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的脚步
郭照辉
绿皮列车穿梭在80年代末的隧道里,缓缓停靠在90年代初的站台上。
“雄哥,来啦!”
“嗯 ”。
“老大,我们等了你一个多小时啦!”
“火车压死个人,临时停了一会儿。”
“在哪儿?在哪儿?”一位女声急急地问。
郑天雄看见接自己的几位弟兄中竟添了个姑娘,觉着稀奇,不免特意看了看,是“大辫子”。这姑娘与自个同姓,单名“芝”,因为留着一根全校独一无二足有一米多长的黑粗辫子就得了这么个雅号。
“大辫子,你也来啦?”
“怎么,不行?”
“行行行,只是上回我不是说让你再等30年么,怎么现在就……”
大辫子嘟了嘟嘴便笑了,都顺和小二子又是拎包又是推车地拥着郑天雄离开了火车站。
天雄上个月有一天没上晚自习去洗衣间洗吐在身上的酒污,碰巧这位大辫子在洗鞋,空空荡荡的洗衣间只有流水的哗哗声,天雄觉着没趣便找话茬搭话。
“哎,辫子,你怎么也没上课,小心王主任找你谈心。”
“你呢?”
“你敢和我比?王主任已经对我彻头彻尾的痛心失望了,他巴不得见不着我呢,哪儿还会找我谈心!”
“男孩子的衣服都是女朋友洗,怎么你自己动手呀?”
“吹啦”
“没再找一个?”
“想!”
“看准了我给你当月老。”
“我计划和你谈。”
“讨厌!”
“真的,就冲你这根郑智化歌颂的麻花辫子我就动心啦。”
“贫嘴。”
“真的,什么时候咱们谈谈?”
“你呀,难怪你对象跟你黄,活该!像你这种见一个爱一个的人还是躲远点好。”
“我对象可不是为这和我吹的,她是嫌我太痴情,太婆婆麻麻。哎,说真的,你觉得你要找个什么样的?”
“嗯……,我吗,起码得是个局级干部。”
“我的个天那,那你起码得等30年。”
“为什么?”
“我混到局长起码也要30年呀!”
“去去去,”说着大辫子就用鞋刷甩了他一身的水。
打那以后平时很少和天雄搭话的大辫子便常常借给他两本书或者让他借给她点什么,来来往往便熟贯了起来。在餐厅也常坐一张餐桌,但是也没到像今天接他的份上。
原因是一天下午在餐厅吃饭,大辫子和一位眼镜姑娘相跟着同天雄哥几个坐在一块,都顺、小二子、混家挤了一会儿眼便中途退了场,没几口饭功夫又返回来,都顺把嘴支到天雄耳朵上说:
“雄哥,你要能把大辫子约到公园我们哥几个就请你的客,标准不底于80,怎么样?”
“没问题,吃完饭你们准备钱去,拿钱到公园找我,假山上的小凉亭。”天雄也凑着都顺的耳朵眼说。
都顺对小二子和混家大声说:
“没问题,妥啦。”
大辫子和眼镜抬起头莫名其妙地问什么妥了,都顺、小二子、混家只是笑。大辫子就转身问天雄他们笑什么。
“哦,他们说你肯定不会弹琴(谈情)。
“那有什么好笑的,不会就是不会吗。”
“你不会?都高中三年级了还不会弹琴(谈情)?”天雄故作惊讶地说。
“以前没学过。”
“这样吧,我会点,今下午我教你吧。
“在哪儿教?”
“公园。”
“公园有琴?”
“当然,你还不知道?就在紧挨古塔的假山上那座小凉亭里。”
“不可能吧?我们家就在公园附近我怎么不知道呀。”
“废话,什么你也知道就不用在这儿念书啦。”天雄一本正经地说,“去不去,保教保会,一个下午就成,不要学费。”
“真有琴?”
“你这人,不相信王主任你还不相信我?我有位朋友在公园上班,他们前天刚买的。”
“好吧,几点去?”
“六点,到时候我叫你。”
回到宿舍都顺、小二子、混家一齐动手,一个给天雄打洗头水,一个准备西服领带,一个上鞋油,把天雄整理得真个像约会的男主角。四人一人骑了辆自行车就喊上大辫子出发了。到了公园凉亭大辫子问琴在哪儿,哥四个早笑成了一堆。天雄边笑边说:
“男的、女的在一块不就是谈情(弹琴)吗?”
“你这是偷换概念。”
大辫子还想骂两句天雄,天雄说:
“走吧,今天多谢你的配合,为了挽回你受捉弄的面子咱们到天河酒家开一桌向你赔礼道歉。”
就这么着她们关系又近了一圈,天雄这次回家她也和天雄的朋友一块到火车站接他。
“雄哥,你这回可是玩完啦!”混家骑着自行车说。
“怎么啦?”天雄不动神色的问。
“你的桌子让王主任从教室搬到办公室了”,都顺说。
“为啥?”
“人家王主任说你七八十来天不上课怕你的财产丢失,所以搬到办公室替你保管。”小二子说。
“妈的,他吃饱撑的,学校知道不知道?”
“可能不知道”,都顺说,“你就说你家有事,有人结婚恐怕不行啦,就说有人病危吧”。
“你家才有人病危呢!”
“不是,我是说找个严重点的借口,这样才能得到那小子的同情,你姥姥不是早就不在了吗,你就说她老人家病重,这也没什么呀?”都顺仿佛早就想好似的说。
天雄没马上开口,过了几个十字路口他才说:
“哎,就这样说吧,王大主任这小子真缺德,害得我姥姥她老人家又得病一回,今晚上我就去找他。”
“还有,上次小东北让咱们整坏了,小子住院啦,其实头上那一棍儿也不算狠,可那小子住到医院就是不出来,他舅舅是公安局的,你回家第二天小东北的舅舅就来找我们,说要么出800元的医药费,要么就公事公办。”
“最后呢?”
“我们三个凑了800给人家了。”
“*妈的他**,等他出院再修理他,看他还要不要,借了多少钱?”天雄问。
“300”
“问谁?”
“让大辫子问王主任。”
“这小子还帮了回忙儿,怎么借的?”
“我们说你姥姥住院了,大伙想去看看,可是钱不够。”
“好你小子们,你们已经预谋好让我姥姥住院了,难怪要我这么说。”
“这不没办法吗?老大。”
“算了算了,这是我妈给的我300,计划让我买个录音机学英语,给了他吧,我回去就说我把一位同学的机子从二楼不小心摔到了一楼,就买了赔人家了。”
果真,一切象预谋的那样,都迎刃而解,课桌顺利的搬回教室,只是班主任王陆民命令郑天雄写了封保证,并警告他再出状况就交给学校处理。
郑天雄安安稳稳地在教室坐了几天,每天像其他同学那样早晨6:30起床,23:30睡觉,就像在家做错了一件事总要老实几天,看父母眼色行事,等大人们对那件事渐渐淡忘他才敢随心所欲地东走西荡。
这一个星期在学校图书馆借了几本世界名著,想起失败的初恋涂抹了几首小诗。上数学课实在听不懂《解析几何》,该死的老师极坐标对文科生本不做要求,可他还是独自痴情地在讲台上眉飞色舞,于是便两耳不闻地和同桌胖子给班里的女生打分。胖子打分过程中看准了班花,可又没谈过恋爱,不知该如何套近乎,就死乞白赖地缠着天雄帮忙,天雄知道去年小二子追过班花宋梅,但人家毫不留情地在元旦之夜给他下了“死亡”判决书。宋梅是班花又是学习尖子,天雄对这样的同学也是敬重的,但她与班主任王陆民关系甚笃,这就使天雄恨屋及乌,背后称她是“马屁精”。再说小二子身强体壮,不仅号称校足球队的“马拉多纳”,而且在架场上也是敢打敢冲的好汉,可在元旦碰壁之夜还哭了一鼻子,这面子还没挽回呢。于是满口答应下胖子,经过一天思考,天雄准备跟胖子打个配合。
星期六、日对高三学生来说更是不忍放弃的,星期六的晚上教室里照旧座无虚席。天雄叫上混家走到传达室让混家把老头骗到校门外,说有人找,然后乘机把教室的电闸给拉掉,顿时教学楼一片黑暗,天雄和混家走进教室时胖子拿出预先买好的两支蜡,点燃后侧身对隔着不宽过道而坐的宋梅说:
“宋梅,你没买蜡吧,还好我有两支,给你一支吧”。
宋梅笑了笑接了过去。过了一会儿胖子又拿着一道经天雄经心设计的先天条件不足的几何论证题向宋梅求教,宋梅做了一个晚自习也白搭,只好走到胖子跟前说对不起,说她已把题抄下晚上回去再想一想明天告诉他。
胖子高兴的坐都坐不稳,夸口等事儿一有楣目就请天雄猛摄一顿,天雄说有他哭的时候。
晚上回到宿舍,混家已经和女朋友相跟上走了。这几天混家女朋友的父母去*疆新**出差,家中就她一人,混家便每天去混吃混喝,天雄也少了个侃友,烟也少吸了点,爬在床上写了几行日记又想起失败的初恋。舍友们陆陆续续回来了,开门闭门,打水洗涮,点蜡背英语。特别是有两个来自农村的学生很用功,天雄知道都顺、小二子一会儿又要来找他聊天,海阔天空常常影响这几位睡在上下铺的兄弟,于是他带上门走到了操场,坐了会儿觉得没劲,便到校门口的商店买了瓶“定阳馥”,外带一包云南“蝴蝶泉”、两袋花生米、两根火腿肠算是给自己过周末。回到操场,坐下压了一口酒,点了一支烟抬头看着夏夜的星空。
月亮不圆,是弦月,星星点缀满天,北斗七星还是亘古的勺子样,北极星格外的亮,象要掉入北斗七星的勺子中,但若即若离,依然数了月亮就数它亮,想起小时候猜的谜语:“青石板上顶银珍”,而初恋使他想起了“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米晓佳现在干什么呢?她现在也在数星星吗?不会的,她长的那么漂亮,什么时候都有男孩子围着转,再说大学不像高中,那个校门内是允许谈恋爱的。记得看过某学院的一本学生手册,上面有一条是“不得借谈恋爱的名义玩弄女性”,从这句话可想而知谈恋爱是名正言顺的。米晓佳比自己高一届,她考上的那一年就给他写了长长的一封信,也就是那封信宣告她们的感情到了尽头。郑天雄不是那种低三下四求人的人,他马上就用红色的圆株笔给她回了封信,以示绝交。
晓佳:
看到你的信很高兴,我为你的抉择向你祝福!过去多年的感情会为我们各自留下一段美丽的痛苦,那是我的初恋也是你的第一次,有人说只有初恋感情最真,我觉得初恋真而最后的恋更真。不过祝福之余我还想说一句,请不要生气:
你的选择是错的,你会后悔一辈子,不信?走着瞧!
