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王学军(甘肃酒泉人)
撰文:一盏灯
我出生于甘肃省酒泉地区下面的一个乡村。1972年,得益于母亲在村里当过生产队长,又适逢当时酒泉地区下属的一个化工厂面向全地区招工,我成为了七个兄弟姐妹中唯一的一个工人,踏进了化工厂的大门。据我所知,我们大队里当时还有一个小伙子,1970年招的工,他去了铁路。当时国企工人和铁路工人收入区别不大,我们两个成了那一年全生产队小伙子们羡慕的对象。
我头天晚上就按照地区的通知提前到了酒泉*党**校报到,在报到的时候见到了大概50来个和我一样的农村青年,都是来自酒泉地区各个乡镇的,每个人内心的兴奋都溢于言表。当时心想着自己马上要成为工人阶级的一份子了,在*党**校会议室内激动得一夜未眠。第二天一早,化工厂派来接工人的一辆小班车停在了我们休息的位置,我们扛着行李争先恐后地上了车。因为当时交通不发达,从酒泉城到化工厂只有50公里的路程,却用了两个小时。虽然时间长,但是我的内心满怀憧憬和激情,只觉得窗外划过的荒凉的戈壁滩都是最美的风景。
经过两小时的颠簸,来到了位于祁连山脚下戈壁滩高处的一个小镇。顺着这个小镇上唯一一条穿镇而过的柏油马路,班车开进了化工厂。眼前的画面就是70年代工厂的标准样子,整个厂区分为居住区和工作车间区,在工厂的最中心位置有一座大会议室,那应该是全厂职工开会的地方,会议室前面是两排食堂。下了车,我还看到了其它两辆班车,车上下来的是和我们同一批招工的工人。后来才了解到,我们这一批招了150个工人,80名男性,70名女性。厂领导把我们这一批新招来的工人聚集到一起,按照名册把名单点了,就让我们80名男性工人在大会议室把各自带来的行李打开铺在地上,一地通铺,这就是我们睡觉的地方。另外70名女性,被安排住进了厂里的单身宿舍。从这天起,我的工人生活开启了。
随着在化工厂工作时间的增长,我慢慢地了解了这个小镇。
这个小镇就坐落在兰新线(兰州至*疆新**,当时从内地到*疆新**唯一的铁路)旁边,我国第一个油田玉门油田的火车站就在这个镇上,全国各地的石油工人要是坐火车去玉门油田,必须在这个镇上的火车站下车,再转乘汽车前往油田。当时的武威铁路局玉门分局就在这个镇上办公,下辖的车辆段、机务段、房建段等部门依次布满了这个小镇。我要去工作的化工厂就在这个镇的最西端。穿镇而过的唯一一条马路是省道,在这个小镇北面10公里左右的地方有一条著名的国道,312国道,在中国当时环境下,312国道的重要性和兰新线可以比肩,因为它是内地通往*疆新**的唯一一条高等级公路。
整个小镇的单位都是沿着穿镇而过的省道建设的。在最中心的位置,玉门火车站的正前方,省道往西通往玉门油田的方向拐了一个接近90度的大弯,大弯背向的三角地带就自发形成了一个小集市,全镇所有做小吃生意的都集中在这里。因为化工厂当时有工人接近千人,再加上武威铁路局玉门分局这个大单位的铁路工人,整个小镇在最高峰时也达到了一万多人口,小镇面积就几平方公里而已,所以说当时整个小镇上也称得上是人来人往,集市上热闹非凡。
小镇的景色还是很美的,因为地理位置在我国祁连山脉的北面,因此站在小镇的任何位置都可以远眺祁连山。跟南方的山不一样,祁连山从远处看起来是蓝色的,就是天空的那种蓝色,在山的顶端可以看到常年不化的积雪,海拔虽说不到2000米,但景色是一派高原景色。后来我查阅地理书,在祁连山脉的南面,就是我国青海省的地界,而那边有一个县的名字就是因祁连山而得名,叫祁连县,但是我这一辈子还从来没去过山的那一边。

祁连山远景
初当工人的热情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平淡,后续就过起了按部就班的日子。化工厂里除了我们这些来自全地区各乡镇的青年,也有当时*疆新**建设兵团安置过来的工人。
