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姐国画作品 (二姐素描画)

二姐从小怕读书,读书就头疼,打瞌睡。好不容易混到小学毕业,就不愿再念了。父母重男轻女,觉得这样好,合着让上初一的大姐也别念了,都去生产队挣工分,也好替四个弟弟攒学费。大姐不肯,抱着帆布袋里几本书,把自己关在屋里哭。二姐很诧异,说姐你该高兴啊,读书可比挑大粪还累哩。大姐听了,哭得更狠了。一连几天,班主任没见成绩优秀的大姐上学,就来家访了。看到大姐伤心欲绝的样子,也跟着抹眼泪。班主任连哭带劝,总算说动了父亲。

大姐就又上学了,读到高二时,家里成了欠队上粮钱最多的超支户,社员们都有意见,由着恁大的丫头念书,不参加集体劳动,太不象话了!那年,父亲在公社做宣干,每月工资仅有28元,母亲当小学民师,挣的工分少得可怜,迫于外力内因,大姐不得不辍学了。大姐上学的几年,二姐乐颠颠帮衬着母亲,上山砍柴,下地种禾,平常除了洗衣做饭打猪草,还要照看5岁的小弟。

满负荷的劳作,加上营养不良,长到十六、七岁,还被人叫做黄毛丫头。每当累到晕头转向,二姐才觉悟还是读书轻巧,常常傍晚背着猪草靠在河坝上,怅望着从眼前走过的放学的孩子,发半天呆。可是读书的时光,再也回不去了。见大姐辍学回家,二姐既高兴又难过。高兴的是许多家务被大姐匀分了,自己不用象以前那么辛苦了;难过的是,听来访的校长说,按大姐的学习成绩考上大学很有把握,要知道那时候上大学,工作是国家包分配的。

二姐就觉得自己不够努力,耽误大姐前程了。因而比父母还要愧疚,干活更加卖力,凡事都抢着去做。大姐郁闷很长一段时间,也慢慢释怀了,毕竟山里女孩是不给读书的,毕竟自己比妹妹多读了5年,还能怨谁呢?就这样, 大姐二姐先后辍了学。由此姐妹结伴,不是在田间,就在地头:施粪、插秧、割稻……。挣来的工分,让父母的负担减轻了许多。

然而,家境依旧是穷。我和三个弟弟就是穷根子:如笋拔节地长高,接二连三地上学,日子随处都见漏洞。

直到我上小学四年级,冬天穿的还是姐姐替换下的腰间开岔棉絮外漏的红格子棉裤,用一根白麻绳系着,外头套一件缝了几道补丁的旧裤子。

最尴尬的是解小便时,得躲着同学,生怕露馅了被笑话。有时不小心将麻绳打了死结,得憋上半天,才能费劲地撒出一泡尿。而大姐上学时总有新衣,每年都能换上一件,换下的旧衣,则转移到二姐身上。

事实上,大姐的新衣是二姐给买的。钱的来路,靠着二姐春采竹笋、秋捋喇叭藤籽。竹笋卖给“上海佬”,喇叭藤籽卖给中药贩。那时期,大山里的小三线工厂还没有撤离。被圈在厂里的上海工人,在物质贫乏的年代,舌尖上的美味就是猪肉炖笋干了——笋干的风味掺和着肉香,至今仍是当年下放工人的追忆。等到厂里发肉了,就见有人溜出来,上附近老乡家买上一些笋干,回去炖肉吃。吃不完的, 当作礼品,捎回上海去。二姐晒制的小笋干,从不愁卖。年年都有两个上海大叔,专程上门来买,有多少买多少。他俩说,你们家的小笋干没有脑节,晒出来颜色澄黄,笋条干脆,吃着口感鲜嫩。所以除了自己买,还帮同事买一些。

二姐素描画,老妈素描图片

二姐素描画,老妈素描图片

大姐嗅见商机,等到来年春笋勃发,就拽着二姐上山采竹笋。

几趟下来,釆来的竹笋堆成了小山。然后剥壳焯水,摆在簸箕里晾晒。

晒干后,大姐说,你卖你的我卖我的,得分清了。上海大叔如约而至,也不查看笋干品质好坏,各自付完钱,背着麻袋就走。二姐奇怪的是,同样一麻袋笋干,为什么大姐卖的钱多,而自己卖的钱少呢?

