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第一次徒步旅行 (我的第一次旅行完整版)

(一个知青的土默川札记第26篇 )

1970年的夏天,不知道是天上挂满了另样的云彩,还是大地飞过和煦的长风。本来每天还扛着锄头,脸朝黄土背朝天,给土地爷挠脊背的我,忽然接到通知,让我去公社参加会议。在会上,我非常荣幸的被指定为公社“一打三反”运动及整建*党**领导小组成员。虽然是只拿工分,不拿工资的“业余”干部,我还是感到责任在身的喜悦,而忽略了其中的奥密。后来,我才逐渐的醒悟,当时公社、大队的干部们几经运动的各种折腾,早就“麻木不仁”了。对于这种“得罪”老百姓的营生,谁也不愿意“挺身而出”。至于我,身上挂着知青的“光环”,且正“风华正茂”,无所顾忌不怕得罪人,加上口才尚好,书也读了几本,就这样陡然间被推上了前台。显然,这次“升迁”是当地一些干部的“阴谋诡计”,我竟然浑然不知,反倒觉得天欲降大任于斯人也。一下子陷入到“权倾一时”的浑噩之中。短短的几个月,在大城西村的地面上,我也成了一个“人物”。

在此期间,我用极大的热情,陷入到和那些倒卖蔬菜种子、粮食、还有草料之类的众多贩子们的周旋与玩耍当中。土默川的老乡们很诙谐,有时也会犯点坏。用他们的话说:“清炖羊肉要加点葱,唱起酸曲要有点荤,说话圪捣要谝上几句旦。”于是,在他们的嘴里,不怀好意的把这些搞“投机倒把”的家伙叫成偷倒*巴鸡**的,还把我封为偷倒*巴鸡**的管理员。我这个“管理员”在这般嬉笑作弄面前,也是束手无策,好像苍蝇钻进瓶子里,前途光明,没有出路。终于,得到了上面的明确布置,要把那些公然饲养草驴的老乡们的“资本主义倾向”,当做《一打三反》运动的重点。这下子,我感到眼前豁亮了,终于找到了工作目标和方向了。为了大造声势,我绞尽脑汁想出一句自己觉得十分响亮的标语口号:“要毛驴,还是要社会主义道路?”然后,我就一个人用白灰水在村里房舍的后墙上刷起标语来。我那笔臭字,再加上根本掌握不了书写大标语的本事,写下的那些歪歪扭扭,拧拧巴巴的标语成了丑陋的展示。路过的老乡们看到了,乐得屁颠颠的,他们讥笑我:“老施,你圪*日的狗**,念了十几年的书,写字的笔划都像得了关节炎,你那点文化都让狗吃逑的了哇!”幸亏小学校老师任国华帮忙,接过白灰刷子,十分娴熟的将标语写完,帮我解了窘迫。不过任国华在帮过忙以后,问我的一句话颇有道理:“老施,要是老乡们问你,俄们是毛驴也要,社会主义也要,你咋说唻?”我无法回答,因为社会主义和毛驴真的不搭嘎。对于一些老乡更为尖锐的诘问:“难不成,俄们就不能一边用双手喂毛驴,再用一双脚板子走社会主义道路?”我更是无言以对。

