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爹啊,你怎么就走了呀!呜呜呜”“舅父,在那面多保重!……
隔着三条街,李府院内惊天地泣鬼神的哭喊哀嚎声也听得清清楚楚。
半城帝都人皆在四更天被李府的哭丧之音吵醒。
李阁老死了。
此讯一传出,朝廷官员内部几家欢喜几家愁。
李阁老一派*党**羽个个恓恓惶惶,保护伞倒了,“暴风雨”随时到来。
清流派官员则纷纷窃喜,摩拳擦掌,准备“除旧革新”大干一场。
这种对峙局面维持了几个时辰,东风西风正相持不下。
李府的哭丧声竟戛然而止。
大家倍感蹊跷,却见李阁老乘着皇上御赐的轿撵被八个轿夫抬着从主街缓缓往宫里去。
一时间,帝都沸腾起来。
吊唁者返身折回,人人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李府唱的哪出戏。
好事者第一时间买通李府中仆从得知,入殓时,李阁老突然转醒,坐起身,大发雷霆骂儿女不孝,他未死已入棺。紧接着吃了两只鸡六碗饭才慢悠悠出门。
传闻李阁老三日前突发恶疾,于昨夜撒手西归。
为他出诊的是由太医令朱胤带领的几位宫中御医。
他们昨夜亲口告诉李阁老家人为其准备后事。
李阁老再现,上到朝臣下到百姓,无不称奇。
唯李阁老马首是瞻者派人四下散布:李阁老是神仙下凡,拥有不死金身。
只有墙角晒太阳的疯书生仰天大笑直呼:“事出反常必出妖!”
来来往往的人都听到了,谁又会信一个考了二十年,次次落榜后发疯之人的胡言乱语。
李府撤下白花、纸人、挽联,挂上数盏红灯笼披上红绸,给朝臣、巨贾送去宴请帖。
宴会这日,李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时值盛夏,李阁老却身着棉袍迎客,他解释说偶感风寒身怕冷。
大多宾客心中诧异,不敢多言。细心者还发现,李阁老变化之大,从前滴酒不沾,如今嗜酒如命,从前喜好美色,如今坐怀不乱,从前少言寡语,如今出口成章……
其*党**羽很快平静下来,暗忖:无妨,“保护伞”活着就好,管他变什么样儿。
李府众仆更是有苦难言,李阁老起死回生后,较之从前狠毒更甚,吝啬到令人发指。
要说最苦的是李阁老后院那二十几房妻妾。
从棺椁爬出来的李阁老,从未踏足后院半步。
李阁老的独子李渊专程找太医令打听父亲当夜是真死还是假亡?太医令朱胤面露惊恐三缄其口。
杖朝之年略懂玄学的朱胤不曾想有生之年竟见到了死人复生的异事。
“事出反常必出妖”疯书生的话时常回荡耳畔,他也倍感诡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更不敢泄露半分疑惑。
李阁老复生之事逐渐平息下来。
两个月后,李府再起风波。
李阁老的宠妾念娇疯了。
她身着点点,披头散发疯疯癫癫跑到街上,见人便指着说:“鬼,真的是鬼!”
跑过几条街,李府的人追来才将她拖回去。
四日后,念娇死了。李府的人放出话,说她是疯症犯时跌入深井而亡。

在念娇的丧事上,李阁老舍得大操大办,令念娇的娘家人十分动容。
出殡那日,天空彤云密布,淅淅沥沥落了雨。
疯书生跟在一群白衣素缟的李府仆从身后瞧热闹。
行至半路,“啪”的一声,念娇的棺椁当街炸开,她的尸体骨碌碌滚了出去,撞到疯书生方停。
众人大骇,吓得不敢妄动,所幸雨天除李府出殡之人,街上行人廖廖。
“疯书生”不是浪得虚名,他丝毫不怕,抱起念娇放回了棺材中。几个胆大的李府仆从才去周边寻来石头,将散架的棺椁草草钉好,勿勿抬去指定的墓地掩埋了。
李府总管回去就秉了二主子李渊。除了朝廷上的事,李府中事李阁老一概不管。
尤其此次李阁老醒来后,性情大变,行踪飘忽不定,时常寻不到人。
李渊没有报给李阁老,只觉这爹越发古怪了,隔一段时日就要亲自送一批小厮去庄子上,说是缺人手。
自家千顷良田,都有佃农、专职仆从打理,不缺人手,但他不敢问,自己虽然是独子,却从未得过李阁老的另眼。
自幼李阁老便嫌弃他蠢笨如牛,而他的母亲曾只是李府的一名洗脚丫鬟,生下他后待遇才提高到妾室。