失败的初恋情人:
郑天雄
1991.9.20
说实在刚刚把信投入信箱他就后悔了,他觉得要是凭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感情劝劝她说不定还有死灰复燃的转机,信寄走十几天他每天下课就去传达室看是否有那熟悉的几个字,一个星期、两个星期、三个星期、一个月、两个月、时间毫无表情、索然无味地往前磨蹭着,天雄仍然未见只字片言……
“老大,独饮啊!”
“嗯。混家,都顺,坐,抽烟,今天星期六吗,该喝点。”
“又想对象了吧?”混家喝了一小口酒问。
“没有,都过去的事了,想她干吗?”天雄言不由衷地说。
“就是,咱们大辫子就挺不错吗,怎么样,你们进展如何,是不是需要兄弟们造点舆论?”混家吐着烟圈说。
“别胡说,那女孩太单纯,什么都不懂,充其量能做个小妹妹,也太娇气,我可养*不起活**。”天雄认真地说,“混家,你不陪夫人怎么回来了?又吵架了?”
“可不,真*妈的他**烦,每天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吵个没完,我说看会儿电视,她却让我看书,我这脑袋早就饱和了,哪儿还能放得下那么多Knowledge,她在那儿生气我合了门就走”。混家洋洋得意地说,“还是一个人好啊,没人管一身轻,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有了对象想和其她女孩撇两句还得瞅她在不在。”
“行了行了,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喝两口回去吧,我和老大是光杆,有共同语言。”
“对,混家,快去吧,人家商丽不错,起码知道关心你,让你学习,我们想让人管还没有呢。”天难望着月亮说。
混家抽了两支烟便走了。都顺问天雄知道不知道旧城八弟兄,天雄说听说过,但不认识。都顺说他认识老大和老四,哪天有空领天雄去认识认识,顺便又把那八弟兄吹了一顿,说他们打架如何如何不要命。天雄还是觉得新城的龙头最凶,那人往那儿一站,小混混老混混都得给面子。上回龙头的弟弟结婚,新娘子接来了,可有一帮弟兄们借点酒耍横,硬是拦着不让进新郞家门,龙头的弟弟说了满地好话也不行,老二实在没辙只得叫人去请他哥。龙头穿的破破烂烂,什么家伙也没带就来了,他往中间一站,那几个家伙是小字辈听说过龙头但没见过,所以还在逞强,有一位还拨出了三棱刮刀,龙头那块头伸手就将刀夺了过来,“噗”的一刀捅到自己大腿上,然后往地下一扔说谁敢拿刀也捅一下自己的腿他龙头的头就不要了。几个小瘪三一听是龙头早吓的没影了。
都顺和天雄把剩下的酒全干光了。天雄说想到街上溜会儿,反正这么早也睡不着,又是星期六,马路上人肯定多。都顺说宿舍热的也够呛,就一道出了校门。
溜到旧城学府街,看见有三四个混混在*戏调**一位姑娘,天雄借街灯认出是跟大辫子常在一起的“眼镜”,便喊了声都顺就朝前跑去。
“眼镜,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回?”天雄没理那帮人,而是挤进人群推上眼镜就走。
“后生,哪儿的?这儿没你的事!”一个家伙说道。
天雄没接话还是往前走着。
“听见没有?说你呢!*妈的他**,找死是不是?”
天雄还是没吱声。等拐了条街,天雄把“眼镜”送回家还没走出“眼镜”家住的那条小胡同便觉得小腹上狠狠的挨了一脚。天雄刚要还手一看黑影有七八条,便悄悄对都顺说:
“都顺,你去把蝎子他们叫来”。
都顺撒腿就跑,黑影们也不追,只是围着天雄你推我打。天雄在七八个人的*攻围**下成了沙袋,干脆用双臂双手护着脸和头蹲了下去,背靠着墙,这样可少去一面受敌,而且也没什么关键部位露给对方。一会儿那帮人觉着手打不痛他,便改用脚踹。
“管到老子们头上了!”
“以后见你一回打你一回。”
“走吧,够他小子躺两天了。”
“记住,以后别到旧城来混,要不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又过了几分钟天雄才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觉得也不怎么痛,想起母亲知道他在学校打架时说他迟早要横尸街头,自嘲地想:这回还算幸运,给留了口气。
“天雄,怎么样?”都顺领着十来个人跑了过来。
“没事没事,蝎子,过来了,麻烦你了。”
“妈的,知道谁干的?”蝎子手里提着一根一米多长的钢筋问。
“好像有个叫兵子的。”
“兵子?肯定是陈兵,*妈的他**旧城八弟兄。”蝎子说。
“什么?八弟兄干的,陈兵是老几?”都顺问。
“老五,你认识?”蝎子说。
“我认识老大和老四,走,找他们去,天雄,我给你出这口气,*妈的他**,这么不给面子。”都顺毫不含糊地说。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先后去了旧城八弟兄老大和老四家,都没人,只好气势汹汹地回去。天雄和蝎子约好明天晚上在学府街口等他们,见不了老大、老四就逮住老五使劲揍,出完气再说。
第二天早上,起床铃响过,早饭铃响过,天雄还没有起床,都顺和他合计着昨晚的事。这时有人敲门,都顺问了声谁,听出是大辫子,便赶快穿衣提裤下床开门让了进来,眼镜也跟着,说了些感谢天雄和都顺的话。大辫子问完事了没有,天雄说完啦,只是不想上课让她俩先去教室,临出门时天雄又告她们到教室别提这码事,王主任问你们就说啥也不知道。大辫子和眼镜应了一声便走了。
不一会儿小二子、混家都来到宿舍,四人都没吃早饭便出了校门到街上的早餐地摊。一人要了碗馄饨两根油条,吃完一人品了支烟。天雄说四个人同时不上课实在不给王主任面子,让小二子和都顺回去上课,留下混家。两人又吸了一会儿烟与摊主撇了一会儿,混家结账时拿出张“么洞洞”,摊主说大早上刚开张破不开,干脆让他们先欠着下次吃再算。天雄说越欠越多越欠越想欠,索性让混家到对面商店破开。混家走后天雄也不吱声,一个人想事儿,听着旁边一位后生呼噜呼噜地喝豆腐脑儿。
“爸,你放心回吧,我肯定不会贪玩的,还有五十来天就高考了,我一定好好复习功课”。
天雄抬头看了看,是本校理科班的一位同学,昨天星期六肯定是他父亲来看他,今早上要回了。天雄坐的这饭摊紧挨着公共汽车站。
“不过也别太紧张,尽力就行了,我和你妈一辈子就是个普通工人,既没权也没钱,不像人家*干高**,儿子考二百分也能上大学,你可要争口气,这些日子要吃好休息好,没钱就写信,啊?”
“嗯,爸您就放心吧,上次模拟练兵我全校17,我们学校每年走八九十个,班主任说我没问题,爸,你告我妈就说我高考前不回去了。”
“好好好……”
天雄听着父子俩的对话,不禁想起了自己的爸妈。爸爸不知是完全对自己失望还是出于其它原因,反正很少说自己,甚至整天也说不上几句话,妈妈恰恰相反,天雄每次一回家门就数落个不休。听儿子的一位女同学说天雄在学校除了吸烟喝酒打架就什么也不干了,便老说不让他念了,可每次到天雄返校还是把伙食费和零用钱只多不少地装进天雄的口袋。有一回妈妈决心少给他零用钱,防止他吸烟喝酒,结果等放暑假时借了一屁股外债。妈妈一口决定坚决不让他上学了,让他去打临工,可父亲说儿子本来个儿就不高再一吃劲更压的不长了。临开学前两三天天雄还是吃喝睡一条龙,好像就没开学那会事。到开学那天,母亲起的比往常都早,一个人悄悄进了厨房足足忙乎了两个钟头,摆了一桌子的碗碗碟碟,然后才把天雄和他父亲叫醒。天雄一看这架式当然心里知道怎么回事,但就是不开口,吃饱喝足妈妈把钱又放到面前……。天雄想到这儿实在想不下去了,他眼有点看不清眼前那父子俩的身影。想想自己每天不上课,跟一帮讲义气的哥们弟兄混,烟里来酒里往,打打杀杀心里堵的慌,真想安安静静地坐在教室好好学习考个大学给年迈的父母一点安慰,可是……
“爸,小心点,这车上有小偷!”
