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王的男人2》上映以来,美式元素的融入就广受观众诟病。尽管我个人在观影过程中由于影片整体依然强大的感官冲击并未感受到强烈的不适(或许也是因为和第一部相隔太久),但又不得不承认其中确实有龃龉之处。
影片最终给我的印象是,情节横冲直撞、价值观混乱矛盾与内核的极度空虚——或者更简单切题一点,第一部中独树一帜的英伦绅士风度在这一步几乎薄成了一张废纸。
而故事中人物的设置与地理空间关系则似乎更进一步地构成了一种灰色的暗示——“绅士”符号所象征的英国,正在走向一种外貌繁盛的衰颓,而“绅士精神”的优雅则成为了这种实质上的衰败的遮羞布。
我们不妨先把目光聚焦于本片的反派。

本片第一(弱鸡)反派摩尔阿姨,角色名为poppy(*粟罂**),哈佛毕业的蛇蝎美人,几乎完美符合我们对邪恶精英的想象——但也并不完全符合。
作为毒贩,她并不是我们以往印象中的第三世界落后地区原生土著的老大形象,而是一个从美国远道而来以柬埔寨为根据地的外来贩毒头目,因而自然地暗含了一种现世殖民主义的色彩;另一方面,作为头目,她压根不是普通的富甲一方的头目,而是垄断全世界*品毒**贩卖网络的巨贾。她不是普通的商人,而是在“光明”的另一面统治着一整个世界的人,拥有对全世界各地区各阶层的人生杀予夺的权力的人。
本片另一个(没卵用)反派,美国总统,在与第一反派摩尔阿姨的通话中被赞为“掌管世界的人”——因为联合国“没有实权”。在摩尔阿姨与他的利益交换中,他试图借摩尔阿姨除去一大批吸毒的危险分子——虽然最后他的目标真的几乎没有产生实效,但是这一方针显然是精英统治者以丛林法则维护桶至的投射。
假如我们将视角抬升,美国总桶的决定对于全世界的意义似乎同样非同小可:假如美国不遵守规约而放任人们死去,其他国家的解毒剂投放是否受影响?其他国家统治者的方针是否受影响?毕竟,他是掌管世界的人,他决策的射程范围从不仅仅是自己的疆土,他的权力是美国在整个世界爸权的间接承载体。

本片还有一个(炫酷但是作案动机十分一言难尽)的反派,牛仔先生佩德罗帕斯卡,则以美国牛仔特工的身份对英国皇家绅士的行动进行了阻挠。
尽管他的行动并不能代表官方,合众囶特工依然是皇家绅士的合作伙伴兼亲缘机构,但是这也并不妨碍这一点成为美国话语的民间显现。
三个反派,分别代表了美国的经济、政治与民间社会力量。而对三个反派的解决,则代表了英国绅士精神的态度,并暗含了“绅士精神”的境况与发展走向。

摩尔阿姨建立的,其实是一个新型的日不落帝国——这种万王之王的盖世功业,曾经由英国殖民者缔造,现在把控的则是美国商人。而美国总桶虽然其人撤职被捕,但这并不影响这个职位不可撼动的象征意义。两者分别代表了美国统治力的两面,而最终,被英国特工直接解决的只有可能是摩尔阿姨,而不是美国总统卓绝的政治影响力。两者之外的牛仔先生同样在影片最终被脸叔蛋蛋合力解决。
从中我们不难看出英国皇家绅士面对(弱鸡)反派时的实力,最终的几个关键步骤都几乎可以说是完成得轻而易举。
然而,这种轻松加愉快的背后是否存在着疑点呢?我们似乎终于要回到英国方面来了。

