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月28日,陕西考古博物馆对公众试行开放,最近我抽空去看了看,作为一个珠宝专业毕业的普通人,我觉得很多展出的东西很有意思。
01 { 01 金银 }
作为出土随葬金器最多的两周墓葬之一,本次考古博物馆展出的48件梁带村随葬金器值得关注。

这48件金器主要是金肩饰、金剑鞘、龙形金环、金环、牛首衔环扣饰、金手镯等服饰和身体饰物。

经检测,这些西周晚期到春秋早期的金器纯度为80%左右。如果按现在的《首饰贵金属纯度的规定及命名方法》(国家标准GB/T11887—2002)来衡量,这个纯度顶多只能算是K金,精确计算就是19.2K金,而不能称作为纯黄金。
其实,无论有没有这个检测结果,从饰物颜色上看,它的颜色也不及黄金色泽深,而且这些饰物的颜色深浅不一,有深有浅,最顶部的三角形金饰最浅,浅的更接近于铜的颜色,工艺又有点像当下的金银首饰中的做旧工艺。而颜色最深的当属右下方的金泡,这个色泽更接近于纯黄金的颜色。因此,可见当时的黄金饰品标准应该很模糊。
而之所以这个纯度的黄金,在当时能被称之为真正意义上的“黄金”,其实很大程度上是由于当时的技术受限,无论是前期的开采环节,还是后期的提纯等环节达都达不到现在的水平。但在当时生产条件下,能将黄金纯度提到80%也并非易事,因此说它是一项先进技术也不为过。
别说古代,即便是八九十年代的金子,也没有现在的金子这么纯。很多不懂行的人,会错误地认为越老的金子越值钱。实则不然,跟梁代村的出土金器一样,由于技术水平有限,提炼的金子纯度就比较有限。
卖旧金时,收金师傅经常询问顾客何时购买的,有没有发票之类的话,如果是早几十年前购买,价格就会略低一些。

另外,关于梁带村遗址的名字,渭南市文旅局的官网上居然出现了两种写法,实在是让人不解。
02 { 02 珍珠 }
出土于神禾原战国秦陵园大墓五号盗洞的一枚珍珠,放在一堆玉器等大件物品中间,它就很容易被忽视,但它大有说头。原本应生活于水中的珍珠,被深埋土里二千余年后,虽然表皮上也留下了岁月侵蚀的斑驳痕迹,略微发黄,但其本身的珍珠光泽依然清晰可见,保存相对完好。
珍珠作为一种有机宝石,本身就是有生命和寿命的。珍珠的主要成分为碳酸钙,易被酸碱物质腐蚀,而且里面的水分也会随时间变化而不断流失,从而逐渐失去光泽。经过岁月洗礼后,珍珠就会变黄,最终干枯粉化。
这就跟人的自然衰老过程一样,人老珠黄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连偏爱珍珠的英国王室,传承几代的珍珠项链也会发黄。伊丽莎白女王脖子上常戴的三层珍珠项链,戴了80多年后,项链也变得暗淡发黄,这是岁月的痕迹,珍珠也老了。

■ 图源 百家号 幻果果时尚
早在春秋战国的《书经》中就已经有关于珍珠的记载,这与这颗珍珠的出土年代也不谋而合。结合这颗珍珠的形态来看,可以判断它是一颗国产的天然淡水馒头珠。
一般来说,呈圆形的淡水珍珠很少。这颗珍珠就不圆,呈馒头状,甚至有点接近现在的巴洛克珍珠(异形珠),而且表皮并不光滑,遍布肉眼可见的生长纹,尽管如此不完美,但15mm的尺寸也足以让它身价不菲。特别是在人工养殖技术尚未发明的战国晚期,能拥有一整串这个尺寸的珍珠项链,必定身份不一般。