“嗯,不怕。”
车开走了,那位全校第17名的理科生满怀信心的朝学校方向走去。
“真是个好儿子!”天雄心里羡慕地说,自己哪一天要走在人面前让父母感到有光彩就好了。
“哎哎哎,你怎么不给钱就走啊?”天雄正想的出神听到摊主冲着那位喝老豆腐的后生说。
“谁说我不给啦?”后生拿出雪白的手帕抹了抹嘴,指了一下天雄说:“弟兄,我今天没带钱,你先给垫上。”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摊主听俩人说的如此亲切还以为他们是朋友,也就没再啃气,但天雄却愣住了,他想喊那后生,可汽车站车多人杂一转弯就不见了。天雄也懒得追,心想不就一碗豆腐脑儿三毛钱吗,出就出啦,就算丢了三毛钱。
混家回来大骂这世道变了,说个个商店好像早串通好了,不买东西就不给炸钱,可我就不买他的东西,跑了十几家好不容易碰到一位没坏良心的老太太才给炸开。
给了摊主钱天雄和混家去玩旱冰。今天是礼拜天,人们大多在旱冰场铁栅栏外晨练。太极拳、*功中**、智能功各占一席之地。旱冰场里有十来个年轻人,天雄和混家乐得人少,放开性子玩了起来。几分钟后天雄瞅着栅栏外有人叫他,滑过去一看是刚才让他替付款的后生。后生没等天雄张嘴就先自我介绍了一通。天雄知道他叫铁鑫,以后有事让天雄到市中心东西大街定阳饭店对面的天宇大厦四层找他,说完就走了。转身时三七开的郭富城发型很是潇洒,但并不做作。
中午混家叫天雄一块到他女朋友家,吃完饭三人便到了街心公园。走过人造湖上的人造拱形桥,混家女朋友嫌太阳晒要到小树林纳凉,正好还可以看书。天雄看见混家向商丽挤眼,示意往左面转头。商丽和天雄一齐向混家左方看去,商丽马上抬手打混家,混家早躲到天雄身后,原来她们看到的是一对午恋的情侣在抱头痛吻。混家见商丽红了脸便急转话题说去划船。三人租了一条船在乌七八糟的湖面上荡来荡去,草绿色的湖水上充盈着空芒果汁桶、健力宝罐、快餐面泡沫塑料盒,经太阳一晒说不出是股子什么味。商丽提议还是上石塔看看全城风景,于是三人向古塔走去。进了塔门就感到一股阴风,混家打头商丽排二天雄继后。塔身是砖砌的,内部罗旋台阶全以木制,陡的前人脚掌底可以碰着后面人的头。天雄说混家应该继后,不然小商脚一滑掉下来正好倒在他怀里,混家肯定要吃醋,商丽只是笑,混家却大方地说不会不会。
这塔共有七层,连底座带塔帽共九层,每层有四个窗口,外观成八角形,各角飞檐挂一铜风铃,有风便叮叮当当的响,清脆悦耳,若是在花好月圆的夜晚铃声会传很远。县志上说这塔是明朝建的,当时有位姓史的县令为此地建了第一所学校,于是人们为了纪念他就建了这座塔,故名史公塔。不知何时塔顶上长出了一颗歪脖子树,象迎客松,为古塔又添了一个景观。
走上最高层正对楼梯的墙壁正中用大玻璃罩罩着一樽菩萨,左手托着一个小瓶右手抱着一小孩,玻璃罩内有一尺多高从玻璃接口塞进去的小面额纸币,一角两角不等。菩萨正前有一香案,案的正中有几盘供品,供品两旁各有一樽古色古香的铁香炉,像是有人刚进了香,两支香还在袅袅缭烟。
天雄让混家拜菩萨求个高考福,混家心粗便大大咧咧地拜了下去,小商过去就是一脚,天雄早笑的前仰后合。混家明白过来便自嘲自己不着急,哪儿能未娶媳妇就求子呢,还得再过几年呢,说着拉商丽到窗口看景去了。
郑天雄看了看满墙壁“×××到此一游”的留笔,也从一个窗口探出头去,俯视公园里的人像蚂蚁,顿觉心旷神怡,想高喊一声,却想起唐人的“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城景的三分之一尽收眼底,街前巷尾人流潮涌,自个站如此之高的确有种超凡脱俗的感觉。谁说高处不胜寒?单位里的人为晋级、调资而大伤脑筋,小商贩为多赚俩钱而破口大喊,文化人为编故事而伤透人体司令部,学生为闯过“黑色的七月”(那时每年高考时间为7月7、8、9号。)而起早贪黑,等等等等世人百态在此时早淡的没了盐味,何苦呢?来本洁来还洁去多好,何必为过眼烟云的功名利禄而扭曲自己的性格,何不我行我素吃喝拉撒尽自如呢?世人啊!何苦呢?
晚上八点天雄、都顺、小二子、混家一块来到旧城学府街口,没十分钟蝎子领着十几个弟兄也来了,天雄四个啥也没带,蝎子的弟兄一人一把小*刀砍**,他们二队合一侃了起来,直到九点光景学校快下晚自习时,学府街口又冒出七八个小混混,天雄认不准是不是这一伙,便叫了声“兵子”,果然有个家伙朝他走了过来。
“谁叫我?”
“我!”天雄应声到。
“哦,又是你小子,昨天告你什么来,吓,还带来几苗人,想在这儿收拾我恐怕你还嫩点儿吧!”
天雄没再说话,只是对蝎子低声说让弟兄们砍的时候别垂直的吹,给他们放点血就行,别出人命。然后又告小二子、都顺、混家拿砖砸要用棱角,用平面拍头容易要命,然后便径自上前去。都顺却紧跑两步说那伙人里有旧城八弟兄的老大,这时那伙人中的老大也冲着都顺喊:
“都顺,是你的朋友?”
“嗯。”都顺边应边走向那人。
“谁的事儿,值得你帮忙?”
“当然,这是我们老大,郑天雄。”
“他就是市中的郑天雄?去年就听说因为他的老乡跟我们旧城的兄弟干过一回,是他吧?”
“嗯,那回我们也在,我不是跟你说过吗?”
“哦哦哦,想起来了,天雄,我是旧城八弟兄的老大,认识一下吧,今天我们老五说昨天打了个人,今天怕来找麻烦叫我来看看,原来是你们呀,真是不打不相识,这们吧,让老五给你赔个情道个歉,然后咱弟兄们坐一坐,就算朋友了,你说呢?”
“好,既然老大这么给面子那我就自认倒霉吧。”天雄不愠不火的说。
“怎么能叫自认倒霉呢,真的是不认识,要是都顺早说一声也不会有这事,这样吧,你如果心里憋屈难受,我把老五交给你,任你处置,出出气。
“那我可不敢,有你这句话就行啦,兄弟这么够意思难道我还能不够朋友吗?”
“哎,昨天缠的那姑娘是谁?”
“我表妹。”天雄信口说。
“啊,太对不起啦,老五,听见没有,以后给老大点面子。”旧城八弟兄的老大用手推了推天雄说:“老五,到一间楼饭店点菜,今天咱弟兄们就算认识了,都顺、天雄,走,去坐一坐,算给弟兄个面子,一回生两回熟,咱以后就是弟兄了。”
“哎,不好意思,别这么客气,还吃什么饭,不用啦不用啦。”
旧城八弟兄硬是把天雄哥几个推进了一间楼酒家。酒过三旬已是称了兄道了弟,临走时老五还给了天雄一条“蝴蝶泉”两包“阿诗玛”。
晚上回到宿舍,两位用功的同学看到天雄他们喝了酒知道又要豪侃一个通宵,于是抱上枕头到别的宿舍跟人拼床睡了,要不乱的睡不着影响明天上课。天雄、小二子、都顺、混家四个人占了六人宿舍,天雄一人给发了两包蝴蝶泉,然后就开侃了。说了顿旧城八弟兄也不太横后天雄就提议每人讲个笑话,看谁的最有意思就奖给谁一包阿诗玛。天雄先讲了个老和尚与小和尚讲故事的笑话: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在给小和尚讲故事讲的是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在给小和尚讲故事……
小二子说你这故事没幽默含量还是听我的:说从前有个人,有一天急着上厕所,忘了带手纸,正好脚边有块小石头,便捡起来擦,结果石头一滚擦了满手,他就使劲甩,不小心手甩到旁边隔断的水泥石壁上,手痛的钻心,就条件反射地放到嘴里吸溜。
四人笑了一顿。小二子得意地说肯定没人能超过他这段子了,要拿烟,都顺赶忙说别急别急看我的:
说的也是咱们学生的事。有一天上地理课,地理老师没威信,同学们不怕他,靠后排坐的一位就爬在课桌上梦周公,他的同桌就蹲在桌子低下模仿打呼噜,一会儿便把全班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这位熟睡的同学身上。老师火了便在讲台上大叫,他被邻桌推了起来,老师就让他站起来回答问题,问他地球表面有哪几个带。这位同学再睡再不学也知道两个寒带、两个温带、一个热带,但他却说地球表面有麻袋、布袋、塑料袋、猪皮带、牛皮带、人造革袋、鞋带、袜带、裤腰带、长烟带、短烟带,还有咕噜咕噜带响的水烟袋。
大伙又笑了一顿。天雄说该轮混家了,混家说我的笑话都是从《读者文摘》上看来的,大家肯定全知道,这样吧,我给大家出个谜,猜中了有奖,猜不出烟归他。天雄、都顺、小二子都说让他先说,别说烟不烟的,至于烟等最后再裁决归谁,于是混家摇摇头说好吧便讲开了:
他的谜面是首诗:脚踏黄河两岸,手把中央文件,身前机枪扫射,身后炮火连天。讲完笑着看大家。
都顺说混家这是从厕所文化中摘录的,不是从《读者文摘》摘录的,大家一想也果真如此。最后裁决阿诗玛的归属,天雄说小二子和混家的故事虽然有趣但全是与臭烘烘的厕所有关,不能登大雅之堂,自己的大小和尚也没意思,奖品得主非都顺莫属。小二子叹了口气说咱们躺在被窝里聊吧,三人没有异义,便各占了一席床躺了下去。也不要灯,窗帘也不拉,任凭月光没遮拦地把玻璃窗的方方格格框框架架印在地板上。天雄借短暂的宁静突然想起早晨在饭摊前那对父子俩的对话,不由心里急了起来,这天天玩哪像迎接高考的节奏呢,难道自己也要像许多名落孙山的高中生那样垂头丧气地渡过黑色的七月吗?想想真可怕!
“都顺,还有多少天高考?”
“没算过,不知道。”
混家说:“还有51天吧。”
“你小子记的挺清嘛。”小二子说。
都顺说:“对,就是51天”。
“哪里哪里,我是今天早上听商丽说的”。混家说:“靠我哪儿还记这日子”。
天雄说:“哎,咱们共有多少本书要复习?”
