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撮合
当上次齐齐告诉自己是“熊猫血”的时候，康修丽头就“翁”的一下子，她们全系乃至全校谁不知道刘健是“熊猫血”呀！他还是一个“熊猫血”公益组织的重要成员，偶尔会在班级群里发送一些活动图片。有时为了抢救一个生命，他甚至会自驾几百公里去输送最新鲜的血液！她又特意上网查了一下熊猫血与遗传，虽然说概率不大，但她知道，一个B型血就已经说明一切了。
齐齐歌唱的好，乐治国总是调侃康修丽，“没有我的基因，你的孩子只会像你一样五音不全。”可她竟然忘了，刘健歌唱的也好！
齐齐还没满月，康修丽因为乳腺炎高烧不退，就改喂了奶粉。因为这个，奶奶还总抱怨说她太娇气，那么好的母乳说停就给停了！并且说，我儿子由着她我有啥办法！可怜我的孙女了！乐治国也怕吃奶粉长大的孩子抵抗力差，就在齐齐上小学后常年带她晨跑，所以齐齐800米的成绩刷新了高中所在学校的校记录她也从未往别处想。
康修丽在内心的煎熬中度过了三个月，失眠、脱发，整个人瘦了十来斤。这当中她还通过自己的小学同学，查到了和齐齐几乎同时出生的那个男孩的信息，并且看到了在区政府服务大厅工作的他。她由衷的感叹那个爸爸基因之强大，儿子和爸爸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毫无疑问，当年的确是报错了，不是抱错了。
思虑再三，她还是把实情告诉了老公。
齐齐能猜到是哪个日子！因为宝宝四个月零五天的那一天起，爸爸连续23天没有登录平台看大宝的照片与视频。她还问过爸爸，他只说那一段时间处理一起医患纠纷，没时间上网。
他说谎的技巧太拙劣，齐齐一眼就看穿了。但她现在已经不是过去那个“五马长枪”、不管不顾的女孩了，她知道爸爸“错爱”了自己近三十年，自己已经非常知足了。
都说不养儿不知父母恩，还真是这样。齐齐原来跟妈妈不那么亲，她从小就依赖爸爸，有爸爸在身边，妈妈多数时候都可以忽略。妈妈也不介意，没什么事就在书房备课、批作业、看书。
但这个月子却把妈妈累坏了！看见她鬓角新增的白发，齐齐偷偷的抹眼泪。
“脑脑（姥姥），妈妈哭呢（了）！”可爱的大外孙吐着大舌头的汉语，使劲儿拽着姥姥的衣襟。
“哪有啊，妈妈是迷了眼睛了。”齐齐无法掩饰的声音是瞒不了妈妈的。
小宝刚出满月，妈妈的得意门生孙潇潇就请全家吃了一次烧烤以示庆祝。
孙潇潇曾经是妈妈班的大班长，在妈妈的引导之下，他工作越来越像样，初二就获得了市级三好学生，初三还被评为省级优秀学生干部。高考他报考的是一所985大学的“二加二”，国内两年，澳洲两年。
毕业后他留在澳洲，选择了自主创业，加盟了一个清洁公司。齐齐刚来澳洲的时候，他没少照顾她。
他加盟的小公司是从总公司以一次性总价百分之三十的管理费拿订单，如果非个人原因做不到两年就丢了单，总公司会补偿基本相同数额的订单。订单做满两年以上，无论什么原因丢单，总公司一概不管。
孙潇潇说他最初都是招聘那些中国留学生做员工。他觉得勤工俭学是架设学校与社会的一座桥梁，孩子们通过打工获取一定的社会经验，同时还能有一定的收入。在工作过程中他们既理解了赚钱的不易，也提高了社会责任感，为日后的正式走向社会打下良好的基础。
