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出韩国首尔五大宫之首——景福宫的宫门时,沈惠燕觉得论风光和建筑,“真没国内好”。但进了旁边的民俗博物馆,她有点震惊了:二十多个幼儿园学生,手拉手排队进馆,无声无息,“一声没有,这在国内还不得叽叽喳喳?”
沈惠燕来自安徽。9月9日,她的公司组织了40名员工到韩国旅游,从清洲到首尔,5天4晚。
这是韩国期待已久的中国“大团”。
2017年3月,为抗议韩国部署“萨德”(末段高空区域防御系统,是美国导弹防御局和美国陆军隶下的陆基战区反导系统),以及韩国乐天集团为“萨德”提供部署地的行为,国内各旅行社、在线旅游企业宣布暂停赴韩游业务。随后国家旅游局发布提示,提醒中国公民“清醒认识出境旅行风险,慎重选择旅游目的地”。
从2016年的806万到2017年的416万,中国赴韩游客人数近乎“腰斩”。中国人热衷的乐天免税店“断货的商品都有货了,空旷的可以打滚”。免税店裁员、导游失业转行,有人不得不远赴日本、越南、中国台湾谋生。
一年半过去,两国关系开始回暖,中国游客赴韩旅游的结构也已悄然改变。

以往人群熙攘的北村韩屋,如今难见中国旅游团的身影。摄/林鹏
盼望已久的旅行团
在韩国导游朴慧英的印象里,景福宫是中国人的天下,五颜六色的导游旗下环绕着中国游客的声音。现在,站在这座朝鲜半岛历史上最后一个统一王朝的正宫里,想要找到一个来自中国大陆的旅游团并不容易。
9月10日早上,10个旅行团从她身边经过,只有4个中文团,其中1个来自香港,2个来自台湾,只有1个来自山东。
“大团还没进来”,这是同行们的共识。
以往人满为患的购物街明洞,也罕见中国人的身影。明洞地区的旅游志愿者介绍,以前中国旅行团都是小旗招展地逛店,现在找她咨询的都是三两同行的游客。但她表示,现在的游客,较“萨德”后,“有了显著回升,又能听到中国话了”。
在首尔最大的乐天免税店,YSL等品牌门前又排起了长队,偶尔能听到讲中文的导购和中国游客交谈的声音。乐天免税店门口卖炒年糕的老板感触深刻:“中国游客在回升,但跟以前没法比。”她拒绝透露以往的经营业绩,一边招揽着来自东南亚的游客,一边摇了摇头。
中青旅北京的一名销售人员告诉《后窗》,受“萨德入韩”影响,韩国团中间停了一段时间。大形势缓解后,公司逐渐开始试着重新推韩国产品,“总体量还是不行,差太多了,咨询的太少了”。还有销售人员会推荐其他路线的产品,“新加坡、泰国或者越南感兴趣吗?”上述销售人员称,一年多来,日本、泰国线的产品逐渐稀释、替代了韩国,“还有很多客户自由行了。”
《后窗》检索发现,国内很多旅游网站,例如携程、同程、途牛等网站,在查询韩国相关的出境游产品时,显示的结果是“非常抱歉!没有找到符合条件的产品”。
公开数据显示,2017年中国赴东南亚各国旅客人数总量攀升,半年突破千万人次。有业内网站分析认为,这是因为部分赴韩需求转移至东南亚各国。
这一结论得到了神舟国旅销售人员的印证。
“7月底就有,但有时候不成团。8月以来多了,不过都不大,一个团现在也就十几二十个人。”他称,“萨德入韩”之后很多旅行社都停了韩国业务,游轮都不在韩国靠岸,直接到日本去了,还有的去了东南亚。“要想恢复到以前的程度,还要一段时间,很多人都在观望。”
“萨德入韩”
“萨德入韩”后,中国赴韩人数锐减,当年3月至6月比去年同期减少60%,从去年同期的274.8万人次降至今年的109.7万人次。