都顺说:“这好算,初中地理四本,两本《中国地理》、两本《世界地理》,高中地理两本,总共6本;历史初中的三本《中国历史》,高中两本《世界历史》,一共是5本;政治就一本《思想政治》和时事;语文书是厚厚的高中六大本;外语初中六本高中一、二册,第三册还得翻一翻;《代数》一、二、三册,《微积分统计初步》第一章,《解析几何》、《立体几何》各一本,我看六五十一、十二、十八,二十四、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三十……,三十一本,另外再把时事和微积分第一章算作一本的话总共就是三十二本,老天爷,这么多呀!我可一本也没复习过,老是翻几页,特别是数学复习完第一章就觉得学了不少该轻松轻松啦,一轻松结果就又收不回心啦。”
“一样一样,我也是老不能持之以恒,整天钻在书堆、题海里实在没意思,真佩服人家胖子。天雄,就你同桌,那小子一整天一整天都能坐下来”。小二子说。
“得了吧,他呀,步你的后尘呢,这些日子瞄上宋梅了,人家宋梅在教室他也就坚守阵地,谁知道他心是不是在书本上。”天雄说。
混家说:“真的?难怪这小子这几天神神鬼鬼的,原来真的心里有鬼呀。完啦,胖子算完了,你迟不谈早不谈偏偏在这个时候谈,肯定要毁了他。我和商丽每天一下晚自习就后悔一天净说了一天、吵了一天,商量明天再不吵了,俩人互相帮助好好学习,可第二天一见又照吵不误,她有个小脾气,我在家也没受过气呀,你看着吧,我今晚反省了这么多,明天照旧。像我们吧就不说了,反正落的太多了,在这51号兵站里我看是不会有多大指望了,可是胖子那么好的功底再复习复习肯定有希望啊……”
“肯定玩完啦”,小二子说:“我知道宋梅,也绝不会在这个节骨眼分心跟他去浪漫。她没爸,她妈是民办老师,你想她不得先考个学校找个铁饭碗?也是寒门出贵子、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人家就知道学,每次在班里拿第一,今年肯定一本达线。”
都顺说:“行啦行啦,你别再拍马屁了,再拍人家也把你给蹬了”。
“但我不恨人家,我挺同情她的家庭,你想想,多不容易呀,民办老师一个月顶多60块钱吧,又得护家又得供宋梅上学,我想都不敢想她们家是怎么过的。”小二子借脑子里还有点酒精豪迈地说:“你说是不是,雄哥?”
天雄没有吱声,他在都顺、小二子、混家谈论胖子和宋梅时已经琢磨怎样用51天复习完所有的课本。32本,一天复习一本也得32天,何况一天哪能复习完一本呢?他越想越着急,越想心里越觉得难受,说不出是空是虚是无可奈何。听到小二子叫他也没啃气,只是静静地躺在那儿发呆。
“睡着啦?这么快!咱们也睡吧。”混家说。
天雄乐得静。他虽然静静地躺在那儿但内心却激流翻滚,思想飘若乌云。瞪着月亮出了会儿神,强行把自己的思想从米晓佳那儿拉了回来,重新回到令人头痛的51天和32本课本上。在思想烦乱中想起美国黛尔·*耐基卡**的《昨天·今天·明天》,人不应沉沦在对昨天一事无成的后悔中,而应充实地度过今天,不要将今天能做完的事总要拖到明天,明天又是明天的今天,今天自然有今天要作的事。这些话使天雄心宽了点,心里对自己说还有51天,明天什么也不干,要利用明天做一下全线进入总复习的计划,7月1号到7月6号是查漏补缺,中间的44天便是自己的复习时间。
心里有了问题的通道也就敢于放心大胆地入睡了。一天在市里奔波再喝那么多酒天雄酣然入眠,只有窗外的月亮还在空中浮行,水磨石地板上的窗格影被月光牵着,无可奈何地在地上稍无声息地爬行,有一格真好框住了天雄的头和上半身,像一幅相架,与相架不同的是以黑夜做了框过,只有遗相才会镶在黑边的相架里,天雄面无表情地睡着了。
第二天,星期一,天雄起了个大早,提着水桶暖壶打来热水,拿出洗发香波将上身脱的精光在宿舍洗了起来。
“老大,您老人家又在洗头呀。”
天雄看了一眼睡眼惺松的小二子没答话,只点了点头。每次喝完酒天雄都要洗洗头,因为烟酒不分家,喝酒的时候烟也抽的多,浑身的烟味再加酒味更熏人,自己觉得鼻子眼里附了一层烟焦油,口干舌燥不辩味,只有痛洗一顿多接触点儿水才能感得轻爽。他每次都有种洗心革面的感觉,这一次尤其决心甚大,他要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不能老是这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要好好学习,不接触外界,哪怕在这50天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过着孤单寂寞的生活。考不上学校别说自己难受就连父母也抬不起头,矿上住宅区那么集中,谁家儿子考上谁家闺女落榜不用半天就会家喻户晓。
“妈的,昨天和旧城八弟兄的老三谈女性谈的太多了,又出事啦”,都顺自言自语地说。
“哈哈,跑马了吧,还有脸说”,天雄说:“以后少去录相厅,现在的录相虽然有周润发刘德华郭富城黎明四大天王,但是枪战色情*力暴**也不少啊!”。
“又做了回*梦春**,祝贺你,今天你可得好好补一补,早餐我请客你掏钱”,混家说。
天雄也想起自己奇怪的梦。记得半夜醒来一次,是一场梦惊醒了他,想好第二天告诉弟兄们,结果接着睡了一觉再醒来就什么也不记得了,只感觉那场梦好像在哪儿发生过或者以前也曾梦到过,倒是后半夜的梦却记得非常清晰。
“叮呤呤呤……”,早餐铃响了,天雄、小二子、都顺、混家四个人口不停撇地吃了点哄骗过肚皮就向教室走去。教室已经坐了多一半,在这个非常时期很多同学的肚子也成了“非肠”肚皮,像铜肠铁胃放弃了早晨这顿人间烟火,一钻出卧榻胡乱洗把脸便走向教室。天雄的同桌胖子早已落座,天雄一进教室他便冲着天雄乐了乐,天雄也笑着,打心眼里觉得这位同桌不错,心地善良对人实在,而且和天雄很能谈的来,从对他的了解天雄觉得胖子今天乐的有些不自然。
“天雄,怎么昨天没上课?是不是又出事了?”
“没有,这几天和那位怎么样?”天雄朝宋梅努了努嘴。
“我正要找你呢,你要不来我还计划去你们宿舍。”
“怎么这么急,快说,啥事?”
“我昨天中午把你教我的话全说了,可是人家还是不同意。昨天中午我吃完饭就到教室,没有午休,正好她也在,我便把她叫出去站在楼道走廊。我和她都扶着栏杆站着,我不敢看她,看着楼前的柳树,只是需要她回答时才偶然转过头看一下。我说这几天对不起,她问我怎么啦,我说老问她题打搅了她学习,她说没事其实她也从中学了不少,我说还有就是老和她接触同学们肯定有闲话了。她笑了笑摇了摇头,我就接着说我知道肯定有人说我想和你谈……谈……谈恋爱,但请你放心,我不是傻瓜,现在是什么时候,即使有这份心也要放到高考完。她还没说什么,我们静静地站着,她好像想打破这种沉默的尴尬就问我们家几口人、兄妹几个,我也问她家兄妹几个几口人。接着又是一会儿沉静,我想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彻底摊牌、速战速决,就说我其实很想和她谈。她听完这句话低头想了会儿,那会儿我是最紧张的时刻,考试都没那么紧张过。她抬起头看着我说,你想的太简单了,谈恋爱是要有结果的,你敢肯定咱们将来一定能到一块吗?工作生活能在一个地方吗?我说可以想办法吗。她说世事不是你我说了算,说调就能调到一块儿?我争辩了一顿实在辩不过她就说她这样是不相信我,对我的感情不信任,她说不是不相信而是这些事太渺茫太遥远,现在最好先学习别分心,看缘份说不定将来能撞到一起。我当时极力反驳,劝她说我将来无论到哪里都会想尽一切办法和她调到一块。但她仍然坚持现在不谈,我还想说什么不巧一个该死的同学把她叫走了。我想这件事是没什么指望了,干脆就算了,我只是觉得被人拒绝很丢人,很没面子。”
天雄认真地听完胖子的话,觉得应该劝劝他别再想这事了。“这有什么丢人的,那你说我失恋了就不用活了?算了,别想它了,你学习不错,好好复习考个大学找个比她好的,你想想,这么关键的时刻为她浪费时间值得吗?快,老师来了,上课吧!别想啦。”天雄由衷地说。
胖子没啃气,点了点头,便不作声了。班主任的课,但天雄很固执,不能因是王陆民的课就打破他的计划,他思考了足足有半节课,最后在日记本上写下了自己的复习计划。
44天全程复习计划:
早读时间复习英语
第一、二节课复习历史
第三、四节课复习地理
下午2:30~4:00复习语文
4:10~6:00复习数学
晚上7:30~8:30复习政治
8:40~10:40做练习题
(注:适当控制好复习进度,时间基本是6周,每周每门完成一册书的任务,坚决到7月1日全部完工。)
持之以恒!努力!!!