不过李渊的儿子李瀚聪慧多才深得李阁老的喜爱,亲自送去名动天下的白鹿书院学习。
一想到这些,李渊更不愿见他爹,怕触霉头。然而念娇棺椁当街炸裂实属不详,便派人去街上寻了道士在李府做了法事贴了符箓才放下心来。
太医令朱胤得知此事,深感不安,越发觉得李府有古怪。
傍晚,他刚坐进书房拿起书。
管家通禀说,门外有个乞丐求见朱大人,数次轰走,又折回来跪在门外。
乞丐如此执着,朱胤就拄了杖在侍从的搀扶下走出院门。
哪儿有什么乞丐,见疯书生跪在院外,朱胤颇感意外。
上下朝路过三里巷,疯书生都在激情自语论时势,旁征博引侃侃而谈,引得朱胤数次不禁停轿旁听,叹息如此才华横溢之人居然屡屡名落孙山。
“找老朽所为何事?”朱胤和蔼地问。
疯书生不言语,只是看向他身边几个侍从。朱胤立时明白了,屏退左右。
“朱大人,李阁老已成人鬼,再任由其如此猖獗下去,怕是会害更多的人。”疯书生嘴里发出娇柔的女音。
朱胤惊得连连后退。
“大人勿怕,我是李阁老的小妾念娇,绝无半点害人之心,因枉死心有不甘,魂魄羁留人间,上了疯书生之身,只想除害,请您相肋。”念娇解释。
朱胤将信将疑,问,“何故选择老朽助你?”
“因为,疯书生的意念中最钦佩者是您,我便抖胆选您。”念娇答。
朱胤引着疯书生进了院入自家书房,才知道了李阁老的秘密。

此前,念娇倍受宠爱。她有清丽可人的面容,妖娆多姿的身段,再加上极善揣摩李阁老的心思,伴在一侧恰似一朵解语花,李阁老一回府就进她的院,眼里全是她。
自从李阁老复苏醒来,就再也未踏足过念娇的小院。
于是,她决定主动出击。
她每日打扮得明艳又妩媚,在李府里四处转悠,连续四五日都不见李阁老的踪迹。
每日早朝时,才见他从会客室出来上轿。
会客室用以招待贵客,除非是李阁老亲自传唤,否则除他自己外,其余人不得入内。
念娇见李阁老上朝去了,悄悄潜进会客室,想着李阁老回来进会客室,她使出浑身的媚术,一定能与李阁恢复先前的郎情妾意。
她就躲在会客室那一排摆放珍稀古玩的架子旁边的角落里。
不知过了多久,她困得趴在架子上睡着了。
“吱呀”一声,门开了,她醒来,慢慢提起裙裾欲走出去。
“贪得无厌!”李阁老气恘恘的声音传来,念娇不敢再动,按照惯例,李阁老在气头上动辄会杀人。
听到李阁老的脚步朝自己走来,念娇赶忙躲到了一只大古董青花瓶背面。
李阁老走到古董架中间停下来,挪开一只白玉瓶,下面有个方孔,他伸手进去一旋,后面那堵墙上一扇隐蔽的门开了。
一股阴森刺骨的寒气扑面逼来,渗得念娇直打哆嗦。
两颗巨大白惨惨的人头颅自里面飘出来,无发无血无肉,四只黑洞洞的眼睛冒着黑气。念娇拼命咬紧嘴唇才没喊出声。
“怎么,不答应我们的条件?”一颗头颅发出裂帛般的晦涩之音。
“如此,我们收回在你体内为你续命之鬼!可惜,你这泼天的富贵止于六十二岁,你一手遮天,得罪了半边朝廷之人。你死,树倒猢狲散,你的家族、子孙再无上位之日!”另一颗头颅尖锐刺耳之声震得念娇耳膜生疼。
“若我再送来五人,你们能让此鬼再次为我续命多久?”李阁老的声音响起。
“两载春秋!”两颗头颅不约而同地答。
“一言为定!”李阁老应道。
两颗头颅飘回里面,李阁老旋动开关,那堵墙上的门合上了。
此刻,李阁老就离念娇三步之遥,他身上浓重腥臭的气味传来,念娇恶心到想作呕。
惊魂未定,腹内又翻江倒海,念娇却一动不敢动,早已吓懵了,不知如何是好。
李阁老转身打开门走了出去。
这真是一个逃跑活命的绝佳时机,念娇起身才发觉由于惊吓过度,双腿不听使唤地抖索,根本迈不开步。
她又急又无奈,不多时,又有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念娇不得不继续蹲身躲在大花瓶之后。
“唤你等来,是入内室搬些杂物。”李阁老说。
“是,老爷!”几个男子应道。
李阁老如方才一般开启了墙上那扇门。
五个李府小厮奉命往里走。
念娇眼睁睁地看着那两颗头颅飘过来,五个小厮惊叫逃窜。