在当时,理想形态的正圆形珍珠——海水珠还不存在,也更不会有akoya、澳白、南洋金珠、大溪地黑珍珠等现代品种,天然淡水珍珠就是珍珠届的王者,尺寸越大则意味着它的稀有程度越高。
此外,还有一个点值得关注。博物馆对它的命名是“珍珠饰件”,说明它不是单独佩戴的,观察其身,确实有一个通孔。孔径并不大,在0.2cm上下。

孔径略显粗糙,且两侧孔径大小不一,手工痕迹明显。古时由于工具受限,打孔其实并非易事,特别是像这种珠子的微小孔道,很考验一个匠人的技艺。
早在新石器时期,先民们便发明了实心钻孔法,珍珠打孔也多采用这种方法。在确定孔位后,匠人会先将珍珠固定在卡子里,使钻头旋转进入珠子,从而在珠身形成小孔。此外,古人穿孔多采用打对孔的方式,即在珠子两侧分别钻孔直至将珠子钻通。这也是鉴别古珠的一个方法。
这枚珍珠就是打对孔的有效案例。如果说这还不明显,这枚距今4300-3800年前的玉桶珠,就能很直观地说明这个问题。从主视图来看,珠孔较为清晰,后方的孔要小很多,仔细观察的话,能看到孔径的中段明显缩小。


而如今的珍珠打孔技术,也在很大程度上承袭了这种实心钻孔法,为了防止珍珠崩掉或打歪,也多采用“打对孔”的方式进行钻孔,除了器具与技术上的优化,其他并无两样。
03 { 03 玉石(绿松石) }
冷知识:绿松石是玉石,而且是使用历史非常悠久的传统玉石。早在新石器年代的氏族公社时期,我们的先民就开始使用绿松石了。
地质学家章鸿钊先生在《石雅》中对绿松进行了解释:此(指绿松石)或形似松球,色近松绿,故以为名。
不同于传统意义上的玉石,绿松色泽素雅,有Tiffany蓝的高级感,又兼具石头本身的朴实感,所以从古至今,东西方的人都对绿松这种古老的石头青睐有加。
在本次陕西考古博物馆展出的*物文**中,有很多绿松石饰物。其中包括一些原始的绿松石饰品、器具等,还有一些精美的绿松石镶嵌制品。


仰韶时期先民就已经将绿松石作为装饰进行佩戴,但此时的绿松石制品都较为简单,随型的绿松石挂件十分常见,每一个小挂件上都有一个小孔,便于佩戴使用。但总的来说,这一时期的饰物造型仍比较原始。
在博物馆展出的松石制品中,最精美的当属这件元代的金累丝蝴蝶镶绿松石耳环。


累丝工艺作为最早的珠宝制造技术工艺,是极其精巧的金属工艺。单从累丝工艺的名称和造型来看,它与纺织业的蕾丝制品十分相似,都是凭借自身的精美繁复而备受人们喜爱。港资珠宝品牌周生生旗下的LACE(蕾丝)系列,就是累丝工艺在铂金首饰中的具体应用。

■ 图源 周生生官网
这件元代时期的花叶式首饰作品,蝴蝶造型的精致精致程度可见一斑,造型的主体部分用绿松石进行填充,黄金与松石的搭配,尽显华贵与古典。
如果细心观察,你会能看到整个造型的轮廓部位,是用一颗颗小金珠进行点缀包边,这就是累珠工艺。其制做方法就是将许多极其微小的金珠通过加热,焊接在金属表面。因此,无论是从繁复程度还是从精美程度上看,这对耳环都是绿松石与传统首饰制造工艺结合的天花板。

■ 图源网络
这项工艺在今天的大街上也随处可见:人手一条的四叶草项链就是这种工艺在当今饰品中应用的具体体现。但无论正版与否,这都只能算是累珠工艺的“低配版”。
04 { 04 镶嵌制品 }
图上这件嵌金泡绿松石饰,出土于神禾原战国秦陵园八号从葬坑中。对于这种如今并不常见的饰物,我们虽然很难判断它的用途,但从外观来看,这件器物上所使用的“玉镶(嵌)金”的镶嵌方法,却值得一提。