1992年5月16日
写完这些他又翻了一页把昨晚后半夜的梦记了下来。
昨晚,思想经过痛苦的折磨后抱着一种阿Q般不甘失败的心理进入梦乡。梦有时可以使现实中可望不可及的妄想变成实现,也可以扭曲现实使自己的心灵愈加痛苦。昨晚晓佳又出现在我的梦里,奇怪的是她不再是以前那样飒爽英姿笑容可掬,而是满脸泪水,而且是千里迢迢来看我。我赶忙招待了她,怀着同情、怜爱和对造成她现在泪人样的原因的愤怒问她原委,她哭哭泣泣地告我说她刚到大学就谈了个南方的男朋友,结果现在他却甩了她。我突然想起我给她最后回的那封信中有句“你会后悔一辈子,你迟早要后悔!”,她真的后悔了吗?这次她是专程来与我破镜重圆吗?她后来的话证实我的猜测是正确的,可是就在我为这朝思暮想的奢望即将成真而惊喜若狂时,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带哭腔的大呼:“你忘了我啦!”我回头一看竟是“大辫子”,她还口口声声说和我已经结婚半年多了,是我的妻子。这可怎么办?我看着眼前的晓佳仿佛她是一樽洁白的雪人,那眼泪就是她在溶化,掉两行便消瘦一圈,掉两行便消瘦一圈,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她,欲进不能,欲退不忍……
下课铃响了,教室里顿时热闹起来。而胖子却让天雄把书本收拾进书桌说出去有点事,天雄问他干吗他就是不说,说出去就知道了。天雄跟他出来时遇到“大辫子”,“大辫子”问他干吗去,他说有点事便走了。
胖子和天雄走出校门在大街上茫无目的的溜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天河酒家。天雄这下明白了,胖子是想借酒消愁。本来自己不想喝可是已走到这儿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心里想着,劝着他点儿就行。要了盘冷拼、苜蓿肉、糖醋鸡蛋和水煮肉片便坐进雅座。两人一杯一杯地喝着,天雄挖尽心思地说着劝胖子的话,胖子一直低头不语,等第一瓶祁县高粱白下肚后胖子又叫服务员拿来一瓶, 这下可把天雄吓了一跳。白酒一人半斤也就够可以了,七八两就是酒场英雄了,照这么个喝法一人一斤那还不喝的不知东南西北?他劝了劝胖子,胖子还是不听,自己也不好强行,知道胖子从小娇生惯养没受过制现在心里肯定不痛快。又喝了半瓶胖子的话匣子才算打开,说到伤心处也掉了几滴泪。天雄想极力劝他但看他这样也触及到自己的伤心处,自己和眼前这位也差不了多少,两人连喝带说不知不觉两瓶酒又底儿朝天。天雄和胖子早忘了几瓶,胖子摇摇晃晃地走出雅座冲着老板说把桌子收拾干净重新摆四个盘,和前面那几个菜一样,再上两瓶酒。老板让服务员收拾完先上了一壶浓茶,说两位先喝着菜马上就来。
“老大,就这么定啦,咱咱……咱们这是最……最后一回喝喝……酒,下不为例,咱咱咱们往后好好学习,我不想宋宋宋梅的事儿,你也不许……不许打架、喝酒、旷课,要喝咱等高考完再再再喝,咱们也争争争口气。”
“没问题,你你放心,放一百二二十个心,一定要学出个样来让他们看看,到到到时候拿着通通通知书让王陆民看看,让他再狗狗狗眼看人低。”
菜重新摆上了,酒在一人面前一瓶。
在酒精的兴奋下互相鼓励着,不知不觉又下去了半瓶。天雄开始感到出了问题,他知道酒这玩意是越喝越迷糊,而他现在是越喝越清醒,刚才的昏头昏脑已经一去无影踪。记得看洪都百炼生的《老残游记》有个“回光返照”的词,大概意思是指人在弥留之际、行将就末之时大脑会忽然清醒,眼睛看的万物格外真切,他怀疑自己也是达到回光返照的境地,再要继续喝肯定出问题,说不定这是暴酒身亡的前兆。胖子却依然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天雄越想越怕,平常人喝半斤八两也就可以在酒场上混下来了,一斤也就基本无人敢敌了,要是一斤出头就甚称海量了。可今天两人都快奔二斤了,他不禁出了身冷汗,使劲劝胖子,但胖子此时眼中擎着泪水,不知是酒噎的还是痛苦的心情还没有散去。天雄实在忍无可忍。
“胖子,”天雄抓住胖子端酒杯的手,使劲盯着他说:“你承认不承认你这个老大?”
“承认”,胖子暂且放下酒杯说。
“好,那你听我一句话,行吗?”
“行,你说。”
“今天别喝了,有什么不痛快、不高兴的事留到高考完再喝个一醉方休,行吗?”天雄用真挚的带着颤抖的声音说。
胖子把手从天雄手中抽出,没啃气,眼泪却哗哗地流了下来,依旧咬了咬牙端起了酒杯,咕地一声倒进肚子里。天雄失望地垂下头,过了短短的几分钟,天雄泪流满面地抬起头,盯着胖子猛地抬手狠狠地一巴掌打在胖子脸上,接着拿起桌上的茶杯摔向雅座外。
茶杯在地上碎成了十几片,在雅座外酗酒的两位叫了起来。
“*妈的他**,怎么啦,借点猫尿撒酒疯!”声音没落一个像胖子一样彪悍的人冲了进来。
胖子站了起来,天雄不愿招惹是非,赶忙站了起来将胖子按下转身向冲进来的人赔情道歉,并说如果看得起弟兄就请喝一杯。那人四十出头,留着日本板寸,看天雄这样也不好意思起来,接过酒喝了,坐下和天雄胖子谈了起来。来人说他们哥俩从中午喝到现在,已喝了两瓶特制北方烧,外面那位是他表哥,他家是东北的,现在是市出租车公司的会计,今天表哥特地从家乡来看他所以到天河酒家接风洗尘。胖子问他贵姓,他说贵姓王,天雄一听就刺耳,这人不是在这儿耍横看不起人,就是喝多了,因为他自个说自个的姓还毫不含糊地说“贵姓王”。但天雄没吱声,只是听他侃着他在出租公司如何如何混的好玩的宽,像天雄他们全是小字辈。天雄从没听过这么贬人的词,现在才明白这姓王的小子没领他那杯酒的情,他是想白喝了酒再教训上他们哥俩。天雄不由怒从胸起。这时却听到窗户上的敲击声,透过玻璃看见站着都顺、小二子、混家,天雄顿感周身是劲,再也难忍,猛然站起很清脆地给了王会计一记耳光。这一巴掌打的真是不轻,王会计从椅子上躺到了地板上,还没等他回过神儿来胖子提起空酒瓶狠狠地向他前额砸了下去。王会计用一只手支着身子半躺着用另一只手摸了摸顺着鼻子流下来的一股血,说,好啊,你小子敢打我,就要往起站,却被冲进门的都顺一脚踢在支着地的那条胳膊上,王会计身体没了支点实实在在地躺在地上。小二子、混家进了门不管三七二十一,拳脚就摞到会计身上。会计的表哥觉得不对劲跑了进来,一看这么多对手便双手抱拳说他兄弟今天喝多了,请各位朋友给个面子让他背回去。天雄看看地上的会计的确已是面目全非,鼻子、嘴、前额三处的血一起染红了他的脸。胖子和天雄把都顺三个拉着坐下说着前因后果,原来都顺他们听说天雄和胖子走了,问大辫子大辫子只说走时见了见但不知干吗,他们也没在意,等放学吃午饭还不见天雄和胖子,便着了急,就开始商量说要是晚饭还不回来就准是去喝酒了,要不就是有事了,于是他们便满大街开找。
这时天河酒家老板走了进来,急急忙忙地劝他们快走,说这条街是出租车公司的地盘,出去随便喊一声也会有十来个人帮忙。都顺仗着是本地人说没事,我们再喝最后三杯就走。老板没法折身走了。当天雄他们端起第二杯酒时就听到有人边冲进酒店边喊给他小兔崽子们放点血。小二子说每人拿好自己跟前的酒瓶、茶杯、盘子、碗对准雅座的门,一有人露面就使劲砸。话音刚落门开了,但都楞在那儿没敢动。进来的是位头顶大檐帽身着警服的年青人,手中握着黑色的橡胶棒,抬起警棍指着五个人说都别动,谁敢还手就把谁拷起来,说完就退了出去站在门外。天雄看到还有一个警察在门的另一边,没容他再想什么就见刚才向他们抱拳求情的会计表哥手握着一根一米多长的暗红色沉甸甸的四棱枣木棍冲了进来。他双眼已被酒精浸的发红,脸如猪肝,二话不说轮起木棍就向他们横扫而来,天雄离他最近没处躲闪只得急忙蹲下身抱着头,其他四个全靠了墙,等天雄站直身子,桌子上的杯杯瓶瓶盘盘碟碟已被一扫而光。会计表哥举着木棍踩着哗哗作响的瓷器玻璃碎片追打着他们。都顺轮起靠椅砸向雅座临街的窗户,一米见方的一块玻璃离开窗架,接着顺手将靠椅掷向会计表哥,然后翻身跳到夜色朦胧的大街上。天雄给小二子、混家、胖子使了个眼色让他们照都顺的来,天雄推胖子跳时胖子坚决地让他先跳而他做掩护,天雄还要说什么胖子已把他推向窗口。天雄双脚刚一落地就看见木棍狠狠地落在胖子的后背上,胖子爬在了地上。天雄转身朝不远处正在施工建楼的工地跑去,那儿有一堆一米来长的螺纹钢,提了四根跑了回来给混家、小二子一人一根,不见都顺便掷了一根。从天河酒家的正门冲了进去,雅座内只有胖子在地上靠墙坐着,看见他们进来便站起来说那三个已经走了,他们也怕咱们杀回马枪。天雄问他有事没事,用不用去医院,他说没事就是后背火辣辣地痛,天雄向后一看发现胖子雪白的衬衣上浸了一长溜血,拉起衣服发现一条红肿的血印,从脊梁直到命门穴,暗骂会计表哥真狠。
四个出了天河酒家,门口已围了一堆看客,下晚自习的学生居多。天雄怕被熟人看到低着头匆匆挤出人群,却碰到都顺领着十几个人提着木棍、铁棍、*刀砍**向这儿奔来。
“都顺,知道出租车公司住宅区吗?”天雄问。
“知道,走!”
他们近二十个人在住宅区转游到半夜,逢人便问认识不认识王会计,却白费了功夫,只好垂头丧气地回到学校。
晚上已两点多了,天雄怎么也睡不着,也许是兴奋也许是气愤,干脆点亮蜡烛坐在写字台前,其他人睡熟了,天雄抽出支烟在烛火上对着,静静地对着轻轻跳动的烛焰。
他喜欢静,也难得静,多少年来无论走到哪儿都有一帮朋友弟兄围着,今天给你帮个忙,明天他又出了事,反正是很少有清静的时候。人多眼杂时他从来都是显得大大方方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而这个年龄正儿八经的事却被搁浅了。他常常一静下来就感到无度的空虚、后悔,后悔自己没有好好学习,恨自己没有决心,老是觉得朋友之间如果不帮忙面子上过不去,对不起朋友,让别人小看。记得自己刚来这个市上学时没几天一位同乡被人打了,同乡也不认识几个人,他们都是初来乍到,便来找他。他二话没说拿了把改锥就去帮那位同乡出气,完事后对方又三天两头来找他们俩的麻烦,一怒之下他们也就到处找能打会混的人当朋友,进了这个圈他刚开始后悔过,可觉得每天要打打闹闹吃吃喝喝也满有意思,反正高考还得两年多,早着呢,结果越陷越深,等到米晓佳来信和他告吹才被当头打了一棒,心想再这样混下去根本没有前途,自己这样怎么能考上大学呢?他不只一次暗暗下决心一定要考个比米晓佳还好的大学找一位比她还好的对象,但是失恋的痛苦使他沉入酒中,迷恋于“总是借一点酒精的麻醉才能够睡去,总是在半梦半醒中才能自由的呼吸”。从此一蹶不振,在学校很少见到他,倒是在大街小巷能常遇,三混两混朋友越来越多,今天你请客明天他打架,几乎应接不暇。时光在酒精涂满的无聊的盘旋中一晃而过,轻描淡写的没有留下一点光辉的痕迹。倒是一天夜里喝多酒校门关了回不去几个人在街上溜,看见一辆汽车上有一小桶汽油,偷来倒在防洪渠一根火柴点着了,火焰窜起很高,巡夜的警察把他们几个全部抓进局子里关了一晚上。就这件事记得最清。如今高考迫在眉睫,屈指可数,他便不得不再一次把自己拉进自己编织的网中。昨天早晨44天的复习计划已定了出来,可是胖子被打的只能爬着睡而且那一棍是因为自己才挨的,天雄无论如何也不能做这样不够朋友的事,他一定要替胖子出了这口气。可是学习计划呢?他暗暗告自己这是最后一次的延误,最后一次的说话不算数,最多用4天时间办妥然后用整整40天的时间去冲刺!
