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很多人一提起印度就会想起糟糕的交通状况、落后的供水卫生系统、恶劣的治安环境以及严峻的贫富分化形势。当然这也并不是说印度就完全一无是处,事实上印度的确有很多方面是世界领先的。长期以来信息产业就是印度经济的重要支柱之一,以致于印度被外界称为“程序员之国”。仅在通用电气公司的印度研发中心内就有1800名博士在从事软件研发工作,作为世界财富百强企业之一的摩托罗拉公司有40%的软件产自印度班加罗尔。美国的硅谷软件开发人员有三分之一是印度裔。

美国的百事可乐、可口可乐、通用电气、捷运公司甚至五角大楼都采用印度的软件。在美国超过18%的微软员工、16%的lBM员工、17%的网络人才、21%的护士都曾在印度接受教育。继美国企业率先把电话转接中心转移到印度之后德国等欧洲国家也纷纷跟进,如今在美国打国际长途一切售后服务的电话支持系统均不在美国而在印度。2002年世界银行甚至将其会计部门迁至印度。这是因为印度开发了一款在世界范围内都处于领先地位的虚拟报税室软件。

近年来印度电影年产量长期保持在1900部左右。这超过了中、美两国的总和,位居世界第一位。在票房收入方面印度电影高居世界第四(仅次于美国、中国和日本)。作为印度电影产业象征的宝莱坞拥有数亿观众,甚至已成为印度弘扬国家影响力的名片之一:美国前总统克林顿夫妇和英国女王伊丽莎白均曾出席过宝莱坞电影明星的婚礼。印度电影在欧美、俄罗斯、非洲以及阿拉伯国家都有庞大的市场,近年来印度电影在中国市场也大有异军突起之势。

可能除了IT产业和电影产业之外最为国人熟知的就是印度的仿制药产业。2018年一部《我不是药神》使印度的制药产业进入了国人的视线,事实上印度长期以来都称为”全世界穷人的药房“:目前印度向200多个国家出口药品,印度药品占据了全球市场份额的20%左右。印度有近3000家仿制药企业。2017年全球七大仿制药公司中印度就占了两席。其实印度的制药业也经历过一段漫长复杂的由弱到强的历程:印度独立之初其国内医药市场被外国药厂控制了80%以上。

当今天全世界都在羡慕印度的低价药时恐怕很难想象上世纪60年代的印度曾因高药价而闻名世界。当时印度老百姓看病的钱主要进了外国资本家的腰包,而印度本国的制药企业基本无利可图。上世纪70年代时任印度总理英迪拉·甘地为实现让普通百姓看得起病和促进本国制药行业发展这两项基本目标主持了对《专利法》的修订:对食品、药品只授予工艺专利,而不授予产品专利。这实际上意味着印度放弃了对药品化合物的知识产权保护。

这种制度上的宽松使得印度本国的企业能获得大量仿制药生产许可,从而为印度仿制药提供了快速扩张的空间。药品专利保护在印度从此被废除,低价格成为了印度制药行业的主旋律。尽管印度近年来经济发展速度还是比较快:2020年印度的经济总量已超过英、法,从而成为仅次于美国、中国、日本、德国的世界第五大经济体。然而印度的贫富分化现象也是相当严重的:在印度1%最富的人拥有印度全国财富的一半以上,5%最富的印度人拥有全国财富的68.6%,10%最富的人拥有全国财富的76.3%。

与此形成鲜明对照的是据世界银行的统计:全世界贫困人口的1/3来自印度,超过8亿人每天生活费还不到2美元,这一数字占印度总人口的75%以上。印度的人均收入在48个亚洲国家中排在倒数第13位。在某种意义上恰恰正是印度的贫穷造就了印度的制药产业。印度正被巨大的贫富落差撕裂为两个国家:一个是由政府官僚、商业世家、宝莱坞电影明星组成的在国际舞台上赚足了眼球的高端大气上档次的印度,一个是由贫民窟中走出的人士所组成的印度。

