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媒文旅类话题】
李兰颂:《首漂大界河——探秘黑龙江》
第九章:雄鸡报晓东天边
老远的,边防军检查站少校站长的夫人,又一次热情洋溢地在岸上向我们打着招呼,表示欢迎。她将完成接待我们此次赴俄考察的使命,负责送我们办手续出境。天,时晴时阴,这是少校夫人所管不了的。她引领我们进入一家极小的商店,说,谁还有卢布最好都花掉,等一下联检是不允许携带卢布的,出境和入境时的情形将差不多。
我是没有卢布了。一个粗壮有力、骑着自行车的俄罗斯妇女,在我的跟前停下,比比划划地说了一大串俄语。译员老吴告我:“她对你头上戴的太阳帽感兴趣,要你进商店随便选一样物品,由她花卢布买下来后,再和你兑换⋯⋯”我很欣赏这一贸易方式,我们一行这多天还从未如此变通过。在商店里,我指着一把既粗糙又便宜的玩具枪,一把用灰色硬塑料管子制成的玩具枪,要那俄罗斯女人买下来,她欣然同意,我们立即成交,太阳帽给她,玩具枪归我。译员老吴告我:“你的太阳帽,两把玩具枪也值⋯⋯”我说:“能估计到,但应该让些利,何必斤斤计较,索性装把阔气。”老吴逗我:“她要是长得漂亮,你还会白送呢!”“当然。”我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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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来时一样,我们离境再次通过联检。一艘由同江开来的机船下完旅客,又有人往岸上搬运啤酒、水果和蔬菜,都是紧俏食品。我们各自身背沉重的行囊等待过关,再乘这艘机船返回同江。大个子摄像仍密切关注着天气变化,他已经穿上了那件心爱的土耳其皮甲克。大胡子导演把韩国产的羽绒服缠在了腰上,像他在*藏西**时的打扮一样。我们逐个过关,奇怪的是,俄罗斯海关人员对大夏天穿土尔其皮甲克和穿大韩民国羽绒服的人毫无挑剔,却对我包内的物品引起没必要的重视。
他们先是翻弄我来时妻子给准备的几件旧背心和裤衩,妻子说,用过可以扔掉,我却洗了又洗,终于没有扔掉哪一件,所以有一大包;再呢,也是来时,一位军医朋友为我带的一次性注射器以及针剂药品,还有红花油和不少片药,军医说,野外生活,胃肠最容易患病,到时候就自己打一针,没想到有病的伙伴真不少,却没有我⋯⋯这时出了麻烦,我成了最后一个允许出境的人。
一踏上中国船,即使在水中是浮动的,也像踩在祖国的土地上一样,心里可踏实了,这感觉我至今还有。船上有几位被拒绝入境俄罗斯求学的中国姑娘,那打扮好似哈代写的离开乡村刚进城市的苔丝的装束一样,她们的羞涩的表情中带有着几分的野性。看不出她们这是被谁骗了,护照出了问题,刚上岸就被退回到船上,只待原路返回。
天有不测风云。气温越来越低。一位入境俄罗斯未成的姑娘,她只穿着薄纱的红裙子,由于风大,还下点雨,她太冷太冷了,龟缩在甲板上一避风的角落里,样子极为可怜。在一旁参与打扑克的大个子摄像此时比谁都得意,他以浓重的乡音唱起沂蒙山小调,不时地连缩脖子带吐舌头,拽着穿在身上的土耳其皮甲克衣襟大喊——OK,哈拉少!那声音比机动船的机器声还大。大胡子导演的韩国产羽绒服此时也派上用场,谁穿上都会满心欢喜的,这正应了“早穿棉袄午穿纱”那句话,而早晚又是一样的,何况是在大江里。
又见同江。整个联检大楼停电而四处漆黑。我们在呼喊中通过联检,同江市*党**政军负责人前来迎接我们。“首漂队的!”“首漂队的!”“我是!”“我是!”回家的感觉真好,今晚真好,停电都好,心里是亮的,眼前是亮的。因为类似联检大楼,是改革开放成就的重要窗口,是黑龙江大通道的重要标志。
江河湖海,一般认为,江河是长的,湖海是阔的。黑龙江,尤其是中俄界江段下江,那宽阔劲儿,浩淼的水域,无论处于橡皮艇和机动船哪一个交通工具之上,都会发现它是浑圆无比的;这大江,这大河,犹如一个大湖一个大湖连缀的大海,在主航道眺望四周,使人终于意识到拨动着地球仪说话有多么至关重要。仅中国黑龙江省境内20多个开放口岸中的十几个水上口岸,就给沿江、沿边以及航运业的发展带来了挑战和契机,这里先后引进俄罗斯多艘波列西耶型水翼艇、火箭型水翼艇以及高速汽垫船,投入国内和国际的十余条航线的运营,在全国率先实现了全线客运包括内河客运高速化的历史性跨越。
于是,我们期盼和呼吁:黑龙江——热起来;热起来——黑龙江!
