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早春二月,朋友约我去防城那梭上岳自然保护区看茶花,说是那里的野生金花茶正在次第竞放,把艳李妖桃都压倒了,烂漫得遍野尽是幽香。 那梭上岳距防城港市区约30千米,是十万大山一派余脉,岭秀涧清,田园丰饶,幽谷中还有许多原生态的热带雨林,荟萃了不少珍贵的木本植物和药用植物。世界上第一朵金花茶就是在这里被发现的。
我对茶花颇有感情,拉上朋友,上高速,转山道,一骑绝尘。
在花卉群芳谱中,我偏爱含笑、白玉兰,格外钟情山茶。这无关物种的媸妍,仅缘于个性的体验。
记得有一年冬天,我外出采访,天气的阴晦和道路的崎岖使我产生莫以名状的惆怅。突然,在一个村庄附近,我看到了一大片盛开的山茶。雪白,整体的凝重和个体的飘逸混和在一起,如素绸的堆砌与白蝴蝶的放飞,给了我十分清丽的印象,心情为之一畅。
逾年初春,在风吹雨打之下,我倦极从远方归来,一园的桃李已化作满地落英,惟有山茶花事正盛,花朵灼灼,红艳照人,你可想象是对镜试妆的少女;也可想象为“龙灯花鼓夜,仗剑走天下”的勇士。那红,是那样浓烈;那开,是那样洒脱。我不由得“哦”了一声——人生亦当如是!
其实,山茶并不少见,它原产于我国,南方各省(区),特别是云南、四川、广西都广泛存在,目前已发现的品种多达220个。有的品种是常绿乔木,可高达10多米,树干周径约1.5米;有的品种是常绿灌木,高约2~3米,婀娜多姿,可作盆景赏玩。山茶叶互生,卵形或椭圆形,边缘有小锯齿。花腋生,冬春时节开花。花有白色、红色、紫色、绿色和粉色、银绿等。其色彩纷呈,千姿百态,扬芳吐香,在名花榜中,不输牡丹、芍药。
但令人奇怪的是:山茶园中,红白蓝紫诸色皆备,独缺黄花。黄色是许多花卉的本色,有很强的观赏性。在中国传统文化中,黄色又代表尊贵,代表稳定和富足,中国的山茶怎么会没有黄色的花朵呢?《长物志》云:“蜀茶滇茶俱贵,黄者尤不可得。”古人是聪明的,他们相信黄色的山茶花的存在,只是不知道躲在哪儿罢了。于是,追寻“黄色的”成了许多山茶爱好者的孜孜以求。到了近代,不少外国专家也加入了跋涉的行列。
世上的万事万物都具有普遍性和唯一性。俗话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典云:“橘生淮南谓之橘,生于淮北则谓之枳。”特异的气候,特异的地域,特异的土壤必定会产生特异的物种,如雪莲之于天山,虫草之于青海。当各种名贵的山茶在川、滇大行其道时,黄色的茶花却淡定在广西的幽谷里,日看云卷云飞,夜听潮涨潮落。
二
到了民国二十一年(1933年),有一对夫妇从广州回那梭探亲,男的在国立中山大学任教,名叫左景烈,曾留学英伦,修读过园艺。当时,那梭尚未成圩,丛林莽莽,虎啸猿啼,还是一片蛮荒之地。但在左教授的眼里,这里是绿的世界,花的天下,珍异植物的王国。从防城到那梭,沿途旷野宽谷,密匝匝的草本之花、木本之花秀色清芳,红杨梅、黄柚子、绿芭蕉恍如画中,不少罕见的佳木良材如紫檀、白格、乳香、桫椤等比比皆是。山村以特有的慷慨和温柔接待府城来的新姑爷,让他见识体验了南国边疆山珍海味的丰盛。夜半,沉醉在酒香、花香中的左教授被肚痛搅醒了,正应了“乐极生悲”这句话,接下来就是一会儿高烧,一会儿打颤。村僻,城远,无医无药,夫妻俩欲哭无泪,只好忍耐到天亮。
家人闻讯,当家的丈母娘并不慌张,抄起柴刀,推开柴扉,在屋旁的林子里三二两下削回几柄嫩枝,扔在沙煲里熬水给女婿饮。贵人多福,药到病除,刹那之间,已见大好。左教授迫不及待地问,“这是什么神药呀?”丈母娘抿嘴一笑:“牛尿茶!”左教授的夫人山里长大,见多识广,挽着丈夫走到门外,指着一棵一丈多高的小乔木说,“这种树我们叫作‘牛尿茶’,属山茶科类,花、叶、枝都可药用,煎汁淡黄或深黄,与水牛尿的颜色相似。村人之所以称之为‘牛尿茶’,一是与尿色有关;二是善治牛病。这种茶也能活人、救人,但凡发热、腹泻、水肿、黄疸,消炎、止痛,往往颇有效验。”
左教授是园艺界的翘楚,学养深厚,又能经常参加田野考察,数十步之外,就能辨别一棵树,一朵花的形态特征。他判定眼前的这棵树干微黄,姿形挺拔,枝条疏朗,叶面油绿的山茶,为茶科植物中罕见的一种。走到树下,便觉得一股幽香沁进心中,仰头一望,一朵杯状的黄花赫然闪烁在紫枝绿叶间。他一阵狂喜:这莫非是上下求索而不得的黄*魔色**花?——这可是世界级的发现呀!
