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陶太平
大家都知道，西瓜富含多种人体所需的维生素。是人们夏季消暑解渴的佳品。当你从田里干活回到家中，当你工作之余酷热难奈的时候，能吃上一块甘甜爽口的西瓜，浑身热气顿消。神清气爽，精神倍增。是夏日里居家必备之物。也是我从小到大的最爱。
可是近两年我却是不太敢吃西瓜和甜瓜了，原因有二。其一，现在市场上的西瓜和甜瓜不是不甜就是太甜。甜得让喉咙难受，喝一杯水都难以冲刷喉咙的刺痛。其二，不是太大就是太小。大的二三十斤，一家人一天吃不完，扔了又觉得太浪费，太可惜了。小的只有三四斤，一家人不够吃且价格高的吓人，动辄五六块，七八块一斤，我们这些节省惯了的老年人只能是望梅止渴，不敢问津。
今年夏季的一天，我到瓜果市场转悠了一圈。从北到南，西瓜甜瓜，大车小辆，应有尽有。大部分是从外地拉来的，上面还贴有楕圆形的标签，个别是当地的产品。当我走到市场最南端，在一个不显眼的地方，一辆破旧的人力三轮车，装着一车个头不大不小的西瓜。上面盖着新鲜的瓜穰。旁边站着位花白头发，体态偏瘦却精神矍铄的老汉。穿一件发黄的白汗衫，一条满是露水和泥巴的西式短裤。他看我走过来，急忙微笑着点头向我打招呼，我也向他点头，算是还了个礼。我走近瓜车，抱起个西瓜用手拍了拍，老汉笑着说：“老哥甭拍，刚摘的瓜，我保你不熟不要钱，不甜不要钱，不绿色食品不要钱。＂说着把一个西瓜放在木板上，一手操刀一手扶住西瓜。“澎＂地一声脆响，西瓜就炸开了。红瓤黑籽，瓜的汁水顺着切口往下淌。老汉放下瓜刀，顺手拿起一块西瓜递给我，“先吃一块尝尝，自己地里种的，买不买都不要紧。”我看着老汉的实诚劲，便不好意思的接过来，吃了一口“嗯，甜。＂一股清爽沁人肺腑，我又吃到了原来的味道了。一块下肚老汉又递过一块，我忙摆手说：“谢谢老哥，够了，够了。这瓜真是自家种的吗？太好吃了，多少钱一斤？＂老汉说：自家种的，一块钱一斤。”我在心里说一块钱一斤，好吃而且比外地的还便宜。干脆多买几个，回去慢慢吃吧。可是我没骑车没法拿回去呀。老汉猜透了我的心思，笑着说：“老哥，离家远不远，如果不远我给你送过去。＂我忙说：“你卖瓜不容易，还是我回家骑车吧。＂老汉说：“那也行，你先挑几个放这，我给你留着，你快点来就行了。＂
我家其实离瓜果市场并不太远，往返也就十多分钟。当我骑电动三轮车返回时，老汉的一车西瓜己经卖了大半。我把挑选好的几个西瓜装进袋子，让老汉称了称，一百零六斤。我拿出一百一拾元钱递给老汉，可他只收我一百元，并且笑了笑说：“那六斤不要钱，算我送你个瓜。＂我赶紧说声谢谢。我问老汉是天天都来嘛？老汉说；“今天是星期天，老伴在瓜园里守着，平时是不到城里来的，买瓜的大多是到瓜园里买，你这瓜吃完要还想吃我的瓜，那你只能到我的瓜园里去了。＂说看老汉从座位下边拿出学生的作业本和铅笔，给我写了个手机号码，我说等吃完一定去他家的瓜园里看看。
又是一个星期天，家中的西瓜早己吃完，还好没有急事要做，我便想起去老汉的瓜园去看看，再买些西瓜回来。于是我拿起手机，按老汉写的号码拨过去，对方传来老汉的声音，“老哥，是不是西瓜吃完了，来瓜园吧，你从幸福大道往南走，到和平社区之后向西，出张庄西头再打听，到瓜园就不远啦。＂我放下电话骑上电动三轮车，顺着老汉说的路线一路奔过去。
宽阔的大道两边都是高耸入云的塔吊，一幢幢高楼拔地而起，一个个老旧的村庄己被*迁拆**了，到处是小山似的瓦砾。太阳毒的象下火一样，尽管我戴着遮阳帽和眼镜，可阳光还是刺得睁不开眼睛。好不容易来到张庄西头，路边的田里到处是一人多高的荒草，根本看不见瓜园的影子。向路上的行人打听，他们告诉我说，前边有一个小桥，过了小桥往南拐，再往前走就能看见瓜园了。
我顺着路人所指一路过去，走了约二百米果然看到路边有一个瓜庵。这瓜庵是用竹杆搭建的，约有三米多长，二米来宽。上面是半圆形，用蓆子裹着，蓆子外面为了防雨又加盖一层塑料布，两头通透。瓜园里没有人，我大声喊了几声也没人应。我心里想，老汉可能是临时有事，既然来了我就在这里等吧。于是我把三轮车靠路边停好，拔下钥匙把车锁上，便一头钻进瓜庵里。瓜庵里有一张单人床，上面铺着凉蓆，一顶发黄的蚊帐垂到地面。床上还放有枕头和线毯。别看外边烈日炎炎，可这瓜庵里却挺凉快。微风吹过，身上的热气立马消失。我躺在床上，便不知不觉地进入梦乡。