这里,我再次涉及饮酒的问题了。在黑龙江南岸,一路走下来,由于黑龙江省旅游局的一纸红头文件,首漂队并摄制组大受沿途各市县*党**政军及城乡人民的欢迎,所以啤酒、白酒没少喝,开水、茶水喝不着。在黑龙江北岸,俄罗斯人毕竟是欧洲式的生活习惯,即使在远东一带,也都是直接饮用井水或自来水;很少才能喝点煮沸开水的红茶,而洗澡热水是温的,却绝对不能喝。平日里,我不喝酒,更不爱喝酒,也没有喝茶的习惯。这次参加首漂活动,对饮酒更加打憷了,对喝茶却有着从上甘岭下来的认识,水是生命之源,茶水呢,是中华文化永不干涸的泉。然而,个中滋味,还须更加深入地去体察,才会看到骨子里去。这样,你再读契诃夫和鲁迅的作品,则会有绝对是别样又深层的收益,惊异地发现大师如椽巨笔的精辟⋯⋯契诃夫和鲁迅,都是大得不能够再大的小说家了。我们很难猜测准确,这是地缘的关系,还是历史的幸运,两位大文豪都对黑水和黑土的人物风致,留下了不可多得的笔记。
这时,我既想起了在比罗比詹人家为我们放《亚洲雄风》歌带的情景,又想起了大文豪契诃夫游历到黑龙江边的那种感受⋯⋯我们不知道请一个中国人喝烧酒的契诃夫,那一次他自己是怎样喝又喝多少的烧酒?但是,即使契诃夫是带有醉意写下以上对于中国人的看法,也应该值得我们重视起来,尤其他说——“这是一种怪有礼的民族⋯⋯”从瞿秋白、曹靖华的著作中,我们很能了解到契诃夫以后另一个大时代的若干年的情况,那是一个必须用史诗的形式讴歌和记录的时代。一入境俄罗斯,我和导演就关注和找寻着这一点。在比罗比詹,柳达引领我们一行来到据说是在远东最大的机器制造厂门前,看来他们的导游依然以此为骄傲。类似国有大型企业,能生产康拜因的工厂永远具有特殊魅力。因之,每到这时,我都想到,伟大鲁迅在《记苏联版画展览会》文中所说的话。契诃夫的醉意和鲁迅的清醒,尽管所反映的时代和情境不同,但都是最明晰的、大智慧的。说来也巧,这两位大文豪,最初都是学医的,然而,他们对于生理的洞察与心理的剖析是同步的,甚至对于人生与社会的认识更为深刻,文学即人学嘛,也说明黑水并黑土在大界河黑龙江两岸人与自然的同一性!
由街津口到抚远的路况并不好。过了勤得利,拐进八岔乡,会见著名的赫哲族歌手、粮管所长董凤喜。他说,少年时代打鱼狩猎,看过萨满唱歌跳舞,但萨满讲的故事却听不懂。说着,他给我们唱了起来——“依扎连库……”他用汉语解释,这是依玛堪,即赫哲族人的说唱形式。后来,张茜荑在向乌苏镇去的夜路上对我说:“北大荒就是美。通常可以看到,黑龙江在中间,而太阳和月亮同时出现。”张茜荑继续说:“7月31日那天深夜,已经连下两天雨了,大风圈包围着月亮,我们听赫哲族老人讲故事。”那天,我们撮制组一行,刚好由哈巴罗夫斯克至下列宁斯科耶返回同江,而他们漂流组几个人,正在勤得利附近。张茜荑说:“我们那晚唱了英雄依玛堪,是一种叙事诗,赫哲族人以专用语言的表达形式。其中,有些是歌颂女性和崇拜女性的,既深沉,又昂奋,还透着某种悲凉!”
我们乘大客车拐进八岔乡时,是1993半8月3日星期二中午,阳光灿烂,晴空万里。张茜荑所说的悲凉倒没有,眼前一派秋收景象。白天和黑夜,在同一地方,会呈示出两种基调的画幅。我们步入八岔赫哲族乡政府,见到吴福常——吴定科·福常,依然没有悲凉的印象。当地的艳阳天就是这样光芒万丈,哪还会悲凉呢!