接下来3天时间,左教授夫妇踏遍了方圆几十里的山水,对地域的小气候、水源、土壤和相关的物种都进行了调查,采集了数种山茶的样本,并小心翼翼剪下最先发现的那朵山茶花,像收藏金子般珍藏下来,匆匆返回广州。
但令人意外的是,左教授并没有向报界、园艺家们公布他的发现。他静悄悄地把珍藏的山茶花拿出来,精心地制作成标本,存放到中大的博物馆里,标注上了简要的说明。也许他觉得这朵黄色山茶太唯一了,没有更多的旁证使人们确信它就是山茶中的黄色品种;此外,它的生长区域究竟有多宽,是不是只有那片海风拂拂,暴雨倾注,温润而肥沃的南蛮之地才是宜居之所?这都得再作深入的考察探究。科学是老老实实的学问,容不得丝毫的矫情与浮躁。这是左教授的人生信条。以后,随着时局的动荡,他夫妇俩都没有机会再到防城,那朵小花也没有引起更多人的注意,只能静待在一个玻璃格子里,谛听着时光的流逝。
20世纪毕竟是一个大破坏、大建设、大变革、大发现的时代,世人以数千年来史无前例的热情,去探索去挖掘去开拓与创造。1960年,黄色的山茶花终于再次在广西防城的山野发现,经过北京权威部门及植物学家胡先马肃的鉴定,确认为植物新种,并命名为“金花茶”。金花茶在广西的发现,打破了国际上认为“世界上没有黄色茶花”的旧见,轰动了世界植物界,国际上誉它为“茶族皇后”。广西人对金花茶进行了深入的研究,对其形态、构造,包括根、茎、叶、花都作了解构,并弄清了它的功能、价值和特殊的生态条件,由此还建立了一个世界级的金花茶基因库,以金花茶作为主要资源,通过各种科学手段,培育出更有观赏性、药用性、高价位的茶花新品种。
金花茶不仅以花色金黄名贵,艳压群芳,而且还有极高的经济价值,其花除作观赏外尚可入药,对于调节人体血脂、血糖、胆固醇、增强肌体免疫力具有明显的效果,可改善高血压引起的各种不适症状,还可以抗菌消炎、清热解毒、利尿、消肿,增强肝肾脏活力,防止血动脉硬化、防癌抑制肿瘤生长等。
三
我已是三进上岳山了。
第一次是随防城港市政协的领导到金花茶自然保护区考察参观。管理处的负责人领我们走进基因库的园圃。这里是中国研究金花茶的主要基地,有金花茶28种,有本地自然分布的,也有从外地引种的,最著名、最名贵的品种有防城金花茶、东兴金花茶,显脉金花茶、凹脉金花茶和毛仔金花茶等。同时,园圃里还成功培育了金花茶的苗木数万株。
当时,节令还在秋末,看不到花星魅蕾,唯有满园绿荫及西番莲的紫色果实。也许是人工修剪的缘故,无论是灌木或小乔木,最高也是3米左右,顶幅不大,但树形变化多姿,有的端庄丰茂,郁郁苍苍,有的松散飘逸,疏落俊美。卵形或椭圆形的叶子,滴翠亮绿,秋阳洒过,叶面上则浮起轻淡的黄光。
保护区的负责人锦心绣口,很有感情地说“金花茶每年1~3月为开花期,花单生于叶腋,花瓣呈杯状,壶状或碗状,有9~12瓣,花瓣金黄色,晶莹玉润;独冠群芳,弥月不落,比红梅先天下而春,又凋零于桃李之后,这种挟桃之姿兼及松骨的风致,非牡丹芍药可比!