因为当初那个年代,化工厂里大部分都是男青年,基本上招工两三年后就成了那个时代的大龄男青年,因为厂里男女比例严重失调,很多男职工找不到对象成了摆在厂领导面前的问题。当时有个政策性的利好,因为化工厂离*疆新**建设兵团不远。而*疆新**建设兵团当初主要以种植棉花和采摘棉花为主,所以女性工人较多,化工厂积极和地区行署(当时不叫市,地级市就是地区,地区政府简称为行署)沟通,地区行署再和*疆新**建设兵团发函对接,从兵团调过来了几十名女性工人,这就是那个时代的“相亲会”,化工厂的男职工和兵团的女职工看对眼了,女职工就直接调到化工厂工作,用这样的方式解决了一部分大龄男性职工的婚姻问题。
另外一部分男职工没有通过这个方式解决个人婚姻问题的,就只得通过老家乡村里父母或者亲朋好友介绍的村里丫头,谈成后,直接带到厂里,这就是单职工。
还有一种方式,就是我采取的方式,当时我已经快30岁了,家里通过亲戚介绍了一个在酒泉城上班的丫头,也是地区直属企业,后来我在回老家的时候在媒人的介绍下认识了,谈对象谈了一段时间后,毕竟两地有50公里的距离,确实不方便,她来我厂里看了看,然后我就向组织申请,以结婚的名义将她调到了我厂里,这就是在当时含金量很高的双职工。因为结了婚,我也就搬离了那阴暗的单身宿舍,在厂里的家属区分到了一套一砖到顶的小平房,这样我就在化工厂安家了。
从1972年到化工厂参加工作到1980年结婚分配家属院小平房,我在化工厂里和其他小青年挥洒着青春与热血。
一开始我就被分配到了厂里的硫酸车间,是厂里最辛苦同时也是受毒害气体伤害最严重的一个车间。辛苦和职业伤害在面对比其它车间每月多几元钱的补助面前,不值一提,因为那时候的几元钱确实很值钱。
还记得那时候刚参加工作时每月到手工资不到30元钱,但那时候的物价很低,一斤猪肉只要八角钱,每个月能拿到手将近30元的工资已经比乡下的农民不知强了多少倍。
硫酸车间就是生产硫酸的地方,是化工厂的龙头车间,在那个年代硫酸是非常紧俏的化工产品,常常供不应求。生产硫酸所要用到的原料就是硫金沙,也叫硫精沙,主要用于制酸,副产品是铁。当时化工厂从靠近兰州的白银市矿场采购硫金沙,然后通过兰新铁路用火车车皮直接拉进厂里。因为当时化工厂在酒泉地区是化工业的龙头老大,在全省也是挂得上号的,所以地区相关部门直接和铁路部门沟通,直接将铁路修进了厂内仓库,只要拉硫金沙的专列开进厂区仓库,在厂里来自五湖四海的民工就扛起铁锹跳进车皮,一锹一锹将硫金沙卸下来,民工的工资按吨算,一节车皮60吨,多劳多得,所以那场面也是热火朝天。
我记得那时候厂里每天在广播里要放两首歌。早上8点半上班,在8点25分的时候,放一首《社会主义好》,歌曲放完正好到了上班时间,上到中午12点。吃饭午休之后,下午是两点半上班,在2点25分的时候,再放一首《咱们工人有力量》,下午的工作随着这首歌而开启。在我印象中,这两首歌从我参加工作开始一直到1998年国企改制,一直没有停过,这两首歌深深印刻在了我们那一代工人的脑海里。
在硫酸车间上班的日子,辛苦的同时也学到了不少知识。当时工业生产硫酸的工艺流程就是用的“接触法”,先用沸腾炉将硫铁矿进行焙烧,产生二氧化硫气体,对产生的炉气进行净化干燥处理。后将处理的炉气进入装有催化剂的表面上发生氧化还原反应生成三氧化硫气体,最后其进入吸收塔,与水反应生成硫酸。整个过程都会产生有毒气体,所以很多工人到了老年后都会或多或少的有点职业病。因为在制酸的过程中,经常会有气体雾化,所以我们那时候的工作服经常是大窟窿小窟窿,不出几个月,就会被硫酸腐蚀得不成样子。