出了八岔,大客车的轮子挤在狭窄的修路石的通道间,抛了锚,我们吃着西瓜和香瓜,在完全暴露的北大荒旷野,享受着过分充足的日光浴,倒真希望有点悲凉,以遮避大阳雨。
终于,大客车载着我们开进一条山路,尘土飞扬中依稀可见山上的电视发射塔。俄罗斯那边就是这样,凡看见了电视发射塔,就等于到了城边,再由山上往下一冲,到了江边,就算城池了。
这不,我们乘车往前一走,已经看见抚远饭店的大字牌匾了。抚远饭店距江边很近,其规模比同江饭店稍大些。史载,同江镇和抚远镇本来就有密不可分的历史渊源。姚中晋在《乌苏里江沿岸伊彻满语地名释诠》一文中称,县治抚远镇旧称伊里嘎——为伊彻满语,意为花。盖因城与伊里嘎山及其濒江向东北延伸之山崖石砬,多兴安杜鹃,当春即开,远望之紫红一片,甚为壮现,伊里嘎亦即喻城为花之意,因此得名。
很快,我们又得知:1959年4月24日,黑龙江省人民委员会决定,抚远县人委由抚远镇迁往同江镇;1965年10月8日,黑龙江省人民委员会决定,抚远县人委由同江镇迁至抚远镇。
傍晚,我们尚未用餐,就乘吉普车,冲出了饭店,这才看明白抚远镇是三面环山并一面傍水的,镇区聚落呈方形,有几条坡路。我们是送张子扬、赵延龙、尉平去一家私人医院看急诊。
医嘱张子扬为蜂窝儿组织炎,腿部红肿疼痛难耐,感染会有生命危险。这是几十天的日夜奔波由辛苦劳累所致,还是前一天在街津口下水时被细菌侵蚀?尽管没有结论,也须投入抢救。
之后,我回饭店,当地*党**政领导正等待我们共进晚餐,实在是最高的礼遇。待张子扬等人输液回来天已大黑,在他们喝大米粥就咸莱的同时,我们共同商议了第二天的行动计划。也就是说,大家只能睡两三个小时的觉,明天将起大早,日程排得极满。张子扬与张茜荑同住一室;我去三楼与黑龙江省旅游局杜副局长和苏处长睡在一间⋯⋯
朦胧中,睡梦中,大喊中——不知道谁第一个大喊的,也就1点吧,我们分乘几辆大吉普奔向乌苏镇,前往英雄的东方第一哨!
大吉普飞奔着,在漆黑的夜路上、山道上飞奔着。张子扬和司机坐在一起,我和张茜荑坐后一排,于颠簸中看车灯直射的前方路面,不时地蹿出山猫、野兔,路两旁月色下的再生林木间飞出惊叫的猫头鹰,车灯闪处,反射着*兽禽**眼睛明亮如珠的绿光,真使人有点不寒而粟的感觉,而气温确实也很低。
几辆大吉普以车灯照射的距离间隔着、飞奔着,向也是黑暗的前方跑去。经过了很远的山路,穿越了不少的小桥,赵延龙他们中途还下车拍了几段大吉普车队夜行的镜头,很有点像*战野**部队夜间行动似的。
我对夜晚并不感觉可怕,对驾驶员倒多少有些疑虑,他们之中有县里的干部子弟,年龄顶大也就17岁多几个月,那车开得才快呢,在蜿蜒的山路上,谁知道哪一下能开进深沟里去,撞在大树上倒算是死在明处了。轮胎每天都换一两回,有路况崎岖坎坷的缘故,也有驾驶员愣头青横冲直撞的原因。坐谁的车就等于把性命托付给谁,其危险性可比在漂流艇上大多了,这时候坐车还能挑驾驶员么?
张茜荑在车上对我说:“8月1日那天晚上,他和白东明、姜立新借宿巡逻艇,与解放军联欢,唱的是刚学的英雄依玛堪⋯⋯”我当时想,走夜路,如此乘车飞奔,话题广泛点倒挺分心的,至少出了车祸时,意识上不会太清楚,减少好多痛苦。
终于安抵目的地了!前导车叫开大铁门,车队俯冲至乌苏里江边。我们纷纷下车,走到了江堤的水泥台阶上,在仍然是漆黑的夜色里看对岸,俄罗斯边防军的探照灯打得比星星和月亮都耀眼,巨大的光柱不停地晃动,使荒寂的国境线多了几分神秘感。
乌苏里江的狂涛巨浪,像黑色奔驰的狼群一样,汹涌地翻滚着。东南风吹得云遮雾障,启明星和太白星等时亮时暗。气温低得不行,大家被逼得回到车里,等待东方黎明的曙光,最早跃出江水和山峦的红日。
乌苏镇的地理位置十分特殊,地处黑龙江、乌苏里江汇合处的三角洲,坐落于乌苏里江左岸,在黑瞎子岛尚未归还我国时,乌苏镇哨所是我国版图上最东端的哨所,也是我国最早看到日出的哨所,人称:英雄的东方第一哨。
从北极村夜如白昼的华泽,到东天边日出绝早的云曼,是怎样复杂曲折的心理历程,是如何情不自禁的焦急企盼!我们在狂风中等待着,我们在黎明前等待着,等待着,等待着——喷薄的日出,东方的日出!照相机备好了,摄像机架好了,在风沙中和夜幕里,寒气又异常地袭人,可是、可是啊,谁又有绝对的把握能在今天真正记录下来:人世间最恢弘的序幕,宇宙间最辉煌的瞬间?!