不知道啥时候开始,土默川上很多人家开始偷偷地饲养起了草驴。这确实是一个投入小产出大的好营生。首先,要精心挑选好壮硕的,而且还是优良品种的草驴,一家人像供奉祖宗一样的殷勤侍候着。在饲料上选用极好的芦草,或是谷子秸秆,配上糜子米糠,加上少许黑豆。到了夜里,还要起身几次为草驴添料,如此这般,草驴才能上膘。喂饱了以后,再偷偷地牵着毛驴悄悄地走到村外,背着双手,慢慢悠悠的溜达上一阵,为毛驴消消食,草驴才会有劲气。时不时地,还要用清水给毛驴洗涮一番,梳理梳理皮毛,草驴才会长得有个模样。待到草驴膘满肥壮,劲气十足,模样顺溜的时候,再把草驴牵到饲养院和种马交配。这时候,几乎每一个毛驴饲养户都圪蹴在一旁,怀着热切的希望,希图自己的毛驴能够顺利的怀上一个驴骡子。交配过后,一家子陪着笑脸,弯腰撅腚,像侍候闺女一样侍候着草驴,直到驴骡子顺利落地。说起驴骡子更是“心肝宝贝”,对待这玩意更是不敢怠慢,必须要入心入肺,小心翼翼的招呼着。驴骡子腰杆子比马骡子硬实,非常适合胶皮大车的驾辕营生。驴骡子没有马骡子身架子高大,但驾辕的劲气要厉害的多,所以驴骡子比马骡子更为金贵。待到驴骡子长得高大一些,顺利的把*日的狗**卖出去,一下子就是千、八百块钱的进项。这一笔财富,在当时的土默川,足够盖起一幢三合厢的大正房。对于此等可以致富的好事,那些被土默川的黄土喂养大的公社、大队干部们早就心知肚明。在他们的意识里,让老百姓兜里多几个钱绝对不是什么坏事,所以,他们表面上空洞的支持我,其实一点力气都不帮衬。弄得我这个生瓜蛋子,在旗工作组和公社驻队干部韩志高的“鼓励”和“支持”下,一个人梗着脖子,猛力向毛驴开火。

我不厌其烦的到各个圈养毛驴的农户家里调查,讲述圈养毛驴对走社会主义道路的危害,动员他们积极地响应号召,尽早的将毛驴处理掉。而在经历过无数次运动,早已百炼成钢的老乡们那里,我的劝导不如一个响屁。这帮灰猴根本没有把我放在眼里,他们像耍猴一样耍弄我,常常把我扯到毛驴前,一本正经的炫耀自己的毛驴:“老施,你瞭瞭俄家的毛驴,先看看四个蹄,硬硬实实的,多么喜气,你再看看这张皮,那毛眼眼顺溜的,像是毛哔叽,俄咋能舍得哩?”然后,他们会充满感情的说:“咱这头毛驴,眉眼圪洞圪洞的,耳朵支棱支棱的,比俄的女人还亲哩!*日的狗**粪蛋蛋,都是热乎乎的!你老施左唻不要惦记着,你动它一根毫毛,俄就上你家房顶铲你家的房皮。”在一边看热闹的老乡们,带着一脸坏笑,悄悄的和我说:“到了儿马子起了劲气,架开前腿,扑到这头草驴后腚眼子上的时候,俄一定吼上你,看红火的唻!”到后来,这帮*日的狗**,又把我那个偷倒*巴鸡**“管理员”的外号给改了,改的更是不堪,叫做毛驴老施。