那时候虽然工作辛苦,每个月到手的工资还要省出一大半带回家里,但是内心中的快乐是现在根本无法比拟的。那个时候还实行的是一周六个工作日,只有礼拜天才是真正休息的日子。一般到了周六下午快下班前,全厂老小都会干一件事,那就是到厂中心大会议室旁边的大众浴池去洗个澡。北方的澡堂还是很有特色的,用那种古朴的原色大理石堆砌一个池子,里面放满了热水,大人小孩光着屁股跳进池子里将身上的“泥”泡下来,然后走到旁边的几排淋浴边,随便选一个花洒,将毛巾缠在手上,把前面的“泥”先搓一遍,后背搓不上,那就甭管隔壁左右认识不认识,互相搭把手,把对方的背搓了。洗完澡,走出大众浴室,西北高原绚烂的阳光洒在身上,看着湛蓝的天空和白云,感觉一身轻松。
在70年代,小镇上和全国一样,很多行业还实行的是配给制,那个时候买米买面得凭粮票,买布得布票,基本上生活必需品得有票才能配合手中的钱使用。到了80年代初,彩电、自行车、洗衣机这些紧俏的家电也是得有票才行,但和70年代不同,那时的市场经济开始发展,有些有关系的人可以搞到这些家电。
小镇上除了三角市场外,整个镇上的门面房基本上都是国家单位的,有新华书店、百货商场、糖烟酒(专门卖副食的商店)、国营食堂、粮站等。在70年到90年期间,在上面提到的这些单位里面上班的人都是有“编制”的,是正儿八经的工人,都说那个时代站柜台的比我们当工人的要体面,那个时候不论各行各业,大家拿的工资都差不多。
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因为小镇背靠兰新线的地理原因,小镇达到了巅峰时期,人口有一万多人。随着人数和人员流动性的增加,小镇三角市场上做生意的人也多了起来,来自五湖四海,四面八方。一般市场里卖菜的和全国情况一样,都是河南人居多,毕竟河南是我国的人口大省。来自四川的,就在三角市场上支起一口大锅,鲜红的火锅汤底在锅里嘟嘟作响,各种荤的素的食材用削尖的竹签一串,三指宽的土豆粉或跟筷子粗细的土豆粉往长把的竹漏斗里一放,在大锅里的火锅汤底一煮,麻辣串和麻辣烫就出锅了,这成了整个小镇上姑娘们和小嫂子们的最爱,只要上街买东西,必须来一碗。麻辣烫的老板也被小镇上的人民亲切地称之为“麻辣烫”。还有卖凉皮子的、卖馄饨的、卖炒面的等等,小小市场好不热闹。
在那个年代,也流行“撸串”。小镇的三角市场上,有唯一的一家烧烤摊子,专烤羊肉。烤羊肉的嫂子没有工作,她老公不知何时来到了这个小镇上,养了一大群羊,平时就在小镇中心区域以外的戈壁滩上放羊。
羊吃的都是纯天然的东西,就是戈壁滩上的野草和沙葱。很多南方的朋友可能不知道这个沙葱是什么东西,因为这是西北戈壁滩上的特产,纯绿色,圆柱体,一般就是火柴杆粗细,大一点也就两三根火柴杆粗细。因口感和样子像葱,又生长在西北戈壁滩深处的沙土中,故得名沙葱。羊肉这样的东西,自然羊肉的品质非常高。

戈壁滩沙葱
烤羊肉的嫂子一般周日早上十点钟就出摊子了,周一到周六一般到中午出摊子。周一到周六下班的晚上,她们家的烤羊肉生意是镇上三角市场里最火爆的。只见嫂子端坐在烤炉面前,炉子里是那种火红的没有任何烟子的木炭,炉子右手边放着一个用白杨木钉成的调料盒子,分三格,一格是咸盐,一格是辣椒面,一格是孜然。炉子另外三面分别放着三条长木凳,凳子上坐满了大人小孩,羊肉在火炭上烤得滋滋冒油,嫂子左边手里翻转着串羊肉的铁签子,右手用大拇指、食指、中指三根手指抓着调料往羊肉上撒,一股浓郁的孜然香气在整个小镇上空漂浮,烤羊肉的嫂子用这戈壁滩上最原汁原味的羊肉和三种最简单的调料征服了整个小镇人们的嘴巴。
我的生活也不紧不慢地过着,结婚两年后有了儿子。在厂里硫酸车间干了一段时间后,我就主攻维修技术这一块,后来先后换过几个车间。
时间一转眼到了90年代,那时候随着国家政策的调整,国企改革的步伐日益紧凑。因为市场越来越开放,以前的国有企业的优势随着市场的竞争而消失殆尽,化工厂到了必须要改革的时候。那时候提出的口号是生产效益要和厂里的每个职工利益挂钩,说白了就是国企股份制改革。