两颗头颅黑窟窿似的眼里冒着的黑气将他们层层裹住,然后张开长满獠牙的血喷大口咬下去,仅一盏茶的功夫,五个活生生的小厮便成了五具白骨。
念娇惊恐万状地起来想跑,又见先前背对自己站着的李阁老已然倒地,浑身肉几近腐烂,散出阵阵恶臭。
两颗头颅从眼里往李阁老的尸体上输送黑气。片刻后,李阁老直挺挺地立起来,面上、身上的肤色又恢复得与常人无异,不过,腐臭依旧。
“啊!”念娇终是没忍住大叫一声冲出门去。

她被吓疯了,见人就喊鬼。
后来,她被抓了回去。
李阁老叫人直接把她扔进了深井里。
“疯妇坠井而亡!”李阁老盯着府中人狠狠地说。
众人怕死无敢泄露。
“李阁老复生果真是邪祟使然!”朱胤沉声道。
念娇的魂魄飘出了疯书生之身。
疯书生之体遭阴气入侵,一下昏倒在地。朱胤叫人将他抬出去安置好,并嘱管家今后在朱府给他派个差事做。
“朱大人,泄露了阴界之事,我的魂魄恐不久将消散。众枉死者全靠朱大人替天行道了,在此拜过!”念娇飘摇着跪了下来。
片刻后,她的双脚开始一点点消逝。
朱胤同情地朝她拱拱手,出了书房,留给念娇些许最后在人间的时光与体面。
鸡啼声传来,天近拂晓。
朱胤深感疲惫,向朝庭告了假,打算补一觉养足精力再来想办法对付李阁老。
睡得正香,一股异常刺鼻的腐尸臭味将他熏醒,头脑清醒,双眼却睁不开。
“李阁老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朱胤听到儿子朱煜的声音,他想挣扎着坐起来,身体不听使唤,嘴也张不开。
“煜儿,不必拘礼,我与你爹十几年交情了,他今日未上朝,特来探望,想单独与你爹叙话。”李阁老笑眯眯地说。
“呸!老匹夫,惯会弄权,谁跟你有交情!”朱胤只能暗骂,身体已不由己,动弹不得。
朱煜闻言,不好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不祥之感传遍朱胤之身,腐尸味越来越重,朱胤忍不住一阵干呕,忽而,眼睛能睁开了。
眼前的一幕使他倒吸冷气。
李阁老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整个身体靠着椅背,准确地说椅子上坐的是李阁老的尸体,已经高度腐烂散着恶臭。
“看够了?”那尸体旁多出另一个李阁老,飘悠着问话。
“既已死,便安心入土为好,如此行尸走肉又何必呢?”朱胤问。
“念娇那贱妾果然寻了你!昨夜方知贱妾出殡那日当街炸棺,料定她死得不甘,一夜功夫才追寻至你朱府书房,贱妾已消散!”椅旁飘摇的李阁老说着“嗖”地飞到朱胤床榻上方。
它阴冷冷地盯着朱胤贪婪地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无尚的荣光无边的富贵怎可落入他人之手!你既已知我身死的秘事,就不该活了!你一直不与我为伍,早该除了,择日不如撞日!”
话音一落,朱胤就觉察颈脖处有只无形的手扼住自己的咽喉。
他拼命挣扎,胡乱抽搐。
“来人,朱兄怕是不行了!”李阁老复原如常大喊道。
瞬间,呼啦啦地涌进来一屋子人。
他们看到朱胤在榻上垂死挣扎,李阁老坐在旁边的椅上。
朱府乱成一锅粥,几拨人去寻御医。
朱胤面色逐渐青紫,呼吸越来越弱。
“朱老朽,你最喜饮的玉女红来啦,还不醒!”随着门外的喧哗声传来,一位锦衣少年手拎酒壶闯了进来。
李阁老一惊,躲进众人身后,趁大家不注意悄悄走了。
朱胤始觉颈脖上那只手撤了。
来人正是李阁老的孙子李瀚。
朱胤常被邀至白鹿书院讲学授课,一来二去,与十八岁的李瀚非常投缘,巧合的是李瀚也对玄学有研究,二人成了忘年交。
李瀚埋头苦读,近一年未归家。今日回家途中遇到出门请太医的朱煜,得知几十年如一日上朝的朱胤告了假,便买了二人常一起饮的玉女红来探。
朱胤听到李瀚声音,扭头朝他扬扬手,朱府上下见老爷似乎好转了,悬着的心都落了下来。
朱胤与李瀚一老一少如昔日般对酌相谈。

“朱老朽,你的颈下一道黑印上透着煞气,不似阳间人所为。”李瀚指着朱胤的脖颈惊讶道。
朱胤笑了笑,说:“瀚儿,你归家安顿好,见过长辈之后再来论我颈上的黑煞印何如?”