天雄看看窗外,空旷的操场被四盏霓虹灯点缀着,伫立在篮球场两端的球架像两樽相对而视的雕塑,在夜幕下窃窃私语。天雄拉开抽屉拿出稿纸和钢笔。
晓佳:
你好!本来已给你写了封红笔绝交信,但我忍不住像往昔一样的心,今天我在为自己下的决心而后悔时也决定再加一层后悔之意,既然有了一次后悔何必还怕再加一重呢?不必以五十步笑百步。
我们已有七个月零十六天没有通信了,也不知你的情况如何,只是知道大学不像高中如此难熬。现在指针已指向午夜3点,你正在甜甜的睡梦中吧?
我在这儿一切安好,现在正在紧张的复习之中,老师每天抓得很紧,学校今年高考的口号是达线突破百名大关,再创市中新纪录。我的外语较差,作文写的不怎么样,所以很吃力,不过老师说我以数学和其它几门可以占优势的,那两门保持住一般水平不往下拉分就行。我现在心情平平淡淡,往日的理想没有撕碎,明天的梦想还在编织,觉得来世一遭不能白活,人总得有些奋斗精神,就算不为国家为父母为自己也该努力一搏,世事我曾抗争,成败不必在我!
你还是原来的样子吗?如果不冒昧的话能否给我寄一张近照?记得以前你看见我和朋友们在一起玩时总劝我“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到致远”,说我想事周全有诸葛亮的才气,所以就应以武侯《戒子书》的名言来左右自己。我也颇有感触,至今没忘。谢谢你的指教。
好了,不能再写下去了,天亮还要正常上课。我写这封信的目的是想说明夫妻不成友情在,以前我的作法大概令你很伤心,人生在世有许多情,除却爱情还有友情,你说呢?以后有什么事需帮忙就来信,毕竟我是男子或许可替你出一臂之力。
祝你好梦连连,梦想成真!
对了,也祝你的白马王子快乐!
草草不恭,敬希原宥。
郑天雄
1992年5月16日夜
天雄也不知自己为什么要写这封信,是为了表现自己的大度还是为了不使她感到自己有失恋的痛苦,不让她小看自己还是向她*威示**,亦或是希望有些复苏的星火来燎原?天雄在社会上的酒肉朋友不少,但他并没沾惹上游戏感情的毛病,他看的小说不少,故事一个个悲欢离合,但大多终成眷属,天雄也希望这样。他和混家不止一次谈论过说自己希望能找一位像古代女子那样贤惠的妻子,关心自己,理解自己,互相信任,风雨同舟。但混家笑笑说在当今社会是不可能有这样的女子了,现在的女子一看你自己的能量,但更主要的是看你父母,你有钱你父母有权这么着才能珠帘合璧,否则别痴心妄想。但天雄总认为他会实现自己的梦:有情人终成眷属!
天亮后,天雄让都顺、小二子、混家都去上课,自己骑着一辆自行车上了街。
早晨的太阳格外红,预示着今天是一个红红火火的好天气。生活小区的人们从同一楼门中走出但都是匆匆而去,像不认识一样地各奔东西。现在正值上班高峰,公交车因人员超饱和而费力的缓缓前行,走一站地儿还没步行快,但人们还是要拼命往上挤,似乎去上班只有这一个办法。商店、百货大楼还没有开张营业,只有小饭摊上的简易铁皮火炉已是浓烟滚滚直冲城区的领空,也许正是这些二氧化碳导致城区气温比郊区高产生了热岛效应。饭店门前泼着油淋淋的污水,有几根切碎的蒜台、肉丝还有几粒大米。水果摊上的摊主拿着刚擦过三轮车的吸满尘屑的抹布在一小堆一小堆的水果上赶着起的很早的苍蝇。录相厅里走出三三两两看通宵的影迷,外地人觉得在这儿又能看几部电影又比住旅店少花几个钱而感到实惠。十字路口岗亭上的交通警察还没有来,人们骑车带人的带人,闯红灯的闯红灯,好像对上班上学很积极,根本顾不上自己的性命。汽车没命地响着喇叭,但它的速度仍然刚够维系自己不息火。旧城区街道窄,更是拥挤不堪,男男女女的车技好的不能再好,只要有车把那么宽的缝隙便可稳稳当当地穿插而过。乡下人骑着车在宽宽的土道上飞奔觉得自个的车技不错,那是路宽少阻,让他来这儿他只能瞪着眼推着车子看别人,连十一、二岁小学生的车技都不及。
天雄在饭摊上喝着豆腐脑儿,想着这回让谁帮忙合适。他觉得凭自己的几个弟兄找王会计闹也行,但万一镇不住就会留下后遗症,那样谁也上不安稳课。可是他又想不起谁在这座城里有这么大能耐,付钱时看着剩下的半碗豆腐脑儿突然想起留着三七开郭富城发形的铁鑫。于是他推上自行车向东西大街天宇大厦走去,慢慢走慢慢想见了他怎么开口。
进了天宇大厦天雄被值勤人员叫住,指了指墙上的牌子让天雄看,写着:“请勿吸烟,谢谢合作!”,旁边还有一幅“信步东西街,款款入天宇,上帝,欢迎您!”的标语。天雄把烟头扔进墙角的痰盂,踩着软软的大红地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四处转悠。门口有请勿吸烟的牌子但不影响卖香烟的专柜,而且大多是外烟,国产的很少,除了云南产的云烟、红塔山、阿诗玛便再也找不到Made in china了。天雄认识万宝路、柔和七星、三五、黑猫、良友、希尔顿、福牌、蓝健,其它的便一概不懂。从口袋里掏出10元钱买了包红塔山便向四楼走去。
天雄在四楼慢慢转着,好奇心使他默记着各色物品的最高标价。这儿的西服专柜有件不认识商标的西服标价一万八,酒柜里的“人头马”九百,“拿破仑”两千,表柜最高的一块标价一万三千元。天雄真替卖主发愁,进这么高档的商品不是积压资金吗?有几个人买这么昂贵的物品呢?
天雄正在想着,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扭头一看正是要找的铁鑫。他把天雄领到一个钟表柜台前说这是他的,柜台有两个,一半经营机械表一半出售电子表。天雄马上热情地说货样满漂亮,特别是电子表花样品种比其它店都多。铁鑫递给天雄一支烟,天雄说这儿不让吸,铁鑫说没事抽吧,果然值勤警过来时只是冲他们笑了笑并没说什么。铁鑫说有些制度只是对人来说的并不指全部。天雄把自己的忧虑说了一下,铁鑫便满口答应说没问题。问天雄认识龙头吧,天雄说只是听说过但不认识,铁鑫说他和龙头是拜把子兄弟,有什么事一句话就成。天雄暗暗高兴找对了人便放了心。铁鑫转身向在另一个服装柜台说的正欢的一位穿着入时的年青女郎点了点头,那女郎走了过来,铁鑫便领着天雄走出天宇大厦。
他们拐了好几道弯来到一个四合院,进了龙头家。屋子里除了几只板凳一只睡觉的床外几乎什么都没有,地地道道 的“无产阶级”是天雄对龙头的第一个印象。铁鑫告龙头这是我的朋友天雄,市中的,有点事想麻烦你给出面了一了。龙头接过天雄一支红塔山说别客气,说吧。铁鑫便把王会计叫人打天雄的事说了一边,龙头说王会计他认识,东北人,个头不太高,挺有些块头,以前与他合伙做过一回生意,那小子鬼精的很,最后多拿了两千说是打通关节费,本来想找他问清楚,但当天夜里公安局就来了,龙头一关就是三年,这回又让他想了起来,新账旧账一块算,今晚上就搞定他。天雄觉得这号人危险所以很少说话,只是听他们俩谈,临走时龙头告天雄今晚11点来这儿找他,别带任何人,只他单个来就行。天雄点了点头跟着铁鑫走了。
晚上10:30,也就是宿舍关楼门时,天雄装了两盒烟来到大街上。街灯像没有感情的宫女整整齐齐地站了两排,走过立交桥时路灯下有几摊象棋、纸牌,有老有少,个个聚精会神,根本不注意行人。靠近桥中段的一盏街灯下有一位胡须半尺花白相间的老者,穿一身干净利落的蓝色中山装,坐在一张小木板凳上,面前摆着一张红布用毛笔字写着相面以及几点不准不要钱的批注。天雄看看表离11点还有二十多分钟,便在卦摊前停了下来。
“小伙子,相相面吧,帮你指点迷津,推过去知未来,不准分文不取。”老头用沙哑的声音对天雄说。
“算一卦多少钱?”
“两块。”说着伸出两个指头。
“你看看我家弟兄姊妹几个?”
老头让天雄伸出左手看了看,又看了一会儿他的脸说:“弟兄俩,怎么样?”
