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语唐言——从土山湾画馆到辅仁画派的艺术实践》
姚鹏 陶建平著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2020年出版
明代大书画家董其昌（1555—1636），字玄宰，号思白、香光居士，华亭人；万历十七年（1589）进士，授翰林院编修，官至南京礼部尚书，卒后谥文敏。董其昌才溢文敏，通禅理、精鉴藏、工诗文、擅书法、精绘画。他执艺坛牛耳数十年，是晚明杰出的书法家。董其昌的绘画追求平淡天真的格调，讲究笔致墨韵。他的《高逸图》《关山雪霁图》《江干三树图》《秋兴八景》《昼锦堂图》《九峰雪霁图》等都是传世名作。
不惶论董其昌在信仰上与天主教有什么关联，非常清楚的是董其昌与徐光启以及利玛窦那些西方传教士关系密切，周旋不逆，往来频繁。史料记载，利玛窦早年带到中国的物品主要为几样：一、以《几何原本》为代表的科学书籍；二、以《万国图志》为代表的寰球舆图；三、以自鸣钟和钢琴为代表的异国奇器。
利玛窦给万历皇帝的奏折里提到的贡品除上述三类外还有版画《天主》（ T′iēn chù），表现的是圣母和圣子。利玛窦等传教士非常喜欢向他们的信众展示耶稣和圣母的画像，从欧洲带来的画片用完了便委托中国画家仿制。董其昌的学生经常承接传教士交代的一些绘画活儿。还需要提示，从明末清初以来，董家渡一直是上海天主教的枢要，只是清中后期才被徐家汇取而代之。董家渡是董其昌的出生地，其后人久居之地，现存董其昌故居。
十九世纪末德国汉学家罗佛曾在西安寻觅到一幅被称为《中国的圣母》卷轴。据他考证，这幅创作于明代中后期的中国画作，有些类似于罗马马乔列教堂的同题材壁画：圣母头戴斗篷，遮住头发及双肩后背，圣母面目清秀，只是怀中抱着的圣婴耶稣是一个中国孩童。据说当年利玛窦在肇庆、南京传教时曾经多次向教友展示过相似的圣母像，他说“大家都非常欣赏这张画像的美丽高雅，色调、线条及活生生的姿态。”
这次偶然发现触发了罗佛对中国天主教早期艺术研究的热情，他于1910年完成 Christian Art in China （《中国耶教艺术》）一书，在柏林出版[1]。
罗佛（Berthold Laufer，1874—1934），德国出生的犹太人，1893年在柏林大学师从顾路柏[2]攻读汉学，1897年获得德国莱比锡大学博士学位，1898年移民美国。罗佛通晓汉语、日语、藏语；民国初年多次来中国考察，自述“我深深地爱着中国的大地及其人民”。罗佛晚年患忧郁症，1934年在芝加哥跳楼自杀身亡。
罗佛著有：Chinese Grave-Sculptures of the Han Period（《汉墓砖雕》，1911）； Jade，a study in Chinese Archeology andreligion （《中国玉器》，1912）； Chinese Clay Figures （《中国陶俑》，1914）； Chinese Baskets （《中国篮篓》，1925）， Ivory in China （《中国牙雕》，1925）等。他的著作大多数都是芝加哥菲尔德自然史博物馆出版的。
《中国耶教艺术》是罗佛汉学研究的荟集，在中国文字史和艺术史研究领域有非常重要的影响。该书分为两个部分，前一个部分是罗佛收藏的二十二幅中国的基督教画作；后一部分主要介绍《程氏墨苑》里利玛窦赠程幼博的《宝像图》和像记。
罗佛在《中国耶教艺术》序言中是这样描述中国基督教绘画的：
在十六世纪，东亚世界逐渐接触欧洲商业，欧洲艺术品也来到了东方。源自欧洲的木刻和铜版画在印度是着色的，并装订成册。通过艺术品特别是绘画打动人心尤其是耶稣会传教士的策略。当耶稣会进入日本的时候就是这样，沙勿略已经带去了一幅圣母的画像。1562年五座教堂被提及装饰了这类绘画，其中很多是那个时期从葡萄牙订购的。
欧洲艺术出现在中国，以及开始对中国艺术发挥影响，可以追溯到十六世纪末和明朝的晚期，或许可以大体上以1583年为标志，那是伟大的耶稣会士利玛窦达到中国的时间。
在那个早期时代，外国艺术的样本不仅从外国进口到中国，正如我们将会看到，也被中国画家所摹绘。这里面一个很好的例子是一本册页，有六幅绢画，都是欧洲作品的摹本。这些画里最后一张的右下角落款“玄宰笔书”（Hsüan-Tsai Pishu），玄宰是画家董其昌（Tung K′i-ch′ang, 1555—1636）的字号。落款附加了一个红色的印章，但是现在几乎消失难以辨认了。这个册页是我在陕西省西安府得到的。
由于《中国耶教艺术》是黑白印制的，无法反映画作的原貌，罗佛用文字逐一介绍并描绘了这本董其昌的册页。
【第一幅画】表现一位也许是门徒坐在树荫下石凳子上，左手拿着一本打开的书，右手拿着一支鹅毛笔。他的上衣是深蓝色的，系有一条细细的红腰带；他的领巾是亮红色的；他的下衣是紫色的。他的长发垂到颈部和前额。一个穿着红色衣服的小男孩站在凳子后，左手碰着书的边缘。
【第二幅画】 表现一个荷兰将军的人物形象，披挂着锁子甲，戴着假发，长长的卷发盖住了耳朵。他的右手抓着一个东西很可能是长矛的把柄或者旗杆，身体左边似乎露出一把中式长剑的剑柄。跟随他的两个士兵戴着奇怪的尖顶帽。一个是蓝色，一个是紫色。
【第三幅画】可能表现的是耶稣去耶路撒冷路上，在以马忤斯遇到两个门徒。耶稣穿着一件红色外套，左膀披着绿色大披肩，光着双脚，长长的卷发，抬起右手，双手手指叉开，像是在讲什么。
【第四幅画】可能是施洗礼者约翰在监狱里，拱顶也许暗示是在土牢里。他手里拿着弓曲成圈的蛇，这个通常不是施洗礼者约翰的符号标志，这里最好的解释是暗喻着智慧。他翘着腿坐在长凳子上，绿外袍……
【第五幅画】表现坐在树荫下的使徒路加，正在一本敞开的书上写字，身后有头牛。他身披长长的蓝色外套，胸前衬衫露着白边，玫瑰色束腰外衣雅致地披在右肩上。
【第六幅画】尺寸最大（37cm×30cm）。好像是表现一群象征着艺术和科学的人物出现在露台上。最右边的女人，身着红色束腰外衣，蓝色方巾，头发上系绿色丝带，右手举着地球仪，用左手拨转它。挨着她的女人，绿色外衣，红色腰带，玫瑰色披肩盖住肩膀，她用圆规在方木板上画圈。靠着露台栏杆的那个男人，手里拿着折叠起来的东西，他裹在蓝色外套里，棕色袖套。
介绍完这六幅画作后，罗佛十分肯定地说，董玄宰的画无疑深受那个时代利玛窦和耶稣会传教士们所带去的欧洲绘画艺术的影响，不论是内容还是绘画技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