李瀚点点头,饮完三杯便告辞了。
朱胤立即着手安排。
他把府中把人分了三路,一路去寻驱邪避崇之物,一路去青龙寺寻空尘法师,另一路随自己布置朱府,四周摆了几道玄学阵,用以对付李阁老来袭。
一个半时辰后,李瀚心急火燎地赶来找朱胤,一进书房就闭了门对朱胤说自家李府有邪崇,具体是什么不得而知,蹊跷的是一年末归家,祖父李阁老连自己的面都不见。
李阁老从前见到孙子就舍不得分开。
朱胤安抚过他,便从李阁老暴亡复生谈起,事无巨细一直讲到念娇亡魂之言。
李瀚始料未及,听完,沉吟良久道:“生死应循规,不应逆天而违。”
二人静默沉思间。
“呼呼”几阵阴冷的风从窗子吹进来,烛火瞬间熄灭。
“啊”朱胤的叫声传来。
李瀚循声望去,朱胤被大风旋出窗外拋向空中,旁边绕着几个影影绰绰的黑团和两颗白骨森森的头颅。
“放他下来!”李瀚将自己身上佩的桃木避邪物抛出去。
“哧”黑团散了,朱胤摔在地上,李瀚跑出去扶,岂料一阵大风又把朱胤卷到上空,眼看越升越高,李瀚急得团团转又无奈。
猛然间风止,朱胤从高空再次坠落。
李瀚翘首张臂,想接住朱胤,他站在哪儿接,大风就会把朱胤吹偏离。
几番折腾,李瀚精疲力尽,恼怒不已张口咒骂那群邪物,再仰头看时,朱胤也不知所踪。
“孙儿,读书人怎可如此口出粗言俗语!”祖父的声音传来,伴着一股与他在祖父房间里嗅到同样刺鼻的味道一并散来。
李瀚掩住鼻,一抬头,祖父立于眼前,身上散发的恶臭令他极度不适。
“祖父,您何时来于此?”李瀚惊喜地问道,顾不得异味迎过去。
近在咫尺,他伸手作揖,低头间,发现祖父袍底悬着先前所见的那两颗人头颅。
他心里一惊,回府那一刻,就发现了异样,家里贴了符箓,依旧阴气重。他爹李渊又告诉了他祖父死后复生及念娇莫名其妙疯后又亡及当街炸棺之事,与朱胤说的一致。
祖父一直避而不见,傍晚时分他见祖父在院中独行去居室,追去,怎么也追不上,更觉异样。之前,祖父行路十分缓慢,如今却行走如飘。
李瀚疑云重重后出门立即找了朱胤,却亲眼见了朱府这一幕异事,眼下祖父神情举止不似常人。
“鬼头!”李瀚佯装十分害怕有意去抱祖父,李阁老一下子躲开了。
李瀚腰间袖中有不少避邪之物,曾经都是祖父为他购买给他作防身用。

“咻”李瀚一个桃木符扔向祖父,“滋”一团黑烟冒出,祖父倒地。
刹那间,祖父的皮肉呈腐烂状,吓得李瀚掉头就跑。
两颗头颅拦住他,狞笑着说:“李阁老供奉来的数人都不及他这孙儿你啊,吃了你,我们再为你祖父买鬼续十年命!他贪婪怕死,更舍不得位高权重的官职,用你之身换他活,他会同意!”说完向李瀚飘来。
李瀚的身子一震,仿佛有数只无形的手伸进体中抓着自己的心、肝、脾、胃,硬生生往外拽,痛得他蜷缩一团。
“住手!”一声厉喝,空尘法师的念珠飞出砸在两只头颅上。
轰然一声,两颗头颅碎成几片枯骨。
空尘法师召出了李阁老的魂魄,说:“你违了阴阳两界之法,用活人之身买鬼续命,枉顾他人性命,不可投胎!”说完散了他的魂魄。
李瀚这才放下心来。
“年轻人,你有学识又正义,必成大器。你的忘年交在屋顶上,去吧!”说完空尘法师离去了。
李翰爬上屋顶,朱胤震天响的呼噜声入耳,他大笑着喊:“老朽木,这地儿也能睡着,你可真是个人才!”
他背起朱胤,喊人来帮忙,朱胤迷糊中睁眼看到了李瀚,咧开嘴笑了。
朱胤知道,若非李瀚拖延时间,李阁老早对自己下手了,又遇上空尘法师赶到出手救下自己,这番折磨实在乏累想睡了。
“李瀚这小子,老朽我此生倾囊相授定了!”想着朱胤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