大姐说,谁叫你剥壳时掐笋脑呢?笋脑掐了,就晒不出斤两了。二姐说,笋脑不掐掉,人家怎么能咬得动呢?大姐说,上海佬有钱,都装了金牙,再硬的笋脑都能咬得的。

二姐竟是信了,也学着大姐,在剥笋时不掐笋脑了。

只是后来那两个上海大叔,再不见上门了。 转眼间,改革开放了。在人才匮乏的80年代,高中生也挺吃香。没过多久,大姐被招进县农行信用社,成了名记帐员,直至从农行储蓄部主任岗位上退下来。二姐虽是小学学历,但在四十年前文盲遍地的山村,也算是文化人。恰逢村上开办铁矿,需要找个过磅员,二姐就跟着有了华丽转身。那年头开矿,没有机械,全凭人力。当二姐第一次看到矿工身体前倾,背带深深嵌在肩膀的骨肉里,一步一蹭地将装满铁矿石的拖筐拉到跟前时,不由得张大嘴瞪圆了眼。

二姐是苦出身,却见不得比自己更苦的。在替矿工过䠙时,她从不短斤少两,甚至恍惚间额外添加几斤。没过多久,被矿长发现了,斥责她缺乏原则性,很不称职。随后,二姐刚刚到手的美差就象昙花一现,转过背就没了。回到家,二姐眼泪汪汪,任凭父亲怎么骂,都是一声不吭。二姐重又做回村姑,重又去做农活,做着全家里里外外的杂务。大姐在工作第二年结了婚,自此疏离娘家,一心专注于自己的小家庭。二姐则在我毕业上班后,才郑重考虑自己的婚事。其时,父亲替二姐应了一门亲,对象是邻村支书的弟弟,介绍人是镇长。

有一天,二姐跟我说,我不喜欢那个人,想退掉这门亲,可大大又收了人家的礼,怎么办呢?

我确定她是认真的,便明确表示支持,不喜欢就退,连人带礼都退了!

二姐见有大兄弟撑腰,一时间鼓起勇气,去找父亲说了。

父亲当场气得差点吐血,死活不同意。说这样子,今后我拿什么脸见人呢?二姐勾着头,用牙咬着嘴唇,不说话。我走过去,气昂昂站在一旁声援,究竟是你的面子重要,还是二姐一生的幸福重要呢?

父亲很颓丧,气喘着捂着胸口,你们都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不管了!后来二姐自由恋爱,鬼迷心窍般爱上一个当兵的。出嫁的那天,父亲远远避开,不愿到场。前来贺喜的人,寥寥无几;娘家赔嫁的物件一概没有,只有我用两个月工资买的一台蝴蝶牌缝纫机,权作嫁妆了。

那一天,山村雾气弥漫,时有凉风吹过,捎带着雨滴。

清冷寒碜的场景,与大姐结婚时的热闹氛围形成強烈的反差。我背着二姐出门时,感觉颈脖一片热湿。原以为二姐找到了她所向往的幸福,结果却是四面楚歌,一地鸡毛。婚后,二姐夫在部队服役,二姐留守乡下。夫妻两地分居是小,关键是二姐怀孕了,还在做农活。看着二姐困守在异乡那间矮小的屋子里艰难过活,母亲不忍心,就找父亲理论,怎么着你得想法子拉扯一下二丫头,要知道她在家这些年,替我们吃了多少苦?!父亲深长叹一口气,转而四下求人,总算在县城乡镇企业局下面一个街道门市部谋到一份卖建材的临时工。未及一年,时逢集体企业改制,一应乡镇企业化归私营,无形中也将二姐的泥饭碗化为乌有了。也就在这一年,外甥背运而生。 好在不久,二姐夫从部队转业到了地方,工作岗位落实在粮食局。

两年间,二姐夫兢兢业业,从职工干到粮站副站长。不料好景不好,二姐夫正干得得心应手,却突然被单位通知下岗了。

从接到通知的那天起,二姐夫就开始抑郁了,且病情越来越重,精神状况全靠药物维持。原本性情亲和的一个人,一下变得不可理喻,说起话喋喋不休,动不动怨天怼地,恶毒地骂二姐。久而久之,二姐被骂得木头木脑,时常面无表情抱着孩子,眼睛里一片空洞。每次遇见这情景,我忍不住怒火中烧,撸起袖子就想揍他。结果发现抑郁症患者,虽然嘴碎,却也胆小。见我面呈凶恶,二姐夫即刻蔫了,躲闪着目光,状若惊弓之鸟。看着他惊惶失措的神态,我忽又泛起同情心,怜悯起他。要不是因为这扯淡的改革,他也不会下岗,不下岗他也不会变成这样子。