我们,首漂队并摄制组,就有这样的天大幸福,在中华人民共和国版图上,雄鸡报晓东天边的壮丽图景,被每一个成员都亲眼看见了,被每一种设备都清晰录制了——时间为:1993年8月4日3时10分。群情激动,欢呼雀跃,大家纷纷拽着五星红旗的边沿,迎着大风,向着东方,以比巨浪拍岸还要大的气势和嗓音频频呼喊:“祖国,你早!祖国,你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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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似乎是首漂队员、五星红旗、江水和大阳组成的雄浑一体的音舞诗画。人们不禁想起,在漠河乡即北极村,太阳和月亮同时挂在天上,热情地向所有人露出兄弟姊妹般的笑脸;在这东天边乌苏镇英雄的东方第一哨瞭望塔旁,每个人又都为隐约地跳跃着从江水中凸现出来的太阳而精神振奋。
是的,大自然绝对能净化人,大界河绝对能提高人,在这漂流考察探险拍摄时刻,我们每一个亲身经历者的心灵深处都意识到各自需要多读一些书了,这书是读中国,读亚细亚,读欧罗巴,读整个地球村。
天已渐亮。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风也温柔了许多,乌苏里江水泛着粼粼碧波,夜幕笼罩的恐怖荡然无存,乌苏镇就像是换了一个地方。*共中**抚远县委书记张平、抚远县人民政府县长吴忠诚,引领我们登上东方第一哨瞭望塔。我们是尽量轻声地顺着铁楼梯登上瞭望塔顶端观察哨位的。
我们几乎折腾了一个整宿,感觉时间挺长的,可战士们除哨兵外都在安睡,距早操还早呢!张平书记还兼抚远县投资贸易促进委员会主任,他指了指对岸说:“已经有外商来谈判,要投资开发乌苏里江三角洲,具体讲,从这里到对岸需要建一座大桥。”
想起夜间对岸那硕大无比的军事探照灯光柱,再看眼前这荷抢实弹的哨位,我在反差中听到了和谐的音符,恰如这英雄的东方第一哨种植的花坛与草坪似的,还伴随着鸟鸣。战争与和平实在是同一内涵的错位外延,冷战与开放可以像乌苏镇昼夜景色的转换轮回一样基调鲜明而呈现透彻。
我借用哨兵的冲锋枪照了张相,又通过高倍望远镜仔细观察了对岸灰蒙蒙且雾重重的群山,那里是一处宽阔的江湾,深紫色的朝霞云曼铁血般连接着黝黑的江水和赭黑的远山,给人甚为凝重的感觉,想像这里如果架设大桥和开设口岸的壮观一幕,正所谓乌苏里大通道,内心极为欢喜,眼界随之开阔。
张钦荣、孙长菊夫妇携儿子张洪文,是乘第四辆吉普车、那辆北京牌212型吉普车,由抚远县城随我们一起来到鸟苏镇的。这个组合,曾经是乌苏镇与东方第一哨毗邻的东方第一家,是中国最少人数的乡镇构成,也是军民共建的最小单位。
我在食堂里采访这一家三口。丈夫张钦荣先在院子里领我们转悠了一番,指这指那地说:“看,这是我家住过的房子。那呢,是我专为水产加工业看管的房子。还有烟囱,是我砌的!”显然,他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很熟悉,也有感情。
儿子张洪文把一家三口的姓名写在了我的采访本上,他的学业已成为这家人至高无上的事情了。母亲帮儿子同时也是妻子帮丈夫,孙长菊对我说:“早些年俺丈夫张钦荣从山东烟台来到这里,成家立业,娶妻生子。那时候,吃粮县里买,吃莱自己种,用水大江舀⋯⋯平日里也打些鱼。开始,每天得来回跑八里地,中午不能回家。部队翻地时,我去送鸡蛋。我们军民共建,东方第一哨和东方第一家的关系可好了。俺丈夫张钦荣腿有摔伤,和俺结婚,儿子就出生在乌苏镇,俺家和这里有感情。现在儿子上学,只好把家搬到县里去住了。”
这是个特殊人家,坏境特殊,经历特殊,对生活的理解以及生活的方式都特殊,于是,每每成为新闻家庭。
我想,外界所关注的,还是这家人,耐得住寂寞的独立生活意志;男人领你看的零七碎八的设施,女人对你说的只言片语的往事,正是这一家人勤劳又勇敢的生活纪实与价值取向。
边陲人家总有如此肝胆!
