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据说晚上有“超级月亮”,家里的窗口或阳台,视野都不开阔,我便专程下了楼,努力抬头望天,在楼与楼的狭小缝隙里,竟遍寻不到月亮的吉光片羽。走到旁边一小片空地,终于没有高楼阻挡。原来月亮已被重重云雾遮掩,只现隐约身影。云层涌动,缓缓而行,等待片刻,月亮终于释放清辉,一泻千里。我说不清,是中秋的月亮更圆,还是此时眼前的月亮更大。仰着头,忽然,泪水竟夺眶而出。
想起张爱玲在《金锁记》的开头便道尽月在人间的悲欢:“老年人回忆中的三十年前的月亮是欢愉的,比眼前的月亮大、圆、白;然而隔着三十年的辛苦路望回看,再好的月色也不免带点凄凉。”我怕自己面对这一轮圆月,会失声痛哭,不敢逗留太久。赶紧上楼回家。
我的回忆绝无三十年之久,不用十根指头便可细数。只不过将近十年。
2007年,也是这样一个夜晚。阳春三月的南方,无法避免回南天随处可见的潮湿水汽。我独自待在宿舍,听孙燕姿当时的新专辑,《逆光》。“自尊常常将人拖着,把爱都走曲折”……这首后来我听过千万遍的歌,在还是新歌时就已显出怀旧味道。那么特别的曲和词,唱得那么用力。唱到尽处,却难如愿。
那是回忆里的回忆。那天夜里,我静静地坐在电脑前,将《我怀念的》一遍又一遍单曲循环。我怀念什么?怀念那一年你的生日,我来到你的宿舍楼下,把一本“牛津高阶”和一张《完美的一天》当礼物送给你?怀念那个寒冷的冬日黄昏,你发来的短信闪耀了那台老旧的诺基亚手机?怀念我们曾经无话不谈,怀念我们曾经一起看过的电影,怀念我们在田径场走了一圈又一圈,仿佛没有尽头?
还是怀念十年之后彼此的人生里,没有你,也没有我。我们从来没有在一起。但我却把人生最初的那份感情给了你。那一年——流星划过,相见恨晚,斗转星移,物是人非,爱恨交织,沧海桑田……
那些华丽却苍白的词语,都比不上孙燕姿的一首歌。那时候,我说我们都爱孙燕姿。我说词人写的都不是虚无。我说孙燕姿的歌让我体会到了什么是痛彻心扉。如今,那个时候听我说话的人已经走远。我在回忆里逆光行走,睁不开眼。
我觉得我们这辈子不会再见面了。我却记得你跟我说过的很多话。记得那天我在楼上,看你往我的方向走来,在轻柔的晚风中,将暗下来的夜色装饰成一道风景。那是2006年的8月,盛夏傍晚的炎热并不强烈,我们去看了《谍中谍3》。我留下了当时的电影票。后来,六年之后的《谍中谍4》,我独自观影,全场只有我是单数。我把两张电影票放在一起,为它们留下一张合影。
再到后来,电影票上的字迹渐渐模糊。我知道,那不是能够永久保存的。我听说了很多你的事情。事到如今,你说过的“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已经从QQ空间泛滥到了微信朋友圈,而你还记得内心最初的愿望吗?当年我也曾经很幼稚。如今只希望你好,其他的都不再重要。
因为“我记得那年生日,也记得那一首歌,记得那片星空”。

谁又会知道,那张《逆光》之后,孙燕姿便四年不再发专辑。当她久休复出,发行专辑《是时候》,时间已经来到了2011年。专辑里的《愚人的国度》是早就曝光的歌曲。我曾为这首歌,无可救药地再次陷入单曲循环的情境。
“再让时间停住,把自己看清楚。不必再说假如,我穿过一地荒芜,幸福不能碰触”。你永远不会知道,我在听这首歌时,曾经多么昏天暗地地哭过。我单纯地爱这首歌,就算眼泪不为谁而流。与其说是为一首歌缅怀,不如说是为青春与爱情划一个休止符。