这些学生员工的缺点也很突出：他们往往不够细心，而且经常会因为复习、考试等事宜临时请假、串班，到国内春节期间也总有人回家过年。所以老板也常常是员工，尤其是国内的春节期间。
因此现在他也招聘了一些跟着儿女团聚的五六十岁的新移民，他们当中不乏曾经的领导干部。这样高素质的员工培训起来容易，工作责任心以及沟通能力都很强。
潇潇不定期的进行抽查，还注意与合作单位搞好关系。每到复活节、万圣节、圣诞节等当地重要节日，他都会准备一些巧克力、红酒等礼物去看望合作单位的领导。所以公司从最初兑过来时的年十万澳币的订单，三年后已经做到年订单五十万澳币。
潇潇的太太说他经常请员工来家里吃饭。涮火锅、烧烤都是他最拿手的。其中的好多员工都变成了私交甚好的朋友，其中也不乏一些忘年交。
上次康修丽来他家吃火锅的时候潇潇就请了几个老员工，说是康老师的同龄人，有共同语言。对老师以后的澳洲生活也许会有一些帮助。
康修丽对其中两个人印象深刻。
有一位退休前曾经是国内一家商业银行的处长，在国内可以说生活无忧了。但孙子在这边上幼儿园，儿子和儿媳工作都忙，需要他和老伴接送。他们俩在国内有一万三千多的退休金，但合成澳币刚两千多。就算精打细算，选择在家做着吃，也不够一个月的全部支出。他们自然是有一定的积蓄，但入不敷出的生活还是不够托底。他们又不想拖累儿子，所以只能做这样的工作贴补生活。这份工作时间相对自由，又不用与雇主交流，赚的也不算少。最重要的，有了一份赚澳元的工作，出去消费的时候再也不去折合成人民币了。
还有一位退休前曾是国内一所职业中学的校长。她说她女儿一直叛逆，闪婚闪离。现在虽然在这边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但她和老公还是不放心，就这样远远的看着心里也踏实。
康修丽听了也有一点心酸，澳洲本土的退休老人生活都很潇洒，街上开着跑车，酒吧里品着红酒。他们儿女也不一定少，但成年后基本就不用管了。不像亚裔，忙了儿女再忙孙子孙女、外孙外孙女，健康的时候永远闲不下来。
他们都夸奖康修丽的女儿女婿漂亮又懂事，还羡慕康修丽语文老师的职业，说她退休后可以在这边教中文。
康修丽以前从没有想过自己退休后再去打一份工，因为乐治国很会理财。他医美医院每年的分红也不少。但现在她也要重新规划自己的晚年生活了。
就在要回国前，孙潇潇的公司遇到了烦心事。
总公司的区域经理说他分属的一家IT公司投诉了，说茶水间经常擦不干净，要求换一家加盟公司。
这个IT公司每年上缴五万多澳币的清洁费用，而且活比较好干，是个抢手的订单。
这才刚刚做满两年，如果丢了，总公司不会赔偿的。这两年除去管理费、税收以及员工的工资，利润已经很低了。
再说潇潇每次去检查，那个单位的主管都夸大姐能干，还经常做一些分外的工作，比如遛狗。澳洲一般单位都允许带狗上班，但那些程序员一忙起来，栓在脚下的狗狗也没时间遛，所以大姐常常去帮他们遛狗。那位员工大姐以前是做人力资源的，情商很高，很会与老外沟通。
潇潇特意去找那个主管，结果人家说我们很满意，不可能投诉。
他接手以来做满两年就丢了的活儿每年都有，以前从没多想过，但这次他觉出公司的“猫腻”了。
他侧面问了一位关系比较好的老加盟商，也是华人。这位大哥悄悄的说，这肯定是总公司的意思，他们专挑一些抢手的订单下手，左兜掏到右兜，又收了百分之三十的管理费。