但我终归偏向二姐,不愿看着她一辈子都熬在水深火热里。也曾几次劝她离婚,但她迟疑不决,一直拖延着,拖到今年儿子三十五岁了,无疑还要继续拖下去。 有时,我难免自责,当初要不是受我的怂恿,二姐的生活或许是另外一番模样。日子一如既往,二姐委屈求全地活着,却是已经习惯了。每天,她比鸡还要起早,忙着做不完的手工活,忙着一日三餐,早晚接送孩子,忙着东一头西一头在外打临工。我时常去看她,拎点水果,或买袋奶粉。她显得局促不安,觉得我浪费钱了。每回去时,她照例家长里短,问起这个弟弟那个弟弟的。尤其关心我的恋爱状况,你跟那个省城姑娘真是般配,哪天叫上她来,我烧好菜给她吃。

自己过得千千疮百孔,却还想着替别人绣花。我很是心疼,没告诉她,我们早就吹了。其实她不晓得,从她的婚姻里,我悟出一个道理,如果一个男人不能给自己的爱人想要的生活,那么这样的婚姻,还不如没有。若是有了,该揍的人,就是自己。 因此,在姐弟六人中,我是结婚最晚的。在父亲当上农行行长期间,三个弟弟陆续结了婚,而在父亲退休后,二弟三弟陆续离了婚,小弟则在离婚的路上。唯有大姐家庭美满,岗位职称与生活质量稳步提升。

大姐之所以成功,是与她小时候“抓周”只抓算盘是分不开的。与生俱来的精打细算,加上预谋则立的头脑,想不成功都难。大姐在岗时,就想好退路,计划开家萝莱家纺专卖店,又考虑自己出面不方便,就找二姐说,看你老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没个固定工作,不如我开个店,你替我当法人先管着,等我离休再一起干,你看可好?二姐当然觉得好,一时感动坏了,眼眶泛出泪花。门店很快开张了。二姐如沐春风,挂着空头掌柜,干着伙计的活。其时,县城大拆大建,变得日新月异。房地产的兴起,也带来家俬业的繁荣。新富的人们,一切都在换新,换新娘换新房换新床。掉新的床上,自然得搭配几套阔气的铺盖吧。一时间,萝莱床上用品卖爆了。卖了五个月,大姐又租了华润超市的铺面,增开了分店。生意做大,资金周转难免紧张。

每次进货前,大姐就在四处筹钱,时不时给我打电话,让我帮她凑个三万、五万的。尤嫌不足时,又找二姐热聊,聊到最后把二姐正准备买房的10万元给聊走了。

二姐当时想,儿子尚读初中,买房不急于一时,借就借呗。不曾想,这一借就是多年。更没料到,短短几年间,原本一平米800元的房价猛涨到5000多元。回头再想去买,却是买不起了。等到大姐的门店扩张到五家,自己购置了别墅,又给儿子在外地买了三套房,才似乎想起二姐一家三口还挤居在30平米的粮站宿舍里。大姐搬迁新居时,让二姐搬进了自己的老房子。

大姐说,这房你先住着,等你买了新房,我再租出去。二姐说,我也付些房租吧。大姐说不用,姐妹之间还谈什么房租的。二姐又一次被感动得唏哩哗啦,自觉免租住在90平米的房子里,心里一下宽敞许多。过不多久,大姐办好离休,又变更了法人,二姐充当的老板替身就此终结。 当幕后老板走到前台,一众店员顿觉耳目一新,压力山大。学礼仪、 定指标、早开会、晚总结,搞得几个识字不多的老妇女余欠工资都不敢结,就不辞而别了。大姐很上火。 岗位空缺,得不到及时补充,骂二姐;员工迟到早退,写不出销售心得,骂二姐;意向客户丟失,任务定额不达标,骂二姐……。

骂得二姐很憋屈,几番找母亲哭诉最后投诉到我这里,说是不想干了。 我劝二姐,让她别往心里去,说大姐无非是指桑骂槐,虽说嘴上骂你其实心里骂的是别人.

二姐却较真, 根本就不关我的事,她凭什么骂我呢?

我只好说,她是姐姐,骂就骂一下呗,以后再骂,你就当放屁,听着捂下鼻子就好了。那不行!我穷是穷,但也有自尊!二姐激忿难平。何况几个店数我卖得最好,她还来骂我,凭什么?!