说不清是哪种形式的复制。现实往往不过是,从一场离别走向另一场离别。也许是上天责怪,怪我爱过的不止一个。2012年的冬天,我听着《是时候》,像是听一首唱不完的歌。低吟浅唱,却又势大力沉。“我多恨自己轻易地放手,以为能承受,还能从容不迫。坚强不是我想要的解脱,假装能好好过”……
看着窗外的风景,春风如煦,夏至如兰,秋去如画,冬来不醒。四季转换不由人。在每一个季节里,都习惯了自己一个人听歌看电影。那年楼下的电子钟还正常显示着,那天看完《少年派的奇幻漂流》走回家,那时是23:07:34。接近午夜,狂风大作。我穿着一件单薄黑衣,在风中伫立良久。我感受到风那么狂妄地吹过,那么肆虐地呼啸。凉透了。
也许我真的能假装好好过。也许风能吹散你我之间的回忆。你伤我至深,你护我周全,你抱着我哭,你离我远去。“以为很洒脱,以为这是温柔,却忘了你和我,一样的脆弱,一样的难过”……
《是时候》专辑的预购赠品是两圈胶带,我用这些胶带,在家里的飘窗上,拼贴出一句歌词:“你要的幸福,在不远处。”其实,我都知道,我也明白。很多事,都随着她的歌镌刻进我的生命里。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以后,也没人能陪我一起哭,能懂我的泪。这不算什么。重要的是,在我渐渐老去的岁月里,穷尽力气所去寻找的,也只不过是当年的那个自己,以及当年的你。这一字一泪的祝福,也只是在寻找那些逝去的温暖。

所以,后来我终于听懂了《我不难过》。爱或是不爱,哭或者没哭,到最后,都流成了泪。于是,《我怀念的》《我不难过》《愚人的国度》《是时候》四首歌,变成了人间四季。它们在我的人生里循环往返,说的都是同一个故事。
那时我们以为一切很好,相信明天晴天,说着我不难过,却沉湎于所怀念的。是时候对你说,那一场春风中的相逢,我记得。我们却最终被困在了愚人的国度里。走了太远,回不了头。
2015年,孙燕姿来到我的城市开演唱会。她生病、咳嗽,几乎发不出声音,曲目大幅删减,唱到一半不得不中断。电闪雷鸣之中,我们都爱的那位歌手在台上艰难演唱。我终于听到了现场版的《我怀念的》和《我不难过》,虽然一切并不完美,但是我依然感动。仿佛多少年的青春与爱恋,都与“孙燕姿”这个名字关联在一起。大雨和时间都冲刷不掉的,是泪。
我不知道还要过多少年。我只知道我不再是那个风中的少年。在这样将冷未冷的南国冬季,每天走那些我们曾一起走过的路,想那些一起做过的事。那是残忍的记性太好。那是沉痛的积重难返。那是温柔的回忆最美。那是此生不可能的幸福。
当我以为已经完全忘记,那些残留的往昔碎片,总是以不可预知的方式若隐若现地闪现在生活的点点滴滴之中。当我以为我不会再去听那些歌,却发现十年前的情歌,历尽岁月的沧桑与沉淀,依然拥有动人的旋律。当我翻开旧日的相册,那年的情歌就会自动*放播**,那些缤纷的音符,是已成经典的《比我幸福》《如果没有你》《可惜不是你》《一辈子的孤单》,是不为人知的林俊杰的《你要的不是我》,是渐被遗忘的光良的《手机留言》,是极其冷门的游鸿明的《我希望你好好的》,是没人记得的张惠妹的《海阔天空》……
爱情是一支歌。五音不全的我,终生唱不好这支歌。月圆月缺,四季轮回,潮寒交替,歌声依旧,一生逐爱,一无所获。不敢再说自己伤痕累累,只敢在一个莫名其妙的潮湿冬日,不寻常地回忆起过去,让那首老歌不至于被遗忘得那么一干二净。
题图来自冬瓜的手机,图上也是一句歌词,出自Emmylou Harris的《The Road》,曾刻在一台随风而逝的ipad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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