康修丽问潇潇这边有没有工会一类的组织帮加盟商维权，他说咱们还得在这家干，告完不好收场，算了吧。
第一代移民还真不容易，而且来往较多的也还是华人，几乎很少能融入当地的主流社会。
就在小宝两个月妈妈临回国前两周，齐齐决定带着两个娃跟妈妈回国一趟。趁着自己还有两个月的假期——其实澳洲的产假时间比较自由，二十周内政府给开基本工资，之后鼓励母亲去上班，孩子可以去托儿所。如果不去也没有什么收入了。这倒不打紧，但单位缺不了齐齐，领导多次表示希望她产假后在家办公，每周哪怕十个小时也好，主要是检查一下其他会计做的账，有问题及时发现，以免影响大局。齐齐已经答应了主管。
老公犹豫了几天，终于同意齐齐带着俩娃回国了。因为他知道岳父岳母的问题不解决，她也静不下心来做其他事。
他们一行四人乘坐南航飞机从墨尔本直飞广州，休息一晚再转机哈尔滨。路上两个宝宝基本没闹，原来担心的事情一件也没有发生。齐齐的公公与乐治国一同接机，四个大拉杆箱、两个大人、两个宝宝，两台车装的满满的，大家的心情都超级好。
齐齐住在妈妈家——一个四层的双拼别墅。妈妈说她本来要住爷爷奶奶原来住的一楼洋房，但爸爸说他打理不了这么多的房间，而且说那个一楼洋房不安全的因素太多，不放心妈妈住。妈妈也就依了他，反正自己也没打算久住 ，几年后就会还给他的。到时候是留是卖就是他的事了。爸爸曾经说这个房子等外孙子成年以后卖掉给他在澳洲买个婚房。齐齐嘴上说不用，但心里还是很高兴的。这就是独生子女的好处，父母百年以后遗产的归属几乎没有任何悬念。
现在齐齐又住到了自己二楼的大房间，爸爸提前放进一张婴儿床，是大姑孙子用过的。
奶奶说齐齐没出生前爸爸就认了好几个干女儿，他特别喜欢小孩，尤其是女孩。齐齐在想，自己要是生个女儿就好了，就更容易抓住爸爸的心，能更好的撮合爸妈了。其实她想多了，对于爸爸来说，只要是女儿生的，男孩女孩他都喜欢！
爸爸每天都早早就来，晚上帮两个宝宝洗完澡再走。他是答应了女儿充当他们娘仨的专职司机的，他去接机的时候就已经在车上提前安装了两个简易的婴儿车载座椅了。
平时齐齐网上办公的时候，也是爸爸妈妈带着两个宝宝出去玩儿，乐治国自己都没有想到分开以后还有这么充分的理由和康修丽在一起，两个人现在除了没有睡在一起，其他都挺正常了。齐齐觉得自己回国的决定太正确了。
有一天，妈妈去看姥姥，两个宝宝被爷爷奶奶接走了。齐齐说想出去吃锅包肉，其实她回来后已经吃了两次了，她主要是想让爸爸歇一歇，别忙活做饭了。
爸爸带齐齐去了那家锅包肉“巨好吃”的饭店，这个评价是上中学的齐齐对美食的最高赞语。
“爸爸，谢谢您！”齐齐看到头发花白的爸爸，百感交集。
“你说什么呢？你是不想要我这个爸爸了吗？”爸爸现在总觉得齐齐与自己的距离远了，其实是他的错觉。
“爸爸您想哪儿去了，您永远是我的爸爸，唯一的爸爸！”齐齐急的眼泪都下来了。
爸爸最怕她们娘俩的眼泪了，赶紧说：“爸爸逗你呢！”
两个人默默的吃饭。爸爸让服务员上一提啤酒，以往齐齐会拦着，自从爸爸血压高了以后，娘俩都干涉他喝酒。但是今天齐齐也想喝一点。她平时酒量不错，但现在哺乳期不敢多喝，怕影响小宝。
酒还没过三巡，爸爸竟自己说起了齐齐一直想问却开不了口的的事。