毛驴老施这个外号逐渐被老乡们认可,他们和我搭讪的时候,总是带着几丝坏坏的微笑。不知道为什么,对于老乡们的耻笑,我不仅没有气恼,自觉孤立的我反倒知道了反省自己。看来,我孤身一人与草驴的这番争斗就好像堂.吉诃德挥舞长矛与风车的那场搏斗,实在是一场无趣的闹剧。于是乎,我决定在这年冬闲的时候,放下“革命重任”,回北京探亲,好好下下馆子吃他个肚儿圆,顺便到久违的北京城里溜达溜达。临行前,我那间小房可是热闹。请我到北京购物的老乡们摩肩擦踵一般,络绎不绝的光临寒舍。这帮“变色龙”们很是“势利”,在求助我帮他们到北京购物的时候,很自然的把我外号里的毛驴两个字省略,又重新尊敬的称呼我为老施,只不过恳求我的时候,说话的口气还是那么生硬。“老施,你*日的狗**,别老想着日弄毛驴那点蛋逑事,回老家好好看看你妈,你大(土默川人管爸爸叫大大),问候问候老人们,清闲下来,顺便给俄们干上点好事行呀不?”我也毫不客气:“哪有工夫听你们嚼逑毛哩,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其实,他们委托我在北京购买的货物很简单,就是人人皆知的一种佐料,花椒。人们可能不会想象到,那个时候,对于土默川老乡来说,花椒竟然是生活中绝大的奢侈之物。土默川人一年四季习惯吃糜子米饭配大烩菜,年复一年顿顿如此。平日里,将土豆和酸菜烩在一起,仅加些盐,就和着,把糜子米饭吞进肚肠。宽裕一些的人家,将大烩菜煮的烂烂糊糊以后,在舀菜的铁勺里,放上一点胡麻油烧滚,再加些葱花爆出香味,呲啦一声,倒进炖菜锅里搅拌匀称,大人小孩即可开餐。这个时候,他们会惬意的哼哼几句,“今儿的大烩菜真圪是有味哩!就是缺上点花椒!” 庄稼人一年四季,朝思暮想的绝顶美食是能够在大烩菜里咂摸出一点花椒的味道。如果是在节日或是喜庆的日子,家里的大烩菜里,除了酸菜和土豆再加上一些粉条,豆腐,熟肉等食材,这就是土默川上顶级的美馔佳肴了,但是,必须要加上一些花椒才算名副其实,否则,这个顶级的大烩菜里会充满遗憾。能够享用这样的美食,对于嘴里都能淡出鸟来的老乡们,是一个永远的念想。说也奇怪,就这点不起眼的劳什子花椒,在土默川的任何供销社,任何副食商店都买不到。只有那些有点门路的人家,才可以托上一些关系搞上些许。而家庭主妇们,总是精心的将花椒磨成粉装进小瓶子,再锁在木箱里。只有待客或是过大年时,才会在大烩菜里小心翼翼的撒上一点。更为蹊跷的是,即便像我等闻尽了佐料香味的人,来到穷乡僻壤,竟然也常常在加过花椒粉的大烩菜前流下口水。真是此一时彼一时也。即便我们这些阅尽过“春色”之人,到了如此秋风萧瑟,愁眉锁眼的时候,花椒这个“土妞”也常常成为极大地诱惑。

恳请我购买花椒的乡亲们的胃口都不大,少则三两,多则一斤。这帮*日的狗**对北京的市场价格也是门儿清,按照每斤三块九毛整的价格。从怀里掏出那几张热乎乎的票子(很少有二块以上的票子),十分郑重的递给我。当时,我的心里真有些发酸,我知道,成年累月在黄土地里刨食的人们,攒几个零钱很不容易,这使我感到了责任的沉重。回北京探亲的前一天夜里,我将这一堆细碎银子仔细归拢一下,足有一百多块。也就是说,我此次花椒代购任务,起码要在20多斤以上。即便是*革文**时期,市场供应已然萧索了不少的北京,还是可以不凭任何票证就可以自由的买到花椒。所以,在老乡们眼里北京就是天堂。这天夜里,我不止一次的想起他们咂摸着嘴,露出十分羡慕眼神的模样:“老施啊!你们那个北京可是个好地界,顿顿大烩菜都可以撒上一点花椒,惬意的很着哩!”想到这里我不禁心潮起伏,下着不辱使命的决心,为我这些乡亲们买回花椒来!