由于当时信息闭塞,工人们除了电视也没有其它的信息来源,企业改制也一度闹得沸沸扬扬。最终的结果厂里的1000多名职工都购买了厂里分配的股份,厂名也改成了化工厂责任有限公司,每月的工资按照当时的生产效益发放。
到了90年代末期,玉门油田的石油已经快枯竭了,大部分石油工人都去了吐哈油田(中国石油吐哈油田公司,总部在*疆新**哈密),玉门市一个曾经因石油而兴的城市从此走向了没落,反应在小镇上的情况就是经停的客运列车数量越来越少,时间越来越短,到后来完全没有客运列车停靠。小镇上的另一半铁路系统,也随着玉门市的没落以及铁路发展的调整,原来在小镇上办公的武威铁路分局玉门分局被撤销,原来在小镇上工作的铁路工人都搬到了附近的嘉峪关火车站。自此,小镇走向了没落。

玉门老君庙油田
从1997年开始,化工厂开始大跨步地走下坡路。因为在之前企业改制以后,化工厂并没有因为之前的股份制改革而起死回生,反倒是生产的化工产品依旧在市场上没有竞争性,另外加上生产硫酸的原材料硫金沙要从省会兰州附近的白银某矿场采购,距离远运费高,况且后期矿场附近也开了可以生产硫酸的小厂,所以厂子情况越来越差,到最后连工人的工资都发不了了。
工资拖欠长了,厂子里规定50岁的工人每人每月发250元的基本生活费,厂里代交社保。如果不同意这种方式,可以按照工龄买断,一年工龄折抵500元钱。很多干了几十年的老工人在当时以一万到两万之间的价格买断,自此与厂里再无关联。另外就是35岁以下的工人,直接一刀切,自谋出路。厂领导为自己和厂里的中层以上领导留了后路,在酒泉市跟政府要了一块地皮,以集资建房的名义修建了两套楼房,全部搬离了这个小镇。经过这样一折腾,小镇的厂里剩下的就只是没关系、没办法的普通工人,稍微有点路子和办法的人都搬离了这个地方。
我和我老婆在这个厂里干了一辈子,最后就成了这剩下的人中的一员。因为儿子在省城读大学,我们两个人的工资仅够儿子的开销。在2002年的时候,因为偶然的机会,在小镇火车站门口盘下了一间小副食店,起名薄利商店,主要就是面对车站里的少许的铁路工人和往来坐火车的人。小店的生意勉强维持的下去,可以供我们老两口过生活以及给儿子上大学提供生活费。
小镇的人口越来越少,到2005年左右的时候,街面上已经看不到什么人了,就是早上买菜的时候,在化工厂门口小镇唯一的一家菜铺里,可以看到从厂子里出来买菜的几张熟面孔。
镇上铁路工人搬走后,留下了大片的家属楼和铁路厂房,铁路小学、铁路中学、铁路俱乐部等建筑设施,都荒废了。在镇上废弃了几年后,被化工厂一个专门收废品的工人全部拆了,拆废砖,然后再卖到嘉峪关那边。不到一两年,铁路那边放眼望去,全是房子被拆后的废弃砖渣。
化工厂也好不到哪里去,最好的硫酸车间被卖给了湖北鄂州的一个私人老板,曾经在酒泉地区辉煌一时的化工厂有一半变成了私人企业,另外一半属于无人管理状态。我在厂里面曾经按照工龄折抵了一套家属楼,在2007年左右的时候,以5000元的价格卖给了当时还在厂里给那个私人老板打工的一个工人,仅仅5000元,一套50平方米的房子作价5000元,划下来一平米一百元,这在当时应该是全国最低价。往后,厂区家属院里的5栋家属楼,绝大多数就那样空着,到后期也断了电、断了水,因为别人私人老板只买了厂里的一个车间,而家属楼的维护、供电供水他没有义务,可想而知后来没有走掉的工人过的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
2007年我和老伴商量了一下,将小商店以很低的价格转给了小镇上一个开超市的人,我们全家搬离了这个小镇,再也没有回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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