他说妈妈刚跟他说这件事的时候，他的确很崩溃，一个人跑到爷爷奶奶的墓前大哭了一场，然后回到老房子黑白颠倒的待了一周。渐渐的他静下心来，多少理清了一点头绪。原来说的“抱错了也懒得找”并非一句玩笑话，他是真的放不下齐齐和妈妈。虽然现实比那个玩笑还残酷，但他爱老婆，没有齐齐前他就觉得自己此生足矣。有了这个宝贝女儿，他更是觉得老天厚待了他。
爸爸一个人喝了三瓶酒了，齐齐不让他再启，爸爸说最后一瓶，爸爸一般这么说完都会再启一瓶。不管怎样，齐齐绝不会再让服务员添酒了。
“人生有两大难能可贵之事：一个是把兴趣变成事业，一个是把恋人变成爱人。后者我是做到了！”
妈妈说爸爸一谈人生，就是喝高了，果然如此。
齐齐知道爸爸的兴趣是建筑设计，但爷爷非让他学医。还别说，他们俩还真像，妈妈也说自己的爱好是服装设计，可外公非说女孩当老师好，一年有两个假期，所以给她报了师范大学。好在他们两个也都把职业做得有声有色。
也许真是因为爸爸的爱情，才让他迅速走出人生的阴霾，让他活的那么通透。
“细细想来，我当时崩溃的真正原因并非亲不亲生，而是觉得自己全身心爱了一辈子的女人，可能是因为感情受伤才嫁给自己的，虽然你妈直接否定了这一点。不过现在我想通了，套用一句时髦的话，我爱你，跟你无关！既是如此，何必计较呢？何况我感觉你妈也是爱我的，这还不够吗？”
爸爸脸红了，连脖子都红了。齐齐把剩下的半瓶酒倒给了自己。
“那你们为什么要离婚呢？”
“我们可没离婚，是你妈一厢情愿写的协议，我可从未答应。始于动情，终于长情，这么美好的婚姻，我怎么能放弃呢？人世间没有绝对完美的婚姻，在不完美中深情的活着，才是对自己、对亲人最好的告慰。我们现在的关系，不仅是夫妻，更是最亲的亲人！我搬出来是看你妈状态不好，想让她先冷静冷静。齐齐，你当真不想认回你的生父吗？”
爸爸话题一转，齐齐想都不想说：“不认，永远不认！”爸爸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脸上露出了笑意。但他补充说，“你可以认，我不会介意的。”
齐齐说，“我也只是有点好奇，但妈妈不想让那个人知道，她说不能让他锦上添花。”
爸爸眼睛都湿润了，他动情的说：“我有你妈，有你，有两个大外孙，我知足了！”
今天的锅包肉餐就这么愉快的结束了。齐齐好多问题都有了答案，而且有了接下来的目标。
有一天，趁三个姑姑组团来看孩子的间隙，约妈妈出来喝咖啡。
她先说爸爸最近的血压偏高，她连续三天早上帮爸爸测血压，低压都超过了95，高压也都在160左右。（这个数值略有一点水分）
她还把那天爸爸的很多话转述给了妈妈，她夸妈妈的眼光好，相亲也能遇上爸爸这样的“宝藏男孩”，又多金，又专一。
妈妈的神情又有点暗淡，当初她怎么那么幼稚，太不懂男人，竟然以为碰到了“流氓”！不然也不会发生后面的荒唐事。不过这些话她没法和女儿说，即便她已经是两个娃娃的妈妈了。
“齐齐，你将来一定要对你爸好！要比对我还好！要让你爸少一些遗憾！”
“放心吧，我一定会对你们好的！只要你们俩不分开，我就有精力、有能力照顾好你们。”
“好！其实我也没有真心想离婚，但如果你爸爸有一点想法，我决不争取。我倒是希望他放下我，找个愿意为他生孩子的年轻女人。那样，我才能彻底了却心病。”
妈妈同意等他们走了以后就接回爸爸，齐齐终于可以安心回去上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