我反复说过白天和黑夜简直是两个模样。这天白天的亮度热度又像前一天拐进八岔乡似的,亮极亦热极!
我们飞车经抓吉镇直奔海青镇,等于是从乌苏里江下游向上游挺进,中途竟又换了两次轮胎。当时,我们并不很清楚此行前方到站是去看什么,只是一味地跟着坐车颠簸,四辆吉普车仍然开得既快又冲,就这样还跑了挺长时间,直到车无路可走才停下。
我们下车,一个跟一个地向荒草甸子里进发,只有一条被当地人首先踩出来的曲径,究竟能通向怎样的幽静所在呢。头顶烈日,走得极累,我不时地停下脚来,把左手和右手的拇指和食指一正一反地交叉成个长方形框,用眼睛一瞄,随意就是一幅极美的油画。我的这种审美方式使我不时地联想起俄罗斯的油画,任何一个大画家的成就都与大自然的无私馈赠分不开。
终于,百亩荷花泡出现在眼前,这里已经早来了许多的观赏者和游玩者,其中农民居多。周围人七嘴八舌的话,不时地让我听见,产生一阵阵冲击波,改变着我的观念。我估计,所说的百亩荷花泡,大约有4000㎡,在这边陲沼泽地带也真属于自然之谜。百亩荷花泡,好生有气派,花期虽短暂,但足以逾冬,连年吸引着大批远道而来的观赏者。
这不,听大家的原话儿:
“早年没人来,在家干农活。现在富了,算旅游了。咱抚远有三个荷花泡,最好的是这里。入秋气温升高,天旱,出现了荷花泡,涝天可看不见这风景⋯⋯”
“我们30多人,坐四轮子来的,走了70华里。我这是个人的车,当年从山东老家来时还挺穷的,这一晃20多年了,生活得不错。你说我远,最远的建三江的人都来看这荷花泡啊,这也算奇景了。花期就一个月,多远也得来呀!”
是的,多远也得来呀,照像的,垂钓的,加上我们这一大队人马,也真配上百亩荷花泡庞大阵势的庞大阵容了。由于有县领导陪同,在这里我们还采访了海青镇人民政府的镇长,他叫彭展臣。
我对比了在比罗比詹看过的荷花标本,也对比了在哈巴罗夫斯克看过的郊区村落,大界河两岸的人情事故以及民间风俗总有差异,可是动物和植物竟如此相同,东北虎、野荷花就是最为突出的例证,这也算是不枉此行吧!
特别提一句,为看这百亩荷花泡,是需要吃好多苦的⋯⋯看日出是冷,看荷花是热,这一冷一热,在同一个昼夜和同一片区城,路途如此遥远,行程那样颠簸,却吸引来为数众多的人,又怎么能说是苦、是冷,而不是甜、是乐呢?!
风景这边独好。傍晚,我写成百亩荷花泡新闻稿,给始终跟踪我们的抚远电视台记者,再由他们配上录像传给省台和中央台联播。
当晚,*草我**拟首漂队并摄制组在抚远的登陆仪式程序至深夜。大家达成共识,登陆仪式名曰:首漂大界河,胜利到抚远⋯⋯
又过了一天,1993年8月5日,星期四,我们依然很早起床,吃完饭就开始了新的征程,前往探访几处古迹。首先是去一深山里的油库,这里管理得秩序井然,半山坡表面上就有许多土陶片,随去的一个考古工作者把时间推得很早,说新石器时代人类活动的证据在此俯拾即是。
很快,我们驱车前往白四爷洞。可白四爷是谁?却没有人能说清楚!县长吴忠诚笑道:“抚远县将重建白四爷庙。白四爷是传说中的人物吧?不管怎么说,这里面包含着抚远人民自古以来对于富足安康的祈求。”
我们是由山顶乘车下来,至黑龙江边顺山根与江畔仅有的一条碎石山道,弯弯曲曲地来到一处很小又残破的人工洞穴前,有香火和供品,看得出总有人来跪拜。我们也不例外,并为建庙捐款人民币600元。再看此地江面极为开阔,江水似乎比江边还要高,远处江湾开来大船,稳稳地、缓缓地航行,不知满载着人们多少希冀与寄托,又是极为沉重的啊! 汹涌澎湃的黑龙江水,有白四爷存在才得以保佑吗?
