是,这巨大的人群,走到前门五牌楼时,前门的铁门已经紧紧关闭了,而且一阵刺耳的枪声,划破寒冷的上空,开始向*行游**群众的头顶上锐声地呼啸而过。 “不要怕!不要动!”侯瑞和道静迅速得到交通队传来的指挥部的命令。命令像电一样快地传到了各个核心、各个*行游**群众当中去。于是几万人的队伍就在枪声中,像巨大的山峰般屹立在冬日的斜阳下。没有人动,没有人跑。人们只是握紧拳头怒视着从头顶上飞过的枪弹。激荡在每个人心头的不是恐惧,而是更大的愤怒…… 除了枪声,再没有其他声响。在这异常安静的一霎间,像奇迹般,一个惊人的景象在道静的眼前出现了:一个高大的面色像铁石般的青年人,突然出现在前门外停止开行的电车顶上。这个人就是江华。好几天没有听到他的消息,这个受了伤的人,怎么一下子竟在这个地方出现了?道静看到他,心脏惊喜得狂跳起来。就在这时,只见他在全体被阻拦的青年学生面前,在万千个在枪声中并不惊慌逃窜的市民面前,把头扬起来,忘掉了还在耳旁呼啸着的*弹子**,站在高高的电车顶上,豪壮地向围在四周的市民和各校学生高声讲演起来:“亲爱的同学们!一切不愿当*国亡**奴的同胞们!……”江华铜钟般的声音,嗡嗡震响在这寒冷的前门广场上。一天滴水未进的*行游**者,这时,忘了饥饿,忘了寒冷,忘了密布四周、杀气腾腾的军警,都不约而同地踮起脚尖、侧着耳朵,来听这个*联学**负责人的讲话。 “我们的*威示***行游***会集**没有别的目的,我们只是要表示我们真正的*意民**!现在有人说华北自治运动是出自所谓人民的心愿,这完全是日本人和汉奸*国卖**贼假借*意民**的造谣!是欺骗!是别有用心的鬼把戏!……” 一阵狂烈的掌声和欢呼声,完全掩盖了断断续续的枪声。 数倍于*行游**学生的广大市民群众,这时,简直像开了锅的沸水,也突然爆发了移山倒海的狂呼:“*倒打**日本帝国主义!……” “*倒打**汉奸*国卖**贼!……” 呼声喊过,枪声又猛烈地响起来。这时电车上的江华不见了。一阵忧虑,一霎间突然压上道静的心头,“他怎么样了?被捕了?还是又受伤了?……”但是,在激烈的紧张的斗争中,个人的一切却显得那么渺小和微不足道,道静对于江华的担心不过在心头一闪就过去了,接着就和千千万万的人群一起,更加激昂地喊出整个中华民族的声音:“*倒打**日本帝国主义!” “中国人起来救中国!” “反对分割领土的自治运动!” “反对危害民族生存的内战!” “不愿当奴隶的人们起来斗争呵!” …………… 道静的喉咙嘶哑了,千万个青年的喉咙都嘶哑了。尘土、眼泪和鲜血混凝在他们的脸上。在不远的前面,道静又瞥见了王鸿宾教授和他的夫人。老教授的眼镜已经被打碎,他肥大的棉袍也已被扯烂,满是尘土的脸上凝结着血迹。但他仍和夫人互相紧紧地搀扶着,而且昂然地站在人群的前面。 “一边是神圣的工作,一边是荒淫与无耻。”道静的心里忽然响起了这句话,这时,在她眼前——在千万骚动的人群里面——卢嘉川、林红、刘大姐、“姑母”、赵毓青,还有她那受了伤的、刚才又像彗星一样一闪而过的江华的面庞全一个个地闪了过来;接着不知怎的,胡梦安那个狼脸、戴愉那浮肿的黄脸,还有余永泽那亮晶晶的小眼睛也在她眼前闪过来了。排山倒海的人群,远远的枪声,涌流着的鲜血,激昂的高歌……一齐出现在她的面前,像海涛样汹涌着。由于 衰弱 的身体加上过度的激动与疲劳,这时,她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几乎跌倒。可是,她旁边的一个女学生用力抱住了她。虽然彼此互不相识,但是她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了。 关闭的城门并不能拦阻英勇无畏的青年*行游**者,他们俨然是攻坚的战士,一行行,一队队,在怒吼的寒风中,就像在狂擂的战鼓中向敌人开始了顽强的攻击战。城门终于被人的海洋冲破了——敌人不得不在狂怒的人群面前打开了城门。于是浩浩荡荡的队伍又继续前进。 “*倒打**日本帝国主义!” “民众们,组织起来!武装起来!中国人起来救中国呵!” 无穷尽的人流,鲜明夺目的旗帜,嘶哑而又悲壮的口号,继续沸腾在古老的故都街头和上空,雄健的步伐也继续在不停地前进——不停地前进……

赏析

《青春之歌》正是通过对林道静个人命运、遭遇和归宿的描写,通过对当时形形色色各种类型的青年知识分子的描写,既反映了那个风云变幻的时代,又提炼出革命的思想主题。

是当时少有的以知识分子为主要描写对象的作品。继承了五四的启蒙主义文学传统。小说以革命历史为题材,讲述的却是一个女青年身上的爱情故事。

在艺术特色上,整部作品结构宏伟,情节曲折复杂,在处理人物形象时作者避免了简单片面的处理,而是以细腻的笔触伸入到主人公的内心世界中,真实地刻划人物的心理,较为全面地把握了人物的多重侧面,因而具有极强的艺术感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