据《印度斯坦时报》报道:印度18岁以下人口有4.47亿人,占总人口的43%。这其中约40%的儿童遭受着贫穷、缺乏教育、营养不良、被边缘化。在印度广大的农村地区农民基本只能保持温饱,而所需的教育、医疗等社会服务基本是由政府提供的。问题是印度哪来的钱为老百姓提供社会服务呢?这其中教育还相对好解决——大不了没钱就不读书了,事实也的确如此:实行免费教育的印度却拥有全世界数量最多的失学儿童,印度成年人的文盲率占全世界的37%,是世界上文盲人口最多的国家。

然而医疗问题就比较棘手了。富人有富人的疾病,穷人有穷人的疾病,总不能指望穷人一辈子不生病吧?难道没钱的人病了就只能等死?长此以往必然激化社会矛盾。这时印度穷人手中掌握的一项资源发挥作用了——那就是他们手中的选票。印度的民主是一种异化的民主:印度的国家权力既没掌握住中央政府手里,也没掌握在基层选民的手里,而是掌握在地方主义势力的手里。然而这种制度也并非完全一无是处——至少印度的政客们如果不想被选民赶下台就不敢对来自底层的声音采取漠视的态度。

在这样的情况下印度政府以国家公权力的形式支持本国药企的仿制行为,这实际上相当于否定了药品专利制度——说白了就是在政府支持下可以合法进行盗版药品的生产。这种行为在包括美国在内的发达国家眼中是一种以国家身份“耍流氓”的行为。当药品作为一种商品出售时仿制药和其它任何一种仿制产品一样在本质上是对原版权的一种侵犯。然而对使用者而言最关心的绝不是什么版权问题,而是产品的功效问题。买方和卖方其实都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看问题。

有句话叫做“屁股决定脑袋”。我们不妨思考这样一个问题:如果你的老板不给你发工资,那么你还会不会去上班?我想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显而易见的。那么我们同样设想如果一个药企老板花了大量人力物力财力研发出一种新药,然而这种新药刚一出厂就被别人拿去仿制了,那么今后药企还会不会愿意继续花钱费力研发药物?如果大家都不去研发新药了,那么请问又如何进行仿制呢?尽管印度的仿制药产业全球领先,可为什么印度的医疗卫生体系却并不发达呢?

事实上印度政府对仿制药的政策是一把双刃剑:通过对国外先进药物的仿制解决了穷人看病难的问题,然而这样做却削弱了制药企业的创新积极性。既然任何新药一旦问世就会立即被仿制,那么谁还愿意花费人力物力财力去创新呢?印度政府对仿制药的政策在一定程度上恰恰正是削弱印度医疗技术创新的原因之一。仿制药事实上和其他任何仿制产品一样都是原版权的侵犯。如果没有产权专利保护制度,那么卖方就将失去研发新技术的动力。

正常情况下人们都会对盗版、抄袭的行为深恶痛绝,然而唯独在仿制药这个问题上却出现了争议。我刚刚说过印度的仿制药政策是一把双刃剑,可事实上专利保护制度也是一把双刃剑:专利保护制度是为了使卖方始终保持研发新技术的动力,然而这也使得研发出来的新技术难以大批量复制。对专利技术的过度保护如果从全社会的角度看是会影响社会效率提升的,所以世界各国对专利技术的保护往往都会赋予一定的时间期限。一旦过了法律规定的期限之后仿制行为也就成为合法行为了。

具体到药品这一领域和其他商品所不同的是:对于别的商品人们可以克制一下自己的消费需求,也就是说买不起可以暂时不买,等到过了专利保护期限以后再买便宜的量产货;然而药品是一种刚需——富人有富人的疾病,穷人有穷人的疾病,如果要求穷人克制药品消费无异于变相杀人。事实上医药公司的逐利性和贫困病人对药品的需求之间本身是一种矛盾——我们不可能指望医药公司放弃逐利,因为他们的投入也是有风险的。如果他们的利益得不到保障,那么他们就不会有研发新药的积极性。