回到北京后,没想到我第一次出门去副食商店购买花椒就出师不利,挨了当头一棒。当我兴滋滋的骑着自行车来到榄杆市附近的一家较大的副食商店,没有经过寻觅,就看见柜台里一个白色托盘上装满了花椒,十分醒目,为此,我心里感到欢喜。我知道,虽然在那个时期,我不可能在一家商店里将20多斤花椒一下子买足,但是,我可以多跑几家副食店,一托盘一托盘的购买,用不了几天,我就可以完成任务了。于是,我略加思索后,对一位女售货员说:“这一盘花椒我都要了,称称分量是多少?”没想到,这位女售货员的一双眼睛,立马睁得跟牛蛋一般,惊愕非常的,死死的盯着我,一句话都没有回答。在她怪异的注视下,我也有点慌神,看来我的性子有点起急,一下子就要将副食店里的花椒扫荡殆尽,似乎不妥。因为我心中本来就没有鬼祟,我的语气还是很硬气:“耳朵不好使啊,我要买这一托盘花椒,有什么不对吗?”正僵持着,一位左臂上带着财贸尖兵袖章的中年人走了过来,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我到后面办公室里谈一谈。从他有条不紊的姿态看,这是一位很有经验的老“尖兵”。我糊里糊涂的跟着他,走进了后面的办公室。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也不给我让个座,一声不吭,非常严肃的看着我。看他的架势,首先想在气势上把我镇住。为了场面不太尴尬,我也顺势找了一把椅子坐到他的对面,双方相互保持着缄默。他那里,以为抓住了一条大鱼,我这里,懵懂的不知就里。我暗暗想,多买一点花椒又不是弥天大罪,没有触犯哪一份天条,何必如此这般呢?又一想,反正我的闲散时间有的是,先稳住心神,看看“尖兵”要做什么文章。正在此刻,他忽然啪的一声,愤怒的拍了一下桌子,嘴里发出一声断喝:“你好大胆子,正是“一打三反”运动时期,竟敢如此大胆的到我们北京城里大搞投机倒把?”看见他如此暴戾,我心里反倒乐了起来,嘿嘿,真是无巧不成书,我这个《一打三反》运动中,偷倒*巴鸡**的“管理员”,今儿个竟然被这小子给“管理”了。我冷冷地说:“你说话咋这不客气呢?我花钱,你卖货,天经地义,你发那么大的脾气干嘛?我愿意买多少是我的自由!怎么就成了投机倒把了呢?”他腾的一下子站起身来,用一根手指头指着我,厉声问到:“你一下子买这么多,不是倒卖又是什么?”我愈发觉得好玩,索性和他胡搅起来:“倒卖这两个字咋结写,我根本不会。我喜欢闻花椒粒子那个味道,想买多少就是多少,你管得太宽了。”他见我这个态度,猛然操起电话恐吓我:“你信不信?我马上给公安局打电话,拘了你丫挺的!”哈哈!我一听这老小子连丫挺的这般粗话都从嘴里蹦了出来,就知道,他的招数不多了,主动权已经到了我的手里。我摆摆手请他坐下,郑重其事的批评了他嘴里冒粗话的行为很不妥当,做为革命战士不应该张嘴就是丫挺的,这样很不礼貌,尤其是作为一个北京人,行为举止更应该有个模样。我像讲故事一样,绘声绘色的和他讲述了有关花椒的故事,讲述土默川人的生活习惯,讲述了乡亲们无法购买花椒的困难。由于担心引发不必要的枝枝蔓蔓,我不想提及土默川老乡们日子过得有多么艰难。只是很诚恳的和这位“尖兵”继续叙说:“乡亲们攒下这几个零钱真的不容易,作为一个北京知青,连这几个辛苦钱也要沾点便宜,搞什么投机倒把,我真愧对了一个人字。这位“尖兵”可能感到自己爆了粗口有些不妥,也可能是我的叙谈对他有所触动,他的强硬态度开始平息下来,不仅收敛了无端的指责,反倒谆谆的帮我出了主意:“你每天花点功夫过来买一次,每次就买二两,我们绝不会计较,也不会给你扣上投机倒把的帽子。”我暗自算了一下,就算多跑几家副食店,也要买100多次。这还了得,甭说会把我累塌乎了,操心也操不过来,显然这是个一个馊主意。看来不能盲目,也不能着急,要另辟蹊径!