天雄点了点头,他有个哥哥。“那你再算算我的前途。”
老头让他伸出双手架起眼镜借着灯光看了几分钟又看了看他的脸面说:“小伙子,看你天庭饱满应该福星高照,是个福相,但从手相上看你年青时多有磨难,晚年幸福。五月六月是你的克时,只要过了这两个月你就会平步青云,万事皆成,如果做生意最好去西南方。”
“我今年参加高考,你看有没有希望?”
“应该没有问题,看你五官端正定会大吉大利,但要谨防小人打搅。”
“那您再给看看婚姻怎样?”
老头又把着天雄的手看了半天说:“你的感情常遭伤害,谈对象多不成功,30岁以前不要成家,否则也是不欢而散,你的家庭生活年介50方能安逸无事,并能幸福至终。”
天雄付了老头两元钱便向龙头家走去。记得混家那次打牌时连连败北,便叫嚷情场得意*场赌**失意,可能自己也是这样,老头说高考大吉大利但婚姻暗淡无光这也是二者不可得兼,那么自己就先考虑事业把爱情往后放一放。虽然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反正哥哥已经有了一个儿子那也就不必顾及郑家断后了,可以好好大干一翻,等事业有成再安家落叶。许多伟人不都是这样吗?难怪晓佳离我而去,这是命中注定啊!不管她,只要今年高考题名就行。
龙头住的四合院门口停着一辆nissa系列灰白面包车,天雄进了门龙头便让他坐在仅有的一张单人床上,家里还有另外七个不认识的人,都是年近不惑的中年人,竟然还有个架着眼镜的。天雄视力好从侧面数了数眼镜的圆圈判断有六百度。龙头说这是我们的军事,你可别小瞧他。天雄散了一排子烟,喝了两口水,龙头便说出发吧。临上那辆nissa时龙头问了一声家具带上了没有,有人说在车上,落座后车便发动了。铁鑫没来,车向出租公司住宅区开去,进小区后穿过几幢楼在倒数第二幢前停了下来。司机留下看车,火不息,其余七个人连天雄八个一人拿着一根不短不长的钢筋走进二单元。上了二层龙头让其他人靠着墙留天雄敲门。门是防盗的,铁门开着,有门铃,天雄按了两下便听见哗啦啦的开门声,王会计看见天雄先楞了一下,刚要关门却被龙头粗壮的胳膊一下撑住,接着右手照鼻梁上就是一拳头,其他几个便冲了进去。龙头说让天雄把门,自己也走了进去。天雄把钢筋背在身后,对门邻居的猫眼透出忽明忽暗的灯光,天雄觉得那家人知道出事了,但却没人出来。天雄听到王会计在门内带着哀求的声音说,龙头大哥,看在过去的情份上放我一码吧。龙关说*他妈你**这会儿就成孙子啦,有种你站起来跟我拼呀,砸!天雄就听到门内唏哩哗啦地玻璃被敲碎的声音,钢筋击打在家具上的声音,一个女人象被人握着嘴喊救命的声音。大约有五六分钟,龙头几个走了出来,他对天雄说了声走便下楼钻进了汽车。在车内天雄问龙头怎么样,龙头说把他家给重新安排了一下,大伙都笑了起来,带眼镜的说就是那小子家的摆设布局不佳,我们替他重新设计了一下。天雄知道是王会计的家被抄了,心里一阵害怕,觉得太过分了。而龙头说王会计肯定不敢再去市中找他的麻烦了。
天雄叫龙头几个到定阳饭店叫了一桌菜,然后就喝了起来,他慌称自己学校有事便先去结账,回头告了龙头哥几个一声便提前走出饭店向学校走去。
天雄隐隐感觉到事情闹大了,心里乱的要命,现在已是子夜时分,校门已锁,肯定进不去了,一个人便在街上使劲地溜,不觉来到火车站。那儿灯火通明,两排卖饭的摊主竞相叫着师傅坐吧,切绺子、担担面,天雄没一点胃口,径直走进候车室。人很多,好不找容易找着个座儿,慢慢坐着抽烟想心事。不知何时感到上衣的下兜在动,转头一看是位和自己年龄相仿的男孩,天雄没动只是说我干“钳工”的时候你还为自由而奋斗呢。那男孩挤了挤眼觉得没趣的走开了。
等车的人一拨陆续起身离座剪票进站台陆续又有一拨进来候车,几个外包工打开被褥在地上躺着,天雄却一点也不困,他还是坐着。
今天抄家得逞他非但没有一点解脱反而感觉自己陷得更深了。他自责,父母每个月给上钱是让自己干这些的吗?他想为自己想一条开脱的理由,但是直到天朦朦泛出白光还是紧锁眉头。
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雨,一丝一丝细细微微的散落在地上,不溅起一点玉珠。柏油马路被像丝一样轻柔的雨滋润的如同一面晶莹剔透镜子映出黑黑亮亮的人影、物影。街道中线的花丛被少女般温情的雨吻的干干净净墨绿闪光,晨风轻起摇落花叶花蕊上晶莹剔透的雨珠,转眼便钻进它身下的泥土里。一位穿着运动服的小伙子向前慢慢地跑着,偶尔拉开双臂张圆嘴贪婪地把脸伸向天,象要融进雾一般的雨里,融进它的怀里,好不痛快淋漓。
郑天雄也把自己抛进轻沙漫笼的雨烟里,呼吸着和着淡水汽味十足的空气,他为有这样纯净的空气而感到惬意。这座城市人口不算多,但是小焦化厂次第开花,土炼焦锅一排一排,经常是浓烟滚滚灰尘满天,只有刮一夜大风或者下一场大雨空气才会出现短暂的本色。他觉得应该像那位晨跑的小伙子一样充满朝气的去生活,事物终要有个了解,何必苦苦折磨自己,管他呢,车到山前必有路,何况也许根本就不会有什么事,是福赶不走,是祸躲不过,越是担心什么事就越能碰上什么事,干脆放弃一切忧虑善待自己的今天,明天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八九天过去了,天雄像迎接高考的同学那样按部就班三点一线脚不迈校门地按照自己制定的复习计划生活着,虽然觉得枯燥但心里踏实,总算能坐在教室好好学了,虽然静夜躺进被窝不免还有些战战兢兢。
这些日子静的太出奇了,有点像沼泽地,死寂无声,又像阴森恐怖的森林,越是没有鸟鸣反而觉着静的越可怕,静的余悸,静的惊心,静的不知所措,总以为有猛兽在黑暗中睁圆双眼窥视自己,伺机向自己扑过来。他使劲把高考的压力往自己头上拉,告诫自己考不上大学将一事无成,自己就要在这棵树上吊着,要么吊上去要么掉下来,而掉下来的后果将不堪设想,那样将成为一名凡夫俗子,成为一名碌碌无为的人。*耐基卡**说办一件事要考虑它的后果是否对自己以后三五年的生活有影响,而高考成败何止影响三五年?那将是一生。考不上大学就不能进入那象牙塔般的校园,就不能接触更多的书籍,文学、哲学等等等等的理论将与自己分道扬镳,大脑中仅仅是几颗用中学知识浇灌起来的贫瘠的骆驼刺,用大学文化培植的高俊挺拔的白杨将成为遗憾的可望而不可及的梦幻,凭借那四周荒漠的几颗稚嫩的骆驼刺何以谈自己的作家、哲学家、政治家的理想?一个个梦想会象一个一个的肥皂泡眼瞅着徐徐升空却嘭然破裂,水珠四散不留下一点痕迹,带来的将是在社会上没有一点地位,一生的平平淡淡。这些暂且不说,单说父母,何以对得起她们对自己望子成龙的痴心盼望,何以对得起这许多年来对自己的养育之恩、操劳之情?就连每个月的生活费也愧对不起。
大辫子这段时间对天雄好的出奇,处处替他着想,甚至暗示了天雄一些什么,但天雄却装得像木头人,他感到已经伤了一个女孩的心,他想着晓佳。他对这种感情深感不解,产生深不可测、甚至顶礼膜拜的感觉。难道爱情真像罗曼·罗兰说的那样爱你的你不爱,不爱你的你却痴心狂恋?晓佳的身影不时地袭入他的脑海,但已不像原先那样清晰,开始变得模糊。天雄开始认识到时势移人,甚至夫妻也有因一方衰败而散火的时刻,何况没有一点社会基础的纯属感情范畴的精神之恋呢?读世界名著读哲学特别是常年订阅的《读者文摘》使初涉人世者成熟不少,但琼瑶、《女友》却又让他感到懂得了世故便失却了宝贵的天真。他第一次付出的爱是没遮拦的,但莫名其妙的失败使他对爱情更加莫名了,他不相信人都那样势力,从心而论他希望爱是不附加任何额外条件的,是不应该凌驾在物质基础之上的,是不应该被世俗的名利所玷污的、*渎亵**的。他羡慕《卖水》中的卖水郞,垂涎《西厢记》中的穷书生张生,他们都有豪门千金放弃门第共甘苦。同时他也觉得即便得势的男人也应糟糠之妻不下堂,只有不掺杂任何物质的爱情才是真爱。
时间又稳稳的过去了几天,但天雄的预感一语成谶,如同方兴未艾的麒麟文化中所说的人可以练就遥视,人有灵魂第六感觉之类令人难以置信的东西一样,无法解释,想什么来什么。
第十天的上午第二节课刚下,一辆警车停在学校门口,两名警察走进校长办公室,不一会儿王陆民也进了校长办公室,不一会儿王陆民走进了教室,他的眼睛在教室扫视了一遍,然后目光停在郑天雄身上。他向郑天雄摆手示意跟他来,天雄立刻明白了什么,这次他感到的却不是麻烦,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释然,浑身上下轻松了许多。
警察可能已向校长说清原委,郑天雄随王主任走进校长办公室后,一名警察说我们有个案子需要向你了解一些情况,请你配合一下。
到了派出所一名警察问他认识不认识龙头,他说认识,问他认识不认识出租车公司的王会计,他说认识。警察说那就对了,知道我们找你什么事吗?天雄说知道。警察示意一个瘦高个警察给了他一支钢笔、十几页稿纸,把它留在一个空荡荡的屋子里,让他写抄家的经过材料。天雄静静地坐在桌子前久久没有落笔,只是右手拿着笔呆呆地想着父母,她们要是知道这件事第一反映是什么呢?天雄不敢想她们会气成什么样。
大约两个小时后他写完了,还是那个瘦高个警察进来,大概看了一遍,给了他一盒印泥,让他在每页材料上分别按手印。这时他听到隔壁有校长、王主任、还有哥哥谈话的声音。又过去半个多小时,瘦高个警察又进来,说他可以走了,并希望以后不要再在这儿见到他。