另一处古迹为莽吉塔故城,也是在这黑龙江和乌苏里江汇合处抚远三角洲西北的白山顶上,西北为抚远镇,北面为黑龙江水萦绕,城墙依山势而筑,直至临江的悬崖峭壁,呈西南以至于东北走向的不规则长方形,周长约925米,墙残高0.6至2米,仅有一门,城外侧有护城壕,俗称“城子山山城”。史载,明朝为了对东北地区实行管辖,设立城站,这里恰是“海西东水陆城站”的第十城,是通向黑龙江下游的重要城站之一。
一个不大的院落里,青砖的瓦房,土质略呈黄色的地面,看得出主人的勤劳,治理有方,原来现在是解放军哨所,看来古代和当代军旅扼守大江的地理位置选择多数情况是一致的。
我们驱车登上又一座高高的山顶,电视发射塔架在这,是抚远镇群山的制高点。抚远县长吴忠城仍嫌不够高,他带头爬到电视台的楼顶,我和张茜荑也随着爬了上去,看来是比楼下的视野又开阔许多。
抚远县长吴忠诚与首漂队长张子扬,两个人若干年前同在人民解放军兰州空军服过役,他俩当时一个是作战处参谋,一个是电影放映员,现在谈起话来,包括与我们,也就异常亲切和侃快。
这时,他手指着大江兴奋地说:“黑龙江抚远段为深水港,通航期间直达哈巴罗夫斯克(伯力)以至于由尼古拉耶夫斯克(庙街)进入大海,一点儿浅滩都没有。抚远欢迎大家来,欢迎有识之士都能来,我们的目标是要建成一个类似香港的口岸⋯⋯”
大家要利用这个地理位置俯拍抚远全貌,尤其还要拍几张有首漂队并摄制组在黑龙江乘漂流艇的片子。
在晚霞飞渡时分,首漂队并摄制组由远及近地乘风破浪而来⋯⋯
说干就干,我们下山去,由汽艇载着溯江而上,再放下漂流艇,纷纷跳了进去,各自都紧了紧救生衣,两条漂流艇开始竞相划起来。
这毕竟是大界河,我们必须在主航道一侧行进,迎面而来俄罗斯大货船,吃水量极大,掀起的浪潮,颠簸着漂流艇,好像能吃掉我们似的。
我们,两条漂流艇上的首漂队员和摄制组成员,在美丽的晚霞中,在五星红旗的引领下,荡起银光熠熠的铝合金桨,拼力地、拼力地向着前方划去⋯⋯
首漂队摄制组在俄罗斯滨海边区所到之处采访的人们,无论男女老少,知道佳木斯的人比知道哈尔滨的人多,这明显是地缘关系,佳木斯比哈尔滨距俄罗斯近,人员往来更加频繁。首漂队摄制组,由抚远返同江,收队时集结到佳木斯,在哈尔滨宣布了结束。
黑水。全世界仅此一条。黑土。地球上只有三片,除去亚马逊流域那一片和乌克兰区域那一片以外,另一片就在这里——松嫩平原。所以有人说,从这里——佳木斯,可以看到中国通史特别是*共中***党**史的重要一瞥,同时会揭开黑龙江流域暨三江平原一大半的秘密。
当年人称佳木斯为“大东北的小延安”。正值抗日战争结束,我*党**建立巩固的东北根据地,佳木斯聚拢了众多来自延安的文武英才,设立了东北局。这些从延安来的人,经长途跋涉到宾县,又迅速集结到当时的合江省会城市佳木斯——正是从这里逆松花江而上,向哈尔滨、向吉林、向全中国发起*翻推***动反**统治的进军。
而要想知道“北大荒”如何变成的“北大仓”,则须在此寻找十万官兵屯垦戌边的真实写照;被错划的大*派右**,流放来不少位,他们都有人生别样的收获,现在都有诗文为证;那著名的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司令部也设在这里,多有栋梁之才出现;大型国营农场,对俄贸易口岸,此间当下更是众多商品的全方位集散地⋯⋯
“听说令尊曾是*共中**中央东北局驻合江省文化工作领导小组成员,还在这里当过校长?”这回是张子扬采访我,在佳木斯市第十一中学校门前。
“是的,张闻天是省委书记,李延禄是政府主席兼省立联中校长;我父亲李又然(当时化名李则蓝)主持工作,任省立联中副校长。1946年3月,我父亲等人由延安来,他策略地很快将日本人留下的师范、男中和女中,合并成那时当地中等专业教育最高学府合江省立联中,迅速消除长期以来奴化教育毒素,积极为民主政权培养和输送干部⋯⋯”
“有很多名家来讲过课吗?”
“是的,是我父亲在延安的战友,像萧军、舒群、塞克、锡金、朱丹和吴伯箫等人⋯⋯”
“都是大家,名家呀!”
“这表明我*党**一向对教育的重视和战争年代教育事业的重要。”
“佳木斯——哈尔滨——吉林⋯⋯这明显是三点一线啊!”
