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于1970年代中期的农村孩子，这几年对于故乡的房子，感受应该最深。

七八十年代的工匠手下，瓦房是工艺品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豫东农村，浑砖到顶的所谓砖瓦房还是凤毛麟角，当然，纯土坯房也不多，除了一些老人的住处。更多的是下面用砖垒上十来层基础（老家叫建脚），然后上面用土坯砌成墙，当然，讲究的人家，也会在屋檐下的拐角，再用上一部分砖头。房顶吗，单纯的茅草顶也不多了，大部分也是茅草和瓦的结合。

那时候，因为父亲在部队提了干，后来又转业在城市工作，家里条件还算不错。所以我家里的老屋，是村里为数不多的混砖到顶的瓦屋。当然，与村里其他几个后来的瓦房都是红砖不同，老屋的青砖灰瓦既透着古朴，又代表着它的老资格和年代感。

那时的房子都讲究，那时候的匠人技术也好，是真正的手工匠人，不但要把墙垒的平直，更要有砖雕等这种手艺，不光有简单的花纹，更有梅竹、牡丹以及龙虎等造型。记忆里，故乡的老屋，砖墙的抹缝是白石灰，而不是后来更常用的水泥。房顶是灰色的小瓦，而不是后来常用的大块的红色机制瓦。更难能可贵的是，屋檐下的那几层墙砖，都是工匠用砖雕刻出来的各种造型和花纹，不但错落有致，还有龙、虎以及梅花、牡丹等花卉造型。除了檐下，屋脊的造型也很别致。那时的瓦房，都是起脊的样式，用砖和瓦在屋脊上建造出各种吉祥的造型，往往在屋脊上还要再雕两个鸽子作为装饰，雕饰的精美几可乱真，小时候我多次发现有鸽子和斑鸠在老屋房顶的鸽子前撕混。当然，那时候的房子也没现在的高大，印象中的老屋，墙高好像只有40多层砖，以至于后来家里在新宅基上盖房子的时候，父亲要盖50多层，很多人都感觉太高了。

那时候的老屋，这种雕饰随处可见。

如果说砖雕是泥瓦匠锦上添花的技术，那苫瓦绝对是一个来不得半点虚的技术活。买过来的瓦，因为都是手工制作，所以大小误差是难免的，所以首先要有一个人按瓦大小分成好几类，以保证同一类瓦苫在一起，防止大小不一造成漏雨。手工制作的瓦，虽然造型简单，不像后来的机制瓦有造型可以相互咬合，青色的小瓦，全靠技术掌握角度、上下的咬合、行与行之间的衔接，稍微不注意，就可能漏雨，那将给屋主带来很大的麻烦，因为一旦第一次没苫好造成漏雨，后期维修起来非常麻烦。所以，那时候一个混砖到顶的瓦屋，经常要20天甚至一个月才能完工。听母亲说，故乡的老屋，就是几个远近闻名的工匠带领十来个各类工人，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才建成。那时候建房子对于一个家庭来说，是少有的大事，动工打夯、上梁等关键节点，不光要挑日子、放鞭炮，更要在食品匮乏的岁月里，买来酒肉，做一顿席犒劳工匠。

世纪之交，房子实用至上

上世纪90年代之后，豫东农村经过了十多年的改开后，虽然挣钱的手段仍不多，但温饱已经不成问题了。而随之而来的就是改善自己的住的条件。从那时开始，红砖红瓦的房子成为故乡的主流，土坯房已经越来越少了。但随着老一代工匠的老去，新成长起来的泥瓦匠，已经没有更多的心思花在精雕细琢上了。于是，这个时期的房子，没了那些繁琐的装饰，简单明了到砖垒墙，机制瓦做顶，也没了屋脊的造型，全部都是机制的脊瓦直接盖上了事。当然，各种仪式也少了，更多的是和工人讲好价钱，建房期间每人每天一到两盒烟，房子盖好直接结工钱了事。

这个时期最显著的特点，是大部分人家盖房的砖，不是去买，而是自己烧制。那个年代的老家，几乎所有的人家都有过烧窑的经历。

最初的箍窑烧砖，从制坯到烧制，基本都是人工。特别是制坯，是一个苦力活。先是要把拉来的土加水和好，摔打到软硬合适的程度，然后把制坯的模具内撒上一把干沙土，放在架子上，双手相对，从泥堆里切下一团，高高举起，摔进模具。一般情况下，一个模具有4个槽，一次可以制作四块砖坯。四个泥团摔满后，用一个细铁丝制作的弓子在上面一抹，把多余的泥抹掉扔回泥堆。然后端起模具到平整好的场地把砖坯磕出来。

晾晒砖坯的时候，最怕阴雨天气

磕出来的砖坯经过三四天的晾晒，就大致成形了。然后为了节省场地，把这些砖坯竖着码起来。这次码还不能严严实实地放在一起，而是要每块砖坯之间要间隔两三公分的距离，以便通风干燥。然后再经过十来天甚至更长的时间，砖坯彻底干透，才能再倒腾一次，摞在一起。在此期间，如果遇到风雨天气，还需要用塑料布等防水的工具盖起来。所以，烧一次窑，基本都是全家老少齐上阵，有时甚至亲戚邻居都要来帮忙。

有了砖坯只是第一步，后期还要制作煤饼，装窑，烧制。这是一个技术活，需要在师傅的指导下进行。砖坯怎么摆，煤饼怎么放，都有一定的讲究，然后点火烧制。一般经过三四天的时间，里面的煤饼燃烧结束，烧制部分才算结束。然后经过几天的冷却，就开始出窑了。其实从点火那一刹那开始，这一窑的悲喜就已经注定了。有的烧制得比较好，也有的最终结果不理想，火候不到就成了半熟烧不透的砖，火太大，砖坯就会连结在一起，成为废品。

到后来，村里有人看到了商机，就几个人合伙买了一个制砖机，效率和砖坯的美观都比手工砖坯好，人工制砖坯才慢慢退出。

不过这时候的房子，已经没了什么特色，一般就是红砖红瓦，经济条件比较好的，会盖一个带出厦的或者明三暗五的房子。

楼房成主流，村子没了规划

最近十来年，村子里的房子，二层或者三层的楼房成为主流。这一方面说明人们的经济条件逐渐好转，另一方面的原因，是老家的形势逼迫，很多年轻人找一个媳妇的前提，楼房已经成为最基本的条件。虽然故乡的房子虽然越来越高，但一个显著的特点是缺少了以往建房的规划，显得有些杂乱。而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虽说盖的是两层甚至三层的楼房，其实除了一楼，上面的房间基本都是当仓库用，甚至有些根本就没装修，二三层都是毛坯扔那了。

一句话，房子高了，路面硬化了，但婆媳关系、老人养老等已经成了一地鸡毛。经济条件和传统伦理道德的交到差，不知道是悲哀还是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