届时病人的利益同样无法得到保障。很显然要解决老百姓看病难、看病贵的问题不可能指望医药公司的”良心发现“。在发展本国制药行业的同时印度加强了对国外药企的行政管制,从而使得国际药企在印度根本赚不到钱,因此纷纷退出印度市场。1995年印度加入WTO后放开了对国外药物企业的管制。在此之后大量外国药企纷纷进入印度市场。印度在这种形势下搞了个强制性的条款——但凡是国际上贵的药物印度直接强制许可印度企业进行生产、仿制。

每当国外制药企业告发印度侵犯专利的时候印度则以生存权利予以回复:如果不允许进行仿制药的生产,那么难道就让看不起病的穷人等死?1981年授权印度药企仿制国外先进药品的印度总理英迪拉·甘地曾在世卫组织日内瓦会议上公开向全世界宣告:“富裕社会认为花费巨额资金去研发新药和生产工艺以减缓病痛和延长寿命是理所当然的。在此过程中制药业成为了一个强大的产业。然而我认为在一个良好秩序的世界中医药发现是应该没有专利的,不应该从人的生与死之间谋取暴利”。

这句话代表了印度政府对仿制药的态度,也使欧美发达国家无话可说。因为尽管欧美药企以及各自的国家政府是逐利的,然而谁也不敢公开说自己为了逐利可以草菅人命。如果欧美国家强迫印度关闭所有仿制药生产厂家,那么第二天印度媒体就会声称:由于欧美医药行业资本家的冷血导致了印度成千上万没钱吃药的人死亡。显然没任何人愿意背这个锅。印度仿制药对国外药企确有侵犯专利之嫌,可这些仿制药并不存在疗效、质量上的问题,所以在病人眼中就是真正可以救命的药。

目前印度药品已通过诸多国际认证——事实上印度是美国拥有最多FDA认证的国家,拥有可以向美国出口药品的制药厂有600多家。一个贯穿印度医疗发展的主导思想就是“便宜”:在印度看病的平均成本是在美国的65%~90%,有的手术费用甚至只是美国的10%。目前美国有40%的仿制药从印度进口。印度仿制药价格只有美国同类专利药的十分之一左右,然而两者在效果却几乎不相上下。病人最先考虑的永远是药品的性价比而不是专利权。

尽管印度仿制药在一定程度上的确触动了包括美国在内的欧美制药企业的奶酪,但远没达到动摇其和核心利益的地步:尽管欧美制药企业的药品在印度市场上被印度仿制药挤占了大量市场份额,但在国际上印度仿制药还达不到动摇欧美制药企业核心利益的地步——发达国家对药品的进口审核是极为严格的,这就把一部分印度仿制药挡在了其国境之外,即使印度仿制药出口到欧美发达国家也会因为关税而削弱其价格优势。当然正如上文所说也有一部分相对质优价廉的印度仿制药确实进入了欧美市场。

这些进入欧美市场的印度仿制药不仅达不到动摇欧美制药企业核心利益的地步,反而成为欧美发达国家社会底层人民解决看病问题的一种选择。欧美国家的资本家尽管是要逐利的,可这些国家也有大量生活在社会底层的穷人。这些人在买不起本国专利药的情况下同样也会购买印度仿制药。这对缓和欧美国家的国内社会矛盾是有好处的。因此欧美国家对印度的仿制药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然而印度对仿制药的政策真有那么好吗?其实只能说不同的国家有不同的国情。

我再次强调印度的仿制药政策实际上是一把双刃剑:这一政策解决了一部分穷人看病难的现实问题,然而这是以牺牲国家医疗技术创新这一长远利益为代价的。在印度宽松的政策下几乎所有药企都会选择做投入成本少的仿制药。这样就没任何人愿意花力气去研发新药了,因此印度的医疗技术也就很难得到发展。印度基于自身国情觉得应当优先解决眼前的现实问题,所以印度也就只能选择承受由此造成的负面影响。其他国家自然也会基于自己的国情做出自己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