“是我们*党**的战略部署,现在看还是新中国成立的伟大序曲,三大战役的坚实后方,我父亲是其中文化和教育工作忠诚的实践者之一。他是由佳木斯到哈尔滨的,当选中华全国文协东北总分会筹委会常委,任哈尔滨大学文艺学院院长,《文艺》周刊主编;又主动要求去与国民*党***队军**一江之隔的前线,先在榆树,任县委委员兼吉北联中校长,后到吉林,任吉林文协筹委会主任,《文艺月报》主编。”
“作为著名的诗人和散文作家,令尊这一时期的代表作品有哪些?”
“至少有十篇,举散文《太阳岛》《穿军装》为例吧⋯⋯”
《太阳岛》原题为《再见》。最先载于《东北日报·文艺副刊》(1946年8月);后被收集于散文集《国际家书·初版本》(吉林书店1948年11月2日第一版)、《国际家书·增订本》(上海文化工作社1949年10月沪初版、1951年2月沪再版)、《伟大的安慰者》(作家出版社1955年3月第一版)、《李又然散文集》(长江文艺出版社1984年4月第一版);入选《太阳岛周刊》(1996年第八期)、《东北三省革命文化史》(黑龙江人民出版社2003年1月第一版)、《哈尔滨日报·太阳岛副刊》(2003年7月10日“情牵太阳岛”征文)——
我到太阳岛,是来亲近江水和阳光,吸取它们的凉爽和灼热,使我的身体迅速恢复健康,好更从容地前进,更有利于庄严伟大的人民事业。
可是我有一个更大的愿望:愿意参加“青年之家”同学们的集体的生活和学习。
你们充满朝气,有自己还不认识的力量,我愿意接受你们的影响,就像花草、树木、森林吸收露水那样。
而作为微薄的答谢,我愿意把自己对于生命和斗争的认识献给你们。我希望啊:自己五年才学会的东西能使你们——我的多么亲爱的兄弟姊妹们——一年半年甚至一星期就了解;自己从痛苦中领悟的东西呢,就更希望你们能从欢乐中接受了!
可是我们没有认识多少天就分开了:“青年之家”因为秋季快到就要胜利的结束⋯⋯
你们有的回到学校去,有的去参加实际工作,都是好的,都是幸福的。我就祝福你们每一个人(我自己也在内)每天都更进步,都更活泼!
都去更自觉的、更主动的接受最高的命令,就是说:都去更用心的倾听人民的声音。
都去更英秀的站定在人民的立场上看一切、想一切、做一切。⋯⋯天要下雨了!我们第一就要想到这雨是否有益于农民。要是有益,那就认它为美,即使它把我们淋湿,好像我们走在街上也在游泳似的。否则,倘若这雨落给痛苦的农民以更深的忧患,我们就应该憎恶这雨,不要莫不相关。
讲不完。再见了,我的同学们!我们在街上再见,在江沿再见,在今年最后几次游泳的波浪中再见!
我们再见!我们以后,在全国人民庆祝解放战争的最后永久的胜利的大会上再见!
《穿军装——给吉北联中参军同学们的信》原载于《东北日报·文艺副刊》(1947年11月);后被收集于散文集《国际家书·初版本》(吉林书店1948年11月2日第一版)、《国际家书·增订本》(上海文化工作社1949年10月沪初版、1951年2月沪再版)、《伟大的安慰者》(作家出版社1955年3月第一版)、《李又然散文集》(长江文艺出版社1984年4月第一版)——
一百四十五名第一批勇敢的参军的男女同学们——我的同志们:
我们不断的得到人民解放军全面大*攻反**的捷报;而像燕子和白云一齐飞过来那样,同样是鼓舞人的消息也接连的传来了,使我们知道你们在行军和宿营里,在军民关系上,在政治和军事的学习上,在火线上⋯⋯一切都符合人民的希望,这就使我们的日子从今以后每一个都成为节目。——庆祝你们胜利!健康!
你们参军加速蒋介石的毁灭。
为人民事业,祝福你们每天更愉快,更活跃!