说也凑巧,第二天我到住在红桥附近的,在陕西插队的老同学张福琴家里去串门。无意间聊起了购买花椒的艰难,难免发出几声叹息。没想到,座中有一位长得又白又胖的女孩忽然笑了起来,她说:“就那么几粒花椒,有那么难吗?在我们怀柔大山里,到处都是花椒树。”这个女孩是一位到怀柔山区亲戚那里投亲靠友的女知青,怀柔山区漫山遍野都是花椒树。她说:“我们那里的老百姓从来没有把花椒当回事,随便采摘一些晾干了,送到供销社换几个零花钱。供销社管事的是我的亲戚,目前正是收购期,供销社里的花椒都堆成山,你想买多少就买多少。”听到这些,我顿时感到压力全无,真是应了惯常所说的那句话,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那时候,由于交通不便,骑自行车去怀柔山区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大部分道路不仅崎岖不平,颠颠簸簸的,而且从顺义往怀柔去的黄土路,还要一会爬高坡,一会要走下坡,大部分时间都要推着自行车向前挪动。我在去怀柔的路上,看到有很多穿着黑色棉袄、棉裤的农村汉子们,也像我一样骑着自行车在山路上奔命。他们的自行车上驮着很是沉重的,装满农产品的麻袋,可能也是为了出去倒换或是其他目地。在严寒的冬日里,每一个人的脸蛋子被冻的红扑扑的,满脸都是湿漉漉的汗水。不知为什么,看到他们像我一样这般奔忙,我的心里一时有点发灰,产生了特别强烈的宿命感。不由自主的想起在新侨饭店西餐厅曾经见到过的,那些穿着呢子军大衣,戴着羊剪绒皮帽,脚蹬半高腰的将校靴,骑着锰钢自行车的小伙子们。也许在这个寒冷的冬日,他们又可能坐在豪华的厅堂里,面对着奶油杂拌,罐焖牛肉之类,怡然自得的玩弄着手中的餐刀。在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一些“高贵者”可以活的那么恣意,而我们这些劳动者却那么艰难?转念又想,这些“高贵者”的生活未必真的美好,每日里到公园,或是到冰场上悠游自在拍婆子的生活未必舒适。我们这些普通的知青以及这些风尘仆仆的农村汉子,起码的,懂得怎样去珍惜生命,懂得正视命运,懂得什么是人生的幸福。在土默川辛苦的劳作过程中,我能够在艰难中,在淬炼意志的历练中排解心中的茫然,从而懂得了劳动才是幸福的道理,懂得与劳动者们血脉相连才是美好和舒适。我这次不顾一切的为土默川的乡亲们购买花椒,为乡亲们对我寄予的期望不辞辛苦的奔波,就是我的幸福。待到我将买到的花椒,交给我的乡亲们手里,看到他们满足的眼神和欣慰的笑容,那更是莫大的幸福。想到这里,我感到一种自豪感在心中油然升起。我相信在我一生中的任何时候,回忆起这一次奔忙,都会觉得甜滋滋的。

经过七、八个小时的艰难跋涉,终于抵达怀柔,由于天色已晚,只好跑到一个叫范各庄的小学校找到一个相熟的小学教师,在他那里吃了一顿饱饭,歇息了一夜。第二天也很顺利,在那位返乡女知青的帮携下,供销社的亲戚二话没说就帮我解决了问题。只不过由于我来的有点晚了,他们收购的花椒大部分已经打包运走,仅剩一些仓底了。也就是说,剩下的花椒里有很多花椒籽,圆滚滚,黑黝黝的很占分量。供销社的人有点歉意。我说:“不打紧,只要是正儿八经的花椒就行,我的乡亲们没那么多讲究!”。他们说:“那就按最低等的品级每斤二元二角给你算价钱。说实话你还帮我们解决了难题,这些仓底子没人稀罕,扔了又挺可惜。”我一下子陷入到亢奋之中,这般新鲜的花椒比北京的市场价,每斤整整便宜了一元七角。原来私下的倒卖有这样大的乐趣和实惠,难怪我“打击”过的那些贩子们,干起倒买倒卖那么欢实,乐此不疲。买到这么便宜的花椒,真让我们村里那帮*日的狗**捞着啦!想到这里,我心里更是欣慰,觉得自己这趟辛苦真是值得。