椭圆形的绿松石底座上,并排镶嵌了两颗小金珠,像一双炯炯有神的金睛,凝视着前方。从古至今,无论是出土的*物文**还是如今的饰品,凡涉及金玉镶嵌的,都以金镶玉为主。顾名思义,金镶玉的主体是金,玉石为辅料。
金镶玉最为著名的金镶玉作品,要属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奖牌。奖牌是在金银铜三种金属底座上镶嵌玉石,这一设计直接让金镶玉这种工艺火出圈,开始被更多人熟知。但由于黄金太软,影响镶嵌的牢固性,故在今天,金镶玉中的“金”,主要指K金或是其他硬度大的金属,并非单指纯黄金。


上图这件展品,属于早期的轨道镶物品。按现在的人的眼光和标准来看,它其实算不上是严格意义上的镶嵌物,但在当时说它是镶嵌制品也不会有争议。工匠们先铸造出器物和凹槽,再根据凹槽纹饰需要打磨切割绿松石,使其与凹槽宽度尺寸接近,将其“镶嵌”在凹槽中。*物文**旁的注解末尾写了一段这样的话:使用了胶质材料和填充物将绿松石固定在凹槽内。
智慧的古人发明了胶质材料充填的“镶嵌”方法,给后世留下了可供借鉴的镶嵌工艺。在今天的首饰加工领域,我们仍能看到这种镶嵌方法的影子。比如,现代首饰镶嵌制做工艺中的轨道镶嵌法,与这件器物有异曲同工之处。轨道镶,又称逼镶、迫镶、夹镶或槽镶,是将一颗颗宝石连续镶嵌在金属轨道中,利用在金属卡槽卡住宝石两侧腰部的镶嵌方法。
按定义来看,这与古人的镶嵌方法不谋而合。可以说,在几千年前中国,工匠们早已懂得使用轨道镶制造想要的饰物了。
不仅如此,如果单看图片,要说它跟某国际大牌珠宝独创的“隐秘镶”工艺,有相似之处也不无道理。这种时至今日仍被业界称为难度最大的镶嵌工艺,但却在几千年的前的中国已初具雏形。


说到镶嵌工艺,就不得不提这个唐代的八曲葵花形螺钿铜镜。铜镜在古代虽然是一个常用器物,但这个铜镜兼具使用功能与审美功能,而且螺钿工艺在镜身的应用,让它在审美上更胜一筹。
螺,螺壳;钿,镶嵌。螺钿作为一项中国传统的工艺,选材主要为螺壳与海贝(夜光贝),贝壳本身具有特殊的晕彩,其中尤以鲍鱼贝晕彩最为强烈。用其磨制成人物、花鸟、几何图形或文字等薄片,根据造型需要将其镶嵌在器物表面的传统装饰工艺。
在这件器物上,花鸟薄片有规律地嵌在铜镜上,底部点缀星星点点的松石等宝石,增添铜镜的色彩感,让整件作品更具历经一千多年的尘封,贝壳上的晕彩仍隐约可见。
贝母元素在现代首饰中也有广泛应用,各大国际珠宝品牌对其似乎钟爱有加。梵克雅宝的Alhambra(四叶草)系列、宝格丽Divas' Dream(小裙子)系列、卡地亚Amulette(护身符)系列,以及一些采用贝母表盘的腕表品牌,如OMEGA 星座系列腕表,这些奢侈品品牌已经将贝壳玩到了极致。

从工艺角度分析,现代的贝母首饰可以说是螺钿工艺的2.0版本。

总得来说,在关于珠宝的传统工艺上,中国古代技术还是很有意思的。当然,作为普通人,我也只能看出这些了,更多更专业的就要靠学者们了。
作者 | 荷西 | 陕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