出了派出所,郑天雄看到哥哥在大门口,见了他没说什么,只是说饿了吧,哥带你去吃饭。到了星星酒家,哥哥要了几个天雄爱吃的可口菜,给他要了一桶健力宝。
“天雄,哥不说你什么,你自己的路自己走,但是我觉得你走的这条路不对。我知道你爱处朋友,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学习,何况也不用交那么多,有几个知心的就行了,你敢保证你的朋友不是些酒肉朋友吗?你如果没有知识、没有一门突出的技术每天靠朋友能靠得住吗?靠不住!只有你的拳头硬别人才不敢欺负你,你要自身不强你就没有价值,这个社会就不会承认你。你要没有点本事你就会失去很多朋友,因为你没有被利用的价值。你如果没有本事常去托朋友办事,一次两次还行,但三次四次呢?人家帮你你却帮不了人家一点,谁也会觉得亏,以后谁还会帮你呢?何况凭别人的接济已经行不通了,别说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如果谁发了财有了钱就全部周济给别人,那谁还会想着去致富呢?等着别人接济自己不就行了?你现在是学生,是学生就应该强化自己,只要你学到知识,有了能力,就不用你去找朋友,朋友就自会来找你。”
天雄静静地低着头听哥哥说着,没说几句话没吃几口菜没喝几口健力宝,只是在一味的点头。
“爸妈身体不好,你别告她们。”
“嗯,我知道。不要灰心,好好上学,你们学校领导也是我的老师,他们已经和派出所交涉过了,我和这儿的所长是同学,念你是初犯,而且马上要高考,主要以教育为主,说清楚问题就行了,今后不要再参与这些事。但是学校根据你平常表现不让你住校了,怕影响其他同学,但可以参加高考,你现在回家爸妈肯定要问,你干脆在外面租房住,你们王主任也会让同学把每天画的重点告诉你,坚持自己复习,今年先考一下,实在不行,明年换个环境补习一年。”
天雄也觉得只能如此。哥哥走时给他留下500元钱。
天雄等天黑才回到学校。校门口贴着一张白纸黑字的大布告,他借路灯在第一行就发现那熟悉又陌生的“郑天雄”三个字,最后一行有“勒令退学”的字样。他慌慌地看了看四周便匆匆低着头走向宿舍。
进了宿舍,舍友们都看着他,想问候他却不知如何开口,好几个人半张了一下嘴便合上了。天雄也没吱声,低着头把自己的被褥卷了起来,舍友们默默无声地帮他捆好。看天雄要走都顺、小二子、混家两人抬被褥、一人提装着书和琐屑用品的包。天雄给每人一支烟,平时不吸烟的也接住了。他开了门转回身对着舍友们强装笑脸显得很无所谓地说:“弟兄们,好好学,我是前车之鉴”,然后点了点头走了出去。都顺、小二子、混家跟着走了出去。
新租的房子离学校不远,有一张写字台,一张双人沙发,一只单人床,两个暖水瓶。天雄一进门便坐在沙发上,都顺、小二子、混家三个给他把床铺好也坐下跟他说话,无外乎劝他想开点。天雄一句话也不想说,只是一根接一根地吸烟。送走他们天雄把自己卷进孤寂里,他喜欢静……
大辫子郑芝几乎每天来,给他传达老师当天讲的内容和复习重点,天雄努力听着,但其实他什么也听不进去,他自己的事已深深伤害了他的自尊心。他向郑芝开口借她的单放机,第二天郑芝便带来了,还有几盘带。天雄上街买了几盘郑智化和王杰的个人专集,每天除了听录音机就是写几篇日记。书他看不进去,心里的酸楚没向郑芝说起,他觉得她小不懂他。何况一个人的痛苦说出来就成了两个人的痛苦,何必影响别人呢,他想。
6月10号,天雄收到米晓佳的一封信,郑芝从学校传达室带来的。天雄等郑芝走后才拆开,他不愿当着她的面看。信封一拆,掉出两张照片,一张是米晓佳在海滩边照的,一张是在*安门天**广场照的。信不算长,而且字迹龙飞凤舞似高山流水一气呵成,看上去很仓促,也许是急于要寄也许是忙里偷闲,邮戳上的日期与信的落款是同一天。
天雄:
你好!近况我尽知了,昨天我收到一封你的一位叫郑芝的同学给我写的信,所以今天就赶快提笔。上个月由于我们系到北戴河写生,你的信是我返校后才看到的,没能及时回信,请多多原谅!
天雄,我不想再揭你的伤疤,因为我不配。大学在别人的眼里是令人向往的象牙塔,但我觉得关键还是自己要有真才实学。这里只是一个进入社会、蓄势待发的前奏,其实高中阶段也是如此,所以无论哪个阶段都不能掉以轻心,一定要把握好自己。你是一个有头脑的人,我就不多说了。
我来大学后给你写的那封信其实你误解了,我只是觉得我们还年轻,好多事情看不到头,只有认认真真的把握好眼前才是真。我说我们少来往是想让你在高三这个关键时期放下所有的包袱,轻装上阵,没准你也会和我重逢在同一所大学的校园。没想到你误解了,适得其反,给你带来了心情的不快,更主要的是影响了你的学习。我向你道歉!
还记得你当初给我写的那首诗吗?
人世间有你的存在
雪花变成翡翠
乌云也成了彩霞
人世间失去了你
天空就会有两颗星
无可奈何地滑落
虽然天空、人间依然繁华!
天雄,谢谢你,我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记得有个人关心着我!
天雄,你现在的日子我知道不好过,但我不敢说你什么,我知道我不配说你什么,因为这种局面也有我的原因。我们从小就是邻居,相互看着长大,但是我做事的方法欠考虑,以至你心灰意冷,要不是郑芝给我说让我劝劝你我真的不计划写什么,是她给我鼓了把劲,我才敢提起笔。但我对你不会失望,你有主见,你是男子汉,你肯定能把握好自己。
不管如何,我永远祝你快乐,乐观地面对生活,乐观地面对一切!照片你也见到了,我还是原来的我,依然如故。
心中要坚信:穿越枯藤老树昏鸦,便会是小桥流水人家,人生如大漠里的一柱孤烟,奈得住寂寞,才会换来大河落日圆!我在学校等着你!
请原谅我的潦草,放假见面详谈。
米晓佳
1992年6月4日
天雄看完信笑了笑,坐着看了会儿那两张照片,便锁上门走上街,整整转到天黑,几乎每条主街道他全部光临。在公园史公塔的最高层他又看了看这座城市。这次的光临他没有讥笑单位里的人为晋级、调资而大伤脑筋,没小看小商贩为赚俩钱而破口大嚷,没有贬低文化人的闭门造车、无端编撰,甚至他支持为考大学黑夜又白昼黑夜又白昼的连轴转,世界本来就是这么回事吗!只有俗套地活着,才能赢得不俗的未来。世间有一种人像荷兰的凡高,一生平平淡淡,甚至遭人讥讽,但他却有死后的辉煌;有一种人生前手段高明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姹紫嫣红,而死后却被人唾弃;还有一种人生前死后都是一片灿烂。天雄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不能忍耐凡高的生活。
过了两天都顺来看天雄时,门锁着。房东给了都顺一个小黑包,都顺打开,全是天雄的信和日记还有郑芝的单放机、录音带。都顺问房东天雄还留下什么话,房东说好像他临走时说他要到省南部一个新开发的新城市,还给你留了封信,其它就没说什么了。
都顺再次打开包在夹层里找到一张信纸,称不上信,只能算一张二指宽的便条:
都顺:
见字我已远离这座城市,勿念,别找我,别联系我,我们都需要静下心来重新思考,找准目标重新努力!为者常成,行者常至,你只要用一生的幸福做赌注,生活怎么舍得让你输?
过多的闲言碎语就不多说了,再好的朋友也经不起过分的直白,彼此要留有空间,距离产生美,适当的时候我会跟你联系。
再见!
郑天雄
后 记
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星期天,我还没从床上爬起舍友便说有人找,从被窝里伸出头一看竟是好久不见的同乡莫逆都顺,惊喜的忘乎所以,草草穿戴便一同下馆子叙旧,吃饭中途都顺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小黑包说是他的一位名叫郑天雄的中学好友留给他的,他两年前不辞而别一直杳无音讯,前天才和他联系上,他在省南部的一座新城市埋头苦学了一年终于和米晓佳考到了同一所大学。而都顺现在就读于山西大学,山西大学离我就读的晋中师专不远,所以他趁星期天就过来了。接着都顺滔滔不绝地把几年来他与郑天雄的交往以及郑天雄跟他谈过的知心话毫无保留地全盘托给了我。讲完便道明他谈这么细的原因是想借中文系学生手中之笔根据他说的这些写个小说。我知其来意感到有些懵。

“都顺,不是我对你的朋友有成见,而是写出来他也是个反面材料,也就是说形象不佳,几近于痞子。再说我的能力还不允许我去文坛一混。”我为难地说。
“不怕不怕,你实事求是地写,是什么人就是什么人,一个时代造就一代人吗。我们那会儿有一些同学天天看着港台片《英雄本色》、《上海滩》,一言一行刻意模仿小马哥,就连我也是周润发的崇拜者,郑天雄在离开我前就和我说过让我找人写写他,日记信件留给我也是出于这个意思,前天我们又谈了一宿,他还是这个意思。至于你的文笔吗我很放心,再说咱又不是非要得飞马奖、茅盾奖,顶多得个诺贝尔文学奖填补了中国的空白就行啦。”
我被他的玩笑逗乐了,拍了拍小黑包说:“好吧,反正我们中文系学生整天也就是看小说写评论,自己写成自己看也行。”
都顺赶忙说:“对,别人问你看谁的小说你就说看自己的。”
我们俩哈哈地笑了起来,送走都顺我真的就动手写了这些。
作者简介
郭照辉,介休作家协会理事,就职于汾西矿业介休洗煤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