据韩联社报道,退税店人员表示,退税店曾每天接待80到100班大巴的中国团队游客,但“萨德入韩”风波后,不再有旅游大巴送客,店员人数也裁减一半。
这些动辄“腰斩”的数字,在韩国导游朴慧英看来是被打乱的生活和彻底改变的人生。
之前,在中国生活过十几年的她供职于两家旅行社,分别做中国游客的团体旅游和自由行。“萨德入韩”后,做团体的旅行社倒闭了,即使做自由行的旅行社,40多个导游,最后只剩了几个。
这是以往不可能出现的情况。以往旅游团火爆,无证的导游都在挤破脑袋考证,“全国导游证考试从一次,增加至两次”,旅游考试院非常火爆。中国人的离开,改变了行情。“还有很多人参店关门,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能变好。”朴慧英说。
“原来一个月每天都排满,”朴慧英说,最高时一个月能挣1.8万元人民币,但那时,不仅旅游团没有了,中国来韩自由行的游客也一下子消失了。最少的一个月她只工作6天,拿了不到6000元。
即使是以前的老顾客都不来了,偶尔来了一个,发了条在韩国的朋友圈,被中国的朋友斥责:“这时候去韩国,有没有良心,小心韩国人打你!”即使连赴韩整容的“刚需”一族也不敢来了,“原本定好的行程,都改在国内做了”。
那两个月,她终于可以在家照顾孩子了,但又满心焦虑——同行有的转行了,有的转去学越南语,接待越南游客,还有的远赴日本继续给中国人做导游。她只能每天刷新闻,“看看两国关系怎么走,想给自己一个去留的了断”。
9月9日和10日,一个在乐天免税店代购的前导游介绍,他在“萨德入韩”前带很多团,但是之后就“带不动”了,开始转行做代购。他怀念带团的日子,“那时候顾客给面子,滑雪、韩屋都体验,买东西也豪爽”。相比之下,代购不好干,“谁都能自由行过来,自己直接买,赚不到多少钱。”
中国游客回归,乐天免税店人头攒动。摄/林鹏
试图破冰
去年年底,韩国总统文在寅访华被旅游业视作回暖的契机。《韩国先驱报》报道称,文在寅4天的国事访问具有很强的经济色彩。文在寅不仅由史上最大规模的韩国商人代表团陪同,而且在中国的大部分时间都安排了与商业有关的活动。
在此前后,有媒体传出“限韩令’松绑’仅限北京和山东两地”的信息。2017年12月,有旅行社组织了当年3月以来首个赴韩旅游团。为了迎接自3月以来首批访问韩国的团体游客,据韩联社报道,韩方旅行社和退税店员工身穿韩服赠送鲜花欢迎旅游团入境,中方旅行社带来写有“‘破冰韩国’首发团”字样的横幅合影留念。航班到达2-3个小时前就有40多名记者在入境大厅蹲点。
但是此举并未引来中国游客好感。“破冰”首发团引来网友痛骂,此后,涉事旅行社下架了韩国产品。
据韩联社报道,2017年以来,北京、山东、湖北、重庆、上海等地重启了赴韩团队游,并坚持“不邮轮、不包机、不去乐天集团旗下公司(如酒店和免税店)”的原则。但这一消息并未得到中国官方确认。
不过,中青旅、神舟国旅等多个旅行社都陆续上线了韩国线产品。“肯定是国家允许,我们才能做。”某旅行社的一位销售人员解释。
中青旅北京的一位销售人员介绍,最近两三个月,随着客户咨询人数增加,公司上线了两个韩国产品。一个是首尔5天游,“走团签,但是除了包机票酒店、要进三家免税店外,全程自由行动,没有导游,跟自由行差不多。”另一个产品是十一期间的日韩连线团,“10个人成团,但目前没有人报名”。
为了吸引自由行中国旅客入境旅游,韩国曾推出多项措施。