这次,访花不遇,留下一个“以待日后”的遗憾。
第二次是应一个村委会主任之约,访问上岳山的一些农家。时在暑天,颇感饥渴。当我走进村主任的小瓦房,不由一怔,老李黑瘦如水墨画的秋鹤,他的妻子却似初夏的红菱。女主人好似猜到我的疑问,嫣然一笑,“他嗜酒,我爱茶。”她指着一个透明的茶壶对我说。壶里有着浅黄色的茶水,半浮半沉着两朵我未曾见过的黄花。
坐下,接过女主人递过来的杯子,轻轻啜了一口,顿时感到一阵清爽,一缕幽芳,一缕甘甜内化于心。“这是什么茶呀?”我忘了采访李主任的初衷,却兴奋的与女主人聊起茶来。女主人挺率直,她说过去一身是病,得一个草医的指点,经常饮用野生金花茶才变好的。她静静地看了我一会儿,很爱恋地说,“女人,到了中年,要抓紧保养了。”她越说越高兴,还给我讲了一个金花茶的民间故事——
中州一位文人被权奸诬陷下狱,得一位黄衣侠女相救后挽手南下,来到山明水秀的上岳山,见千树山茶如火如荼,便不忍离去,欣然结庐于茶林之中。忙时男耕女织,闲时女练功男作画。那黄衣女侠把一握绣花针练得出神入化,闭上眼睛也能把花朵上的小青虫打落;那白衣文士擅长花鸟画,常于晨间露水未干时观察茶花,一面手中调色摹写,绘出了一幅幅形神兼具的茶花图。一夜睡时,他以手指在妻子的肚皮上作画,忽然感叹而言:“众色皆备,何以独缺黄花?”侠女安慰说,“天生万物,有与无全在化境之中,用心去寻就是了。”夜半,她梦见一位道姑站在一棵黄杆子的山茶下,对她说,让你丈夫刺破中指,以血作画,在你的黄披上绘上千朵茶花,然后将披风埋到这棵山茶之下,夫妻同去海边挑泉水浇灌,七七四十九天不容懈怠,九九八十一天便见黄花开了……
“不信?”女主人见我不点头也不摇头,便加重了语气说,“人家讲云南是山茶的故乡,为何没有黄色的茶花呢?你说南方别的地方也有一些,那是我们传过去的,总比不上我们防城的多,防城的美。何况,这双神仙眷侣原来就住在我们村东呢!”我笑了,宁可信其有吧。有幻想的社会,会多一点趣味和色彩;而能吸纳神话的社会,也会更有理想与追求。
这次——三登上岳山,不再有公务的羁绊,又有好友同来,心情轻松了许多,愉悦了许多,春雨初晴,山色如洗,层林清溪于丰腴中略显肃雅。下车后,沿着沙石小路走进管理处的后山,那里长着一大片野生的金花茶,是国家重点保护的对象。这两年,经常饮服金花茶制品,血气运行得好,走起山路也能脚下生风。
展现在眼前的是一幅宏大的自然画卷,每一个山坡,每一条沟壑,每一块土地都绿化、花化和果化了。有油茶,半山的雪白;有柑桔,一园的金黄;有杜鹃,满谷的缤纷。处在核心区的数十亩茶林,却一派天然,芳草萋萋,小径杂芜,群鸟乱飞,透发出深山老林的境界,少了些人工的剪裁堆砌,多了些清新怡情的意境。
此刻,金花茶开得正盛。三丈之颠,五尺之幅,老树新枝无一不流光溢彩,金花朵朵盈枝逸空,芳馨弥远。在郁葱亮绿的枝叶间,簇拥着金杯玉盏,如万千件刚刚铸好的艺术佳作,又如铺排开来注满千年美酒的春天盛宴,一枝一叶一朵一瓣参差交错聚拢了特异的花容月貌,定格了“茶族皇后”的丰仪才情。
与朋友漫行于花下,我看到了悠远清澈的天空,呼吸到无比清纯的空气,仿佛总有多种有益的元素,从金黄色的花蕊中流泻出来,酣畅地注进我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