你们争先恐后的穿起人民解放军军装,这不是简单的服装改变;这应该是与旧衣服脱下的同时,断然的挣脱一切旧社会的牵连,而以战斗的姿态在人民世纪中出现——“人民世纪”就是说整个世界,从今以后的的无穷的岁月,海洋,大山,日月星光⋯⋯都是属于人民的了!每一年、每一月、每一日、每一小时、每一分钟、每一秒钟⋯⋯都是属于人民的了!人民是主人,就像天最高。
穿起人民解放军军装,同志们,你们亲身体验到:这是决心永远跟*产党共**走,与工农兵结合、对工农兵负责、向工农兵学习与报答⋯⋯
这是革命斗争生活正式的开始,使自己一辈子在*产党共**的领导与爱抚下——像万物在阳光下生长,——来成为人民苦难的分担者与消除者,人民幸福的争取者与创造者。
我们的军装,朴素而光荣,是一种共同的符号:是我们中国有大志气的、有大才能的,真心爱国而又最自爱的男女知识青少年,追随在广大的翻身农民之后,和他们一齐参军、并肩作战,革命当主人的共同的符号。
我们的军装,是建设新民主主义新中国的“工人装”,是争取独立、和平、民主的现代战袍。
无数纯洁进步的男女知识青少年,从这军装看见了力量和辉煌的明天,并且向这军装寄托了包含羡慕、好奇和新的自我发现等等因素的爱。在不止一个地方,我的军装上衣,就被好多可爱的同学试穿过,于是这上衣,就占有了更多的十分可珍惜的回忆,我甚至不想再洗的。
穿起人民解放军军装,亲爱的同学们,我的同志们,你们成群结队地涌进革命大家庭,从解放区到新收复区,以至到敌后,去帮助那边人民也翻身;从学校到前线——更高更大、最高最大的学校——去参加战勤工作以至扛起枪来,为人民组织胜利,为人民立军功,使自己受最坚强的锻炼。
在我们伟大可爱的祖国的全部领土上的每一个乡村和每一个城市,我们必将像到处接触阳光那样,到处发现人民解放军军装和毛*东泽**的感化和领导,全国都将是——都已是我们的力量。
而假如这军装是剑鞘,那么同志们,你们长期随军工作、忠诚为兵服务、本身也当人民子弟兵的这种意志、行动、才能和智能所交织而成的力量,表现出来就是锋利的剑。你们为人民而斩妖(以蒋贼为首的妖魔鬼怪、狐群狗*党**),这剑将发射万丈光芒。
在你们开拔之后,一百八十九名男女同学跟着老师们下乡去了。我刚才读到在五棵树的一位老师的来信说:“我们的同学们工作得都很好。虽然有的是初次下乡,衣服穿的不太多,或年纪太小,但都很好。他们都知道克服困难,努力学习⋯⋯”他们之中,很多人将长期在农村工作,更多的人走时都说:“我们回来也参军。”他们将是第二批参军的,他们要和你们在前线和关内相见了。
被留在学校里的同学正在突击排演《血泪仇》和另外的剧本,他们很快就要过江了,深入到新收复区里去。他们也出发之后,我们的学校就只剩下百把名秧苗似的小同学了,这些小同学,也提出了参军的要求——在还喜欢红蓝铅笔的年龄上,竟也要求拿枪了。“参军”几乎成了我们的“校风”,而你们,第一批参军的同学们,你们就是开这风气之先的。
人们把你们这件事与时局发展和其他重大的话题连在一起谈论着,赞叹着。
你们的参军被写在挂号信里,被记在日记里⋯⋯
你们光荣一如勇敢!
最后请放心:你们的家在解放区里,就像眼珠在眼眶里,就像你们自己在人民解放军里,一样安全的。
请接受最亲切的爱慕之意,我的第一批参军的同学们——我的勇敢的男女同志们!
![[09]首漂大界河之第九章:雄鸡报晓东天边](https://cdn.hadbssjbava.workers.dev/origin/tos-cn-i-qvj2lq49k0/312e6faf5287457b95c9403b38d4497e.jpg)
对此,张子扬总结说——
革命人永远是年青。抗日战争后,是解放战争,黑龙江沿岸呢,主要是和土匪打。我们沿途拍的纪念碑都是以解放战争为主的,而且比较有特点的是烈士们几乎都是20多岁,不到30岁,县长呀,县委书记呀,政委呀,司令员,而且一直延续到知青,年龄全在30岁以下⋯⋯
紧接着下来是,首漂队并摄制组来到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司令部旧址和新建成的农垦大厦楼顶最高层。这一旧一新一矮一高的建筑物,像是地标,是当地人最愿意由此清晰地比照出从“北大荒”到“北大仓”的新纪元。这里,我感觉有必要提议,更应该在此时读一些诸如北大荒青年作家丛书中的——《桦树皮灯罩》(梁晓声)、《飘散的情思》(肖复兴)、《乡恋》(刘进元)、《红*粟罂**》(张抗抗)、《纯洁、活泼、美丽的⋯⋯》(陆星儿)⋯⋯
作为拓荒者,“老三届”、“老知青”、“老兵团”此时说话是最有资格和最为自豪了:他们揭示难以彻悟的鲜奇,侃谈超然不群的伟岸,历数众多盛产诸如大豆、玉米、小麦、高粱;诉说大森林里的虎、熊、鹿、狼、蛇和参以及三杉两桦各类树种;吐露如火盆似酸菜般的初吻与惜别⋯⋯这与哈尔滨不同,佳木斯实在是一个黑水与黑土涵概最具青春活力的立体式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