9月10日,走在首尔的商业街上,中国人熟悉的支付宝出现在首尔不少店铺的柜台上。韩国釜山市政府今年6月与支付宝签署谅解备忘录,推进市内主要商圈、旅游景点和交通工具等全面接入支付宝。在平昌冬奥会和冬残奥会前后,韩国还对在韩国无犯罪记录并满足一定条件的中国公民实施15天免签入境政策。
但在首尔咨询中国旅游团的相关事宜仍略显尴尬。《后窗》遇到的几乎所有带团导游都拒绝就旅游现状发表看法,“太敏感了,不说了。”
除了想尽办法招揽中国游客,韩国国内还在试图改变过度依赖中国市场的局面。
据韩国媒体报道,韩国旅游观光业建议:鉴于“禁韩令”前车之鉴,不能过于依赖中国,对中国市场不能持有过分的幻想,应该提高韩国观光品质和品位,针对中国以外的东南亚、日本、中东等第三国家,扩大国家范围,优先开发赴韩旅游高级商品。除此之外,他们提议,应面向中国20~30岁年轻一代自由行游客,开发量身配套型旅游商品,拓宽中国游客的战略范围。
“萨德入韩”后,多家媒体报道韩国方面希望与开通东南亚航线的航空公司进行战略合作,以吸引马来西亚、泰国和菲律宾等地的游客。
导游朴慧英的同行建议她学越南语,街上多起来的东南亚人让他们看到希望。另一些韩国导游则直接去了越南、泰国,“去那边接待韩国的游客。”韩国导游朴珠延说。

中国游客回归,乐天免税店人头攒动。摄/林鹏
转向自由行
9月10日晚,即将登机返回山东的刘燕蕾想起在韩国的几天,“印象不错”。脚上的小白鞋在韩国走了5天,没脏,服务员热情客气,腰一弯就是90度。她看看脚边买到的化妆品、衣服、紫菜,觉得不虚此行。除了第一天逛店时,被地接导游要求购物,其他行程看上去都比较完美。她和同行的14个人,报团费每人1900多元人民币,“性价比不错”。
旅游团虽然没有频繁在韩国街头现身,但刘燕蕾觉得同胞并不少,“走在路上总能遇到”。
一个波浪式的数据直观展示了中国游客的回归:据公开报道,2016年7月中国赴韩旅游人数91万,2017年7月跌至28万,到2018年7月,人数回升至41万。
散客赴韩升温成为韩国旅游从业者为数不多的希望。
刘燕蕾觉得,相较欧美国家免税店,韩国作为短线旅行目的地,中国消费者购买当地免税产品较为方便,而且韩国免税产品性价高,“我们团里大部分都是来买买买的”。
数据在一定程度上支持了她的观点。据媒体报道,上半年韩国免税店总销售额约9.2万亿韩元,约合人民币551亿元,同比增加38%。
朴珠延曾带过中国的旅行团,但因为不认同低价游的形式,后来转向针对中国自由行游客的定制游。
“你们提旅游需求,我来帮忙规划路线,但是游客要支付比较导游费,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导游要通过购物拿钱。”朴珠延介绍,她和不少同行都不认同“低价游”的模式——中国旅行社靠低价招揽游客,韩国旅行社接到游客后再依靠购物抽成获得收入。他们认为低价竞争破坏了市场秩序,“导游销售的压力大,游客也玩不好。”
朴珠延说,“萨德入韩”后,导游们也在讨论,首尔50多个导游成立了一个协会,“面对激增的自由行人群,定制旅游产品,希望能趁此作出改变”。
9月10日,一个韩国本地化妆品公司找到她希望合作。“以往,这些化妆品公司都是直接找带团体的旅行社,现在,他们开始转向自由行了。”朴珠延说。
(文中沈惠燕、朴慧英、刘燕蕾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