我嗓眼有些酸涩,轻咳着说,以后在店里,你把她看作老板,别想着她是你姐,这样你就不会那么生气了。

二姐听了,半天没有说话。回过头,我又给大姐打电话。先是一番马屁输送,继而忆苦思甜,顺带盛赞二姐劳苦功高,最后帮她打捞感恩之心。挂了电话,我忽然觉得这番通话,不象是姐弟之间亲密互动,倒象是*场官**上的虚假应酬。隔天,二姐喜出望外来电说,大姐俩口子登门向她认错了, 还带了好些东西哩。二姐不再挨骂,偶或还能获点额外福利,干得更加欢天喜地。二人好合作几年后,终是散伙了。 三年新冠疫情,城区封控,导致百业凋零,萝莱专卖店门可罗雀。大姐起初还在硬撑,后来察觉势头不对,赶紧四下张贴转让广告,最后招来一个接盘客,便将所有门店转了出去。新老板接手后,第一件事,就是清退45岁以上的老员工。二姐59岁了,自然首当其冲。二姐失业了,一下没了收入,心里慌慌的。整天焦虑着那套才凑够首付替儿子买的新房,今后靠什么偿还房贷呢?

三年前,正因为没有婚房,凑不齐彩礼,外甥谈了6年的女友,最后分手了。

眼下外甥躺平在阴影里,连相亲的兴趣都没了。二姐不敢再给他添加压力,只希望他能尽早振作起来,就阿弥陀佛了。二姐就去找事做,可跑来跑去,功夫尽白搭。都是退休的人了,哪个老板高兴替人养老呢? 无奈之下,二姐就想摆个摊,卖卖蔬菜、水果什么的。我不赞成,凭你跑步的速度,城管来了,你能逃跑得了?二姐愁眉不展,我也跟着愁。

小弟得知后,鼓动二姐说,你在城南租个门面卖卖散酒,我研究过了,肯定能赚钱。二姐说,我不喝酒,哪晓得卖酒呢?有我呢!小弟拍着胸脯,貌似挺有情味。过去你帮我那么多,现在轮到我帮你了。

我问,你打算怎么帮呢?

我现在工地管着几百号人,到时我叫他们都来买酒。小弟有些得意说。再有过路的散客,随便卖卖都能赚的。二姐犹豫着,看向我说, 我能行吗?我说,行 !人家七老八十当总统当主席都行,你卖个小酒有什么不行的!二姐就翻抖家底,又借了几万,总算把“八宝春”酒坊的招牌,挂在石城南门了。头一个月,赚了六千;第二个月,赚八千。 两个月利润,除去塞给小弟的辛苦费,还赚了一万块。

二姐笑得合不拢嘴,走起路,比模特还要拉风。第三个月,生意陡然变得寡淡,再后甚至整月都卖不出一两酒。二姐很快找到了原因,原来小弟竟是瞒着她,自个在城东开了酒坊,把客户都拉走了。二姐感觉自己象被架在墙头上,而托她上墙的人,却又把梯子扛走了,上不能上,下不能下。怎么能这样对我呢?他可是我从小带大的呀!二姐欲哭无泪,反反复复就这两句话。二姐的悲伤,不止因为生意失败,而是来自亲情 欺骗所带来的伤害。在她骨子里,觉得亲情什么都重。 可当自己倾尽所有,却被亲情反啮一囗时,叫她如何不痛呢? 二姐的悲哀,恰恰是这个时代的悲哀。从此,二姐和小弟,如同路人。生活还得继续,二姐越发感到彷徨。这个店开,还是不开?一连几天,她都深陷在矛盾的漩涡中。

不信我干不成,我就是不服这口气!最后发狠道。至今 ,二姐的酒坊还在开着,生意不咸不淡。客户却是来一个,留一个。平常,她除了卖酒,还卖点茶叶和笋干。这些茶和笋干,是她春上回娘家后山采摘的。 晒干后,表面渗出一层绒绒的霜白。透过这层霜白,我猛然想起童年,才发现二姐已是满头白发。

看着她,我不禁鼻头发酸,姐,你老了。二姐即刻笑了,说我不老,能吃能睡呢,只是忘性大了。我知道,一个人爱笑,说明内心深处很悲伤,一个人能睡,说明很孤独,一个人容易健忘,说明曾经失去太多。面对二姐,我总想为她做些什么,有时却又无能为力。夜深人静时,我忽喜忽悲,写照着二姐的一生。

完了,我恨不得站在街头替她吆喝:走过路过的亲们,如果有需要,请你买壶酒,买斤茶,或是买一袋小笋干,酒是纯粮的,茶除了老叶,笋干掐了脑。要是你照顾了我的二姐,等于照顾了这个薄凉的世界里所剩无几的善良。

二姐素描画,老妈素描图片

年近花甲的姐姐从山上釆回小竹个笋时,依旧象少女般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