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香的岭南」东莞之香

「无香的岭南」东莞之香

忆昔巍巍大唐,小邑犹藏万家。那时,南中国的海上已商船如织,来自四海的帆樯林立天际。其中,就有波斯湾的商人们,他们于朝阳晚霞里浮荡,千万里渡海而来,为寻求大唐的沉香直奔岭南。

岭南有城曰广州。广州之东有地盛产莞草,是为东莞。东莞多种一树,叶似冬青,树形崇竦,是为沉香树。沉香树所分泌树脂,经久凝固成黑褐色结块,坚实而重,置水中则沉,是为沉香。

而沉香之妙,如《影梅庵忆语》中记:每慢火隔纱,使不见烟,则阁中皆如风过伽楠,露沃蔷薇,热磨琥珀,酒倾犀斝之味……伽楠即为沉香。

作者冒辟疆是清时人,他笔下的伽楠,在唐时就穿过南洋的海风,由异域引入种植,因其挑剔气候土壤,只适宜在广东等温热地带种植,其中又以莞邑生长为最盛。虽沉香树结香极为不易,然长于莞地沉香树所结之香却品质上佳,以其清甜绵长而别与它地之香,是谓“莞香”。

「无香的岭南」东莞之香

故,由唐代始,岭南成为散发奇香之地。至宋时,沉香树已在东莞繁茂得漫山遍野。至明朝时,莞香闻名天下,香市建立。

由此,一颗小小树苗几经朝野更替,跨越数百年,那传统农耕文明孕育出一种嗅觉的繁盛和久远,那树木之精华逐渐成为上至显贵下至黎民的生活必需品。

沉香有着与生俱来的香气,那香气蕴藏天地阴阳五行之气,幽静淡雅,被视为唯一能通三界之香品,且其香气至今无法人工合成,无可替代,故,上等香结价比黄金。

然,沉香的生长过程却极为艰难曲折,甚至可以说极其残忍,这万香之母,无损,则无香。

沉香致伤之法,无非人工或自然。人工即用利器砍伤树干,美其名曰“开香口”;自然致伤则是风折、虫蛀、雷电等。总之,必须让香树受伤,只有木本受伤,其伤口处才开始分泌树脂进行自我修复。在那种漫长得甚至带有一种禅意的修复过程中,树脂吸收风华露精,最后结成一块类似肿瘤的东西,就是香结了。据传说,因雷劈而受伤的沉香树,伤处产生的香结为世间极品,名曰“天香”。

「无香的岭南」东莞之香

香结分生结、熟结、脱落、虫漏四类。古时还根据色泽、纹理、形状等进行细分,品类委实繁多。但是,“女儿香”一直是公认的莞香极品,这个温柔至极的名字还颇有一番来历。

原是沉香采摘后需要晒洗,这细致的活计多由女孩们承担,久之女孩们自然学会了识香,在洗练中便把上好的沉香偷藏在胸前内衬,悄悄带出换些胭脂。想那玉指芊芊净莞香,秀衣藏脂腋芬芳,当时的那些女孩,必定是周身满溢着芬芳的吧?

时至今日,莞香只分白木香、镰头香、牙香和沉香四类,可制药、可制饰品、可收藏。世界很多顶级香水、精油产品的配方里,莞香是必不可少的添加成份。若细话其销售历史,也是罄竹难书。

据记载,唐贞观年间,寮步先民为便于交往,在寒溪河河岸搭茅寮而居,后竟成商埠。而莞香最初的贸易主要依靠水路,因此,寮步码头成为莞香的水运起点。

至明清时期,寮步成为最大的莞香集散地。寮步由此被誉为“香市”,与广州花市、廉州珠市、罗浮药市并称为广东四大名市,且为四市之首。

「无香的岭南」东莞之香

那时,外销的莞香多数先在寮步集中,再通过各水路分支,远销苏杭京师一带及海外。当年莞香贸易之盛,连在宋元时隶属东莞的一个海岛,也因其港湾转运莞香而得名“香港”。

寮步因莞香贸易盛极,曾形成十三条专业街,牙香街便是其中最重要的一条。据说牙香街岁售逾数万金,莞人多以香起家。明朝时,东莞形成了莞香收购、加工、交易的完整产业链,以大沙、大朗、寮步、茶山等圩市为主要集散地,各路香贩云集于此,采购莞香再转手贩卖,每年的莞香销售量高达数万斤。

至清雍正年间,因莞香上品不易觅购,宫中需求甚急,各级官吏搜括香农不得,竟杖杀多人。东莞香农为避祸,将所种香树悉数摧毁,举家逃亡,莞香自此衰落。

清朝之后,寮步牙香街一片颓垣败瓦,寮步香市曾经的辉煌历史,也成为一种记忆,被寮步居民一代代口口相传。

「无香的岭南」东莞之香

但是,氤氲千年的莞香文化并未消散,在新中国成立后,开始慢慢复苏。

东莞政府制定出台莞香产业发展规划,重新构建莞香产业链,大力支持莞香树的育种、培植,凡是空地,皆栽莞香树,莞香树林日渐恢复繁茂。

2012年,寮步牙香街经过修缮,重现岭南建筑古朴意蕴,被列入第四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如今,漫步牙香街头,只见那已有千余年历史的寮步商埠,莞香店铺重新林立如云,“香市”美名回归,昔日的繁盛美景重现。

「无香的岭南」东莞之香

寮步重获“中国沉香之乡”美誉,中国第一个以香文化为主题的博物馆在这里拔地而起,96岁的国宝级国学大师饶宗颐亲自题写的“中国沉香文化博物馆”气韵十足,那巨型香盒造型的建筑物高耸入云,优雅端庄。

闻香识东莞。“寮步香市”“莞香制作技艺”先后入选国家级非物资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目录,历史悠久的大岭山莞香被评为中国国家地理标志产品。

以香为媒,那废弃的莞香丝路被重新开拓,让那从大唐就开始散发的悠远之香,从寮步的街巷里再次出发,飘出东莞,飘过湾区众城,飘过香港,漂洋过海,飘向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