归来的途中,仍然要辛苦的在坎坷不平的道路上盘桓,但是我的心里却平静了许多。到了天色已经黑黝黝的时分,我终于抵达了群山中最高的山巅,我感到有点劳累,静静的坐在山顶上的一个土坎上休息。望着遥远的,灯火辉煌的首都机场,可能是由于饥饿,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内心里又荡悠起来了,突发出的一种羡慕油然而起。我想象着那些机场工作人员,穿着笔挺的工作制服,此时一定在温馨的灯光下,拿着饭盒,说说笑笑的站在餐厅的售饭窗口,打着热乎乎并且可口的饭菜。而我却在如此冷僻的地方啜吸着寒风,世间的事情就是这样的不公平。我还是保持着一份清醒,因为这个世界上,劳动者从来不在意公平和公道,所谓的公平和公道本来就是乌托邦式的幻念。我们只知道,生活总是要继续下去,毕竟我们还存活着,即便是草芥一般,我们也要蓬蓬勃勃的,绝对不能屈服于命运的捉弄,坚强的存活着。我并没有忍者神龟的念头,但我决心不做“沉默的羔羊”。完成这次花椒的采买,就是对沉默的一切,激烈的反抗。

短暂的假期结束了,我手提着装满花椒的三个大帆布提包登上了返乡的火车。我实在没有经验,几十斤重的花椒竟然没有用塑料布裹紧包装,因而,从我登上火车开始,花椒的清香就一阵阵的,在整个车厢弥漫。同行的旅客们毫无怨言,也许还在内心里感谢我,给他们的旅途带来浓郁的芬芳。我当然毫无顾忌,悠然的靠在椅背上假寐,脑海里不时地想象着,当我用这么低的价钱,把这些“稀罕”玩意带回到村里,那些平日里和我一起嬉笑怒骂,一起胡嚼谝蛋的乡亲们,得到我带回去的花椒后,一定不会再用诙谐的口吻称呼我为毛驴老施了,这个助人为乐的滋味真的很是享受。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真的没有意识到,在我十分得意的时候,危险也在悄悄向我临近。抵达张家口以后,停车的时间较长,不经意间有几个表情非常严肃的人走到了我的面前,正式的向我亮明了他们的身份,原来这些人是张家口整顿市场秩序的管理人员。有一个像是负点责任的人很简洁的告诉我:“刚才接到列车工作人员的举报,你携带了大量的花椒,有投机倒把嫌疑,请跟我们走一趟吧。”我知道,这个年月,和这些革命的“卫道士们”是讲不通道理的,何况又是在《一打三反》运动期间。作为曾经的“管理员”我自然明白,这时候的任何争辩,抗争都是徒劳的。我心里产生了非常的愤怒,难道我们这些地老大,只有在土地面前才可以恣意的耍锹弄锄,摆弄一下自己能耐的权利?而土地却不能赋予我们“高贵”的身份,赋予我们大力抗争的力量,赋予我们保护自己的利剑!反之,土地只能使我们的浑身布满了泥土的味道,使我们生长出一颗甘于低微的心脏。在任何权利的面前,存活在土地上的我们,即便是为了品尝上几粒花椒,也要周而复始的禁受着一次次的曲折和不测,听凭任何执掌一些权力的人喝来吆去,难道我们这些农民真的是最无助的弱者?