第一部中,脸叔的形象已经完全可以代表英国绅士,更进一步则成为英国的符号。而在第二部中的脸叔,被枪击之后依靠科技神奇生还,却落入了“失忆”的状态。“失忆”这件事情本身,是个体记忆的丧失;大而化之,则对应着家国民族的历史(以及其中地位)的被剥夺,这几乎可以成为英国恐怕并不光彩的辉煌往昔的暗示之一。
脸叔生还后面对的是两个选择:第一,成为据守科研领地的昆虫学家;第二,恢复记忆,重新加入皇家绅士,继续去“拯救世界”。前者如此美妙而狭窄的空间实质上是一种退缩与对外部世界的拒斥,而后者则意味着扩张的进取之心。
然而,即使脸叔恢复了,他面对的依然是一个迟钝、残缺甚至是茫然的自己。说到底,他已经不再是曾经那个叱咤风云的人物了。他必须接受自己无法瞄准的独眼,接受自己视野中时而缭乱眼目的蝴蝶,接受自己身体协调性失常与人(狗)近身搏斗只能依靠防守性技能的现实。教堂百人斩的故事,注定只会是遥远的传说。
面对美国的伙伴,他内心总是暗藏着怀疑与恐惧——尽管这种心理最终被证明有效,但并不能抹去他深处对“美式”的不信任。他已然成为了老朽、虚弱——但是优雅依然的“英式”象征(尽管这样粗暴的概括并不确切)。
而当我们放眼全皇家特工,华彩的动作段落并不能掩盖皇家绅士整体的衰败。他们的基地被摩尔阿姨轻而易举摧毁,他们不得不借助合众国特工的资源,他们险些被合众国特工欺骗甚至消灭……纵观整个故事,观众们除了遵从主角光环的定律之外,似乎很难找出皇家绅士必将存留的理由。“绅士”暮年,成为一种衰退现实下的仪式性、装饰性的存在。

影片中经常出现的语词是“家(乡)”。钱老板一开始就说明了合众国特工和英国皇家特工的礼仪传承关系,”Country road, take me home”更是循环*放播**N遍还由马强在生死关头特地尬唱一回,甚至连第一反派摩尔阿姨都把自己根据地建成50年代的样子……“家乡”不仅仅是空间上的关系,更内含了时间上的历史回溯。
联想历史中英国与美国的关系,我们又不得不对时间与空间上的“家”多做一番联想——
是否这个“家”所呼唤的,正是英国本位的价值,一种潜意识中对往日荣光(或是鲜血铸成的黑历史)的缅怀?
这样一来,我们似乎不难理解影片中身经百战无所不能的“绅士”特工形象了。它的作用几乎相当于随缘闭猪的强心针,为颓丧的心灵找回几番往日荣华的倒影。一切高贵、优雅的物质存在,都可以看作是虚弱的自我安慰,维系着光鲜亮丽的自我认知。
我们一边为优雅的英国绅士所吸引,一边又被超大号的自由女神像、美国*旗国**胀满眼球。而所谓“绅士”,可能早就是一个幻象,真实的“绅士”,不过是壮心不已的迟暮者。

一位学电影的朋友曾告诉过我一个有趣的(但尚不完整的)历史事实。二战之后,欧洲百废待兴,美国独大,电影业同样如此。当时法国、德国等国家基本都采取了(虽然最终不见得有用的)措施保护本土的电影发展,以抵抗好莱坞的侵袭;而英国欲学习美国的垂直体系,却无法形成大企业垄断,导演中也有不少赴好莱坞寻求机会。最终,英国更多选择进口。
这似乎构成了一种与影片中的故事结构几乎相反的历史现实,英国才是那个无奈的“被侵入者”。

到如今,我们虽然不能说英国电影的特色全然丧失,但相比法国、德国等国家,似乎总是觉得缺乏更高的辨识度。当《王牌特工》第一部出现时,我们难以抵抗那种耳目一新的观影感受;而到了第二部,我们似乎又落回了似曾相识的语境。这一部可以说是虚假、混乱、空洞且做作的电影,在我眼里几乎构成了一种对英国自身的直观,呼应了我个人对英国不切实际的地图炮式想象。
当然,这也是当前好莱坞外、甚至是美国内部其他方面的电影世界都会面对的难题。
观众们给出的差评,或许是真实的嘲讽,又或许是为“绅士”暮年而发出的一声叹息。
文/寒枝雀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