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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题《嫲嫲的秘密》
“唊唊【1】在家不?”
抽旱烟的中年男人走近堂前,深吸了一大口,烟圈从他的口鼻接连冒出,遮掩得他面目有点模糊。男人把烟筒往脚底布鞋板上敲敲,伏下身,低头笑问门前的方富罗。
十多岁的方富罗,正拿着块石头百无聊赖抛着。这男人方富罗认识,应该是漆工镇上什么干部,每年都来方富罗家里。可只要他来过后一走,小脚嫲嫲(弋阳方言音,奶奶)就会好几天抱着一个红纸包直抹眼泪,常常几天吃喝不下东西。
想着平日里慈祥的奶奶又要难过,方富罗小牛犊子一样站起身,张开手臂拦在门前,戒备地盯问:“你又找我嫲嫲干甚?”
方富罗的父亲闻声出来,一边拉开方富罗,一边冲那男人堆笑:“您来啦。我妈在叻,在叻,我领你去屋里。”回头又斥责一番方富罗:“小娃子咋这不懂事?没轻没重!大人有事要谈叻,一边去!”
方富罗眼睁睁瞅着父亲领那男人去了嫲嫲屋,心里焦急,又无奈。方富罗已经连续几年看见嫲嫲有那个红纸包,他猜想,嫲嫲那红纸包里,一定有他不知道的秘密。
出生于1944年的方富罗,家在弋阳漆工镇湖塘村——无产阶级革命家、军事家方志敏的故乡。湖塘男人,全姓方,同一祖宗的子嗣。村子里,几乎家家户户都出过革命烈士或红军战士。如今七十多岁的方富罗,每每回想起儿时嫲嫲捧着红纸包垂泪的场景,依旧唏嘘:“我那时还穗(小),根本不晓得我嫲嫲是想我伯伯……”
方富罗的祖祖(弋阳方言:祖父)方荣财,在湖塘方氏族谱上,比方志敏小一辈。方荣财生了两儿一女。大儿子方华刚20岁参加了红军,在方志敏的堂弟方志纯领导的农民革命团里当传令兵。
红军北上后,方志纯留在闽赣根据地坚持游击战争和*党**的地下工作。当时留驻弋阳附近的红军及当地游击战士约四千余人,在赣东北地带与国民*党**正规军、“广信七县军*联民**合剿匪委员会”的靖卫团展开了游击战。方华刚在弋阳葛溪乡过港埠不幸负重伤,被送往漆工镇祝家红军医院治疗。
等有乡邻经过湖塘,在村口告知方荣财这消息时,方荣财虽心急如焚,回到家却装着若无其事。方华刚是方荣财的长子,比1920年出生的小儿子大了好几岁,向来懂事伶俐又能干,一直倍受方荣财的小脚妻子疼爱。方荣财心中清楚:若是娃他妈知道儿子受了重伤,非闹去祝家红军医院探望不可。
当时的湖塘形势严峻,常被靖卫团来突袭“剿匪”烧掠,村子四周皆有儿童团设岗,进出需有漆工镇批复签署的申请手令才可通行。方荣财瞒着小脚妻子,悄悄向村委递过申请,偏偏国民*党**又来烧掠湖塘村。待重新安定,一耽搁就是大半年,等方荣财再打听到消息时,大儿子方华刚早已因重伤难治牺牲在祝家红军医院。
方荣财默默回到家,依旧一声不吭。时间,在全家上下殷殷期盼方华刚归来里,一晃就是几年,方荣财越来越沉默与憔悴。
“等我家刚崽转来,就立刻给他娶媳妇……”每次看到小脚妻子与邻居自豪说起大儿子方华刚的事情,方荣财欲言又止,叹息一口,扭头就走开。
一直到有一次,弋阳苏维埃政府派人来湖塘替缺劳力的烈士家属代耕。方荣财的小脚妻子终于知道,原来方荣财早已知晓儿子重伤时在祝家红军医院治疗过。
方荣财妻子痛不欲生,埋怨方荣财心狠:“儿子直接牺牲在战场上也无话可说,可从湖塘到祝家医院,不过短短二十里路,你却不肯去看儿子最后一眼,死不见尸?”两位老人,自此生了隔阂,几乎不再讲话。
1948年,方富罗四岁,