我只好无可奈何的,拎起三个大帆布提包,随着他们走下列车,穿过灯光有些微弱的站台,来到车站广场前一间临时搭建的办公室。在这里,我像一个流窜犯一样,机械的回答着他们例行的询问。将自己的家庭出身、个人成分、年龄、政治面目、职业等问题回答了一个清楚,才回到我“胆敢”私自携带大量花椒这一主题上来。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产生了一种演讲一番的欲望。于是,我站在那里,慷慨激昂的向他们讲述了,我自己从事打击投机倒把中所获得的体会和自己的醒悟过程。当我说起自己曾经被称作偷捣*巴鸡**管理员和毛驴老施的时候,一屋子人都笑得仰面朝天,我还是不肯打住,继续讲述我自己购买这些花椒的艰苦经历。我有点激动的说:“让我的乡亲们,调剂一下胃口,满足他们那一点点品尝到花椒滋味的愿望就那么难吗?我就不明白了,带上这么一些花椒,非要上纲上线,给我扣上投机倒把这顶帽子吗?”我的“慷慨陈词”结束之后,张家口这个偏远城市的人,显然与最底层的农民们的距离更相近一些,几个执法人员一时间噤然无声。他们低声商量了几句,有一个人轻声的和我说:“按照规定,每个人只能携带一斤花椒,你携带了这么大量的花椒是违反规定的,尤其是,在“一打三反”运动期间,是没有办法为你放行的。考虑到你说的具体情况,如果属实的话,可以不按照投机倒把行为予以没收,不过,对你携带的花椒是要按照我们这里的市场价格强行予以收购的。你共携带了32斤花椒,你可以自留一斤,其它的31斤就得请你理解啦!”我懂得了,同样作为最普通的老百姓,这些人的人性与同情并没有泯灭,但是对于“革命”的规定和原则,他们是没有办法违背的。他们的决定显然是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

为我的花椒称重的人姓杨,他带点调侃的对我说,“下次你带花椒时再遇到我,可以叫我花椒老杨,不好意思,比你毛驴老施的名号好听一点!”趁着周围没人,他又低声对我说:“只要兜里揣着票子,怎么会吃不上花椒?”

谁也不会想到,在那个信息闭塞,诸种教条规定横行,物质流通十分死板的年月,物价的标准制定的是那样的荒谬,他们收购我的花椒,按照张家口当地的收购价格竟然是二元九角整,比我购买的价格又高出了七毛。这一里一外,一进一出,我竟然计算不出我在无意间赚取了多少。我和他们说,我的花椒等级很低,里面的花椒籽太多,压分量不说,味道可能也不太地道。他们忽然笑了起来,带着讥笑的口吻对我说:“花椒籽更香,压出的花椒粉格外有味,我们这里的人也吃大烩菜,花椒也是稀缺玩意,大烩菜洒点花椒真是香喷喷的!”

深夜,我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张家口火车站的站台上,手里拎着仅剩下的一斤花椒,怀里揣着的票子,也由散碎银子变成了几乎翻越一倍的崭新的十元大钞。我不由得思绪万千,感到心里很是矛盾,首先不知道回去后,怎么和乡亲们交待,另外,对于再次去怀柔购买花椒的艰难过程又有些畏惧。我想的更多的是,当这次有意无意之间干的一桩长途贩运的“勾当”后,不仅收获十分丰厚,还闹出了一个个“精彩”故事。通过这次经历,我反倒觉得自己和土默川的乡亲们,在感情上更加贴近了一步。同时,接踵而来的,难以解释的疑惑也在纷扰着我。是我不适应这个形势,还是形势不适应我?看来毛驴老施的称谓不仅仅是老乡们对我的调侃,也是他们通过扯臊,在发泄自己五味杂陈的苦涩,因为他们也搞不明白吃不上花椒的原因。我终于理解了土默川的一些公社、大队干部们对倒买倒卖,饲养毛驴等等“不法行为”宽容的缘由。我终于理解了老乡们想走出贫困的那份渴望。他们的一切“非法”行为,都是为了走出贫困,为了自己的生活更惬意一些,他们的行为无罪!这一次长途贩运,是我无意之中获取的人生一课。至于我的下一步应该如何必须要有个主意。如果两手空空的回到村里,面对那些翘首以望的老乡们会很难堪。*日的狗**花椒啊!就这么点调味品,一时间竟然让我进退维谷。一阵冷风刮将过来,猛的一下将我吹醒。我忽然想起花椒老杨的那句话“只要兜里揣着票子,怎么会吃不上花椒?”老子这一番要重返北京,情愿每天骑着自行车跑遍大街小巷的副食店,二两二两的买,就是把腿跑细了,也要凑足需要购买的数目。为了防止花椒的香气弥散,一定要用塑料布,里三层,外三层的紧紧包裹,再堂而皇之的登上火车,豁死命也要乡亲们吃到我带回的花椒。

我买了一张返回北京的火车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