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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早登上盛唐诗坛的是王湾、贺知章、王翰、张旭、张九龄等人。他们有幸未睹安史之乱那场浩劫,直到离开这个世界都生活在千载难逢的太平盛世里。这时的唐帝国经过九十余年的安定,社会经济得到很大的发展。“是时海内富实,斗米之价钱十三,青、齐间才三钱,绢一匹钱二百。道路列肆,具酒食以待行人。店有驿驴,行千里不持寸兵。”(《新唐书·食货志》)在这安定繁荣的环境中,广大知识分子意气风发,精神开朗、振作,胸中的激荡之情,抑制不住欲付诸高歌。

独孤及论及开元末风气时说:“于时天下无兵,百二十余载。缙绅之徒,用文章为耕耘。登高不能赋者,童子大笑。”因此,这批诗人的作品表现出来的是乐观自信的心态,是热爱生活的多种情趣:
客路青山下,行舟绿水前。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乡书何处达,归雁洛阳边。一王湾:《次北固山下》

严冬过去,新春降临,黑夜已经消失,旭日徐徐东升。此时此刻,行舟于长江之上,正值水绿山青,潮平风正,可以惬意地安稳前进。虽说离家千里,但乡书畅达无阻,足能使故乡亲人不必为远行者担心,因此,自己也全无行役之悲。你看,这不完全是一幅离家远行者眼中的太平岁月图吗?而“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两句,更足以眼前实景,不着痕迹地透露出一个兴旺安康时代的气息。
明代的胡应麟,从他“文章关气运”的观点出发,把这两句说成是“盛唐气象”的代表,实在很有眼力。正是由于“海日”两句隐含盛唐“气运”的象征意蕴,因此构成令人回味不尽的“象外之象”。就手法而言,也已是韵味无穷的典型盛唐艺术了。

这些第一批登上盛唐诗坛的作家,大都具有明显的浪漫气质。贺知章初遇李白,以金龟换酒。张旭“醉后号呼狂走”,“以头濡墨而书”,其传神草书被人称为一代之绝。王翰“日与才士豪侠饮乐游政”。他们那些洋溢着热爱生活之深情的诗篇,显然也带有浪漫主义的色彩:
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缘。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贺知章:《咏柳》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贺知章:《回乡偶书》
旅人倚征掉,薄暮起劳歌。笑揽青溪月,清辉不厌多。—张旭:《清溪泛舟》
隐隐飞桥隔野烟,石矶西畔问渔船。桃花尽日随流水,洞在青溪何处边?—张旭:《桃花溪》

他们或讴歌造化之功的神奇,或欣喜新生一代的天真,或在薄暮行舟的旅途里,欲揽水中之月的无限清辉,或在桃花流水之畔的徜徉中,渴望再探那美好而神秘的桃源世界。此前此后诗人写到同样题材时常常避免不了的哀愁,诸如返乡之后景是人非的伤痛,烟水苍茫征程中的羁旅悲思,人世*乱动**、“桃源”难觅的惆怅,在这里都荡然无存,甚至在写到大漠出征者面对死亡危险时,也是豪情满怀,乐观开朗,有生之眷恋,而无死之恐惧、悲哀:“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王翰:《凉州词》)

在这批诗人中,张九龄的诗写得比较拘谨,这是因为他长期生活于统治集团最高层,历经宦海险恶风波的缘故。但是,他对人世间那崇高品德的礼赞,令人回味不尽,从而在道德修养上,给人以良好的启发:
江南有丹橘,经冬犹绿林。岂伊地气暖?自有岁寒心。可以荐佳客,奈何阻重深。运命唯所遇,循环不可寻。
徒言树桃李,此木岂无阴?兰叶春蕨蕤,桂华秋皎洁。欣欣此生意,自尔为佳节。谁知林栖者,闻风坐相悦。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感遇》

这是对人世间精神领域里的最美好事物的深情赞歌。在张九龄的诗歌中,自初唐即露端倪至盛唐全面展开的“另一种人生追求”——摆脱世俗名利,离开倾轧不息的政治舞台,渴望和寻找一片自由生活的天地,已经反映得相当明显了:“枥马苦跪蹋,笼禽念遐征。”“物生贵得性,身累由近名。”(《秋晚登楼望南江入始兴路》)“鼎食非吾事,云仙尝我期”。(《感遇》)“有趣逢樵客,忘怀卵野禽。”(《出为豫章郡途次庐山东岩下》)看来,封建社会政治舞台对广大知识分子所产生的离心力,并不因其官爵、地位之高而失去作用。

上述诸公,除张九龄外,其他人留下的作品并不多,但是这少量“精品”已经在艺术上充分体现着“盛唐气象”的特征。它们情景合一,意境浑融,“羚羊挂角,无迹可求”。表面看去,似乎只是几个具体意象,极少直抒其情的句子,更无直表其态的议论,但就在这组合起来的具体意象群里,却蕴含着回味不尽的某种深永感情,某种“韵外之韵”。它们的景物和情思显然经过了高度的提纯,纯到只留下当时当地特定环境中、特定条件下的某种特定感受,和恰恰能与这感受相契合的某些特定景物,其余删汰净尽。

像贺知章的《回乡偶书》,按说离开家乡数十年,返回之后,那令人惊讶的见闻,该有多少可写。然而作者只留下自己未改的乡音、已衰的鬓毛、活泼的儿童和天真无邪的发问,其余皆予删刈。但是,只此即足以烘托出未曾真接诉说的老大平安返乡的喜悦。至于盛唐诗人所追求的语言风格上的“清水芙蓉”之美,即毫无雕饰的天然之美,更是见诸各诗之字句。毋庸赘言。
参考资料
《新唐书·食货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