酷热的夏夜，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在眨眼。天热得让人喘不过气。大人们都拉个蓆子坐在大街上乘凉。有的拿把扇子，没扇子的就折一把楝叶驱赶着蚊子。我们几个小伙伴没处去，便合计着去生产队的瓜园里去偷瓜。我们蹑手蹑脚地爬到瓜地边，看看没有动静，只有虫子在弹唱，便一齐向瓜地摸过去。夜里偷瓜不容易找，特别是月黑头就更不好找。有人说了声躺着打滚就好找，我便也躺着打滚。突然一个大西瓜被我压在身下边，还没等我翻身去拽，看瓜老汉大喊一声，把我吓了一跳，原来我滚到了看瓜人的头上了。想跑可怎么都跑不动，惊出一身汗来。睁开眼原来是个梦。
我一骨碌坐起来，犮现老汉就坐在床前的小马扎上。笑着跟我说：“老哥醒了，＂我忙说：“不好意思，我躺你床上睡着啦。”老汉说；“没关系，只要不嫌脏，我看你睡的怪香，也就没惊动你。来，天热先吃块瓜。”说着就切开一个西瓜，我也就不再推辞。我们俩一边吃一边聊，我涚老哥你这瓜种的可真不错，还是以前的老瓜味。这种瓜可是个技术话吧？没想到这么一问，算是打开了他的话匣子。他吃完一块西瓜，抹了抹嘴，“不瞒老哥你说，我种瓜己经有三四十年啦，生产队时候我就跟队里种瓜。这种瓜是既要技术，又要良心。咋说呢？没技术不结瓜，没良心瓜不甜。每年入冬之后要先捣腾粪，以前都是大粪，现在厕所都改水冲啦，没有大粪就用猪粪、鸡粪。先把粪摊开晒，连晒带冻快干了就焖起来，把粪里的各种虫卵冻死。开春再扒开晒，晒干捣碎再焖。地里要先挖沟，把粪铺进去上面盖土。还要提前用营养钵育苗，到清明节前把苗种下去，再盖上地膜，紧跟着就是整枝打叉。为啥还要讲良心？我给你说，市场上卖的瓜别看个大好看，甜得没法吃。为啥？他们用的是化肥、激素、还有甜蜜素。吃了喉咙眼发痒，你说这不是害人吗？我宁愿不种瓜，也不用这种玩艺。听了老汉的一番话，我不由地心生敬意。农村人的纯朴、善良、厚道、热情在老汉身上得以充分的体现。等他停下话来，我又问“老哥哥，周围这么多地都荒着，你咋不多种几亩？一个羊是放，一群羊也是赶嘛。”老汉叹了口气，“老哥你是不知道，这点地原来是我家的责任田，己经种瓜种了十几年。可后来村里的土地都让流转出去了，承包的人就没有种过，只是在上面栽了些不值钱的皂角树。他们是把流转来的土地做抵押到银行*款贷**，贷的钱又做别的生意去了。说实话我们这些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看到这么好的地都荒在这，这心里滴血呀。现在可好，农村留下的都是老头老太太，大部分都种不动地啦，在村边地头爬着坐着幵点荒，种点杂粮菜什么的，等于是锻炼身体。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不愿种地，再下代是想种地也不会种。你说这不种地还叫农民吗？再说现在周围的村子都给*迁拆**了，祖祖辈辈的老邻居被拆得四百五下，都各自租房住，也不知哪辈子才能分到新房？农具家伙都扔了，不扔也没地放啊。”我看老汉越说越伤心，就连忙打断他的话。“老哥呀，天不早了，你给我摘瓜吧，一会天气更热，我想早点回家。老汉在园里拣又大又熟的西瓜给装了一三轮车。我问他你咋不称一下呀？老汉说：“别称啦，不要钱恐怕你心里过意不去，干脆你给我一百块钱吧。“我说这么多西瓜一百块钱哪行？给你二百吧。”老汉拉下脸来，“咋，你看不起我？我说一百就是一百，多一分我都不会要。今年吃我的瓜，明年吃成吃不成还是回亊，走一步说一步吧。”我连声说“谢谢，谢谢老哥，如果你明年种，我还来买你的瓜。” 回家的路上，我反复回味着老汉的话，心里沉甸甸地。
2021年11月26日
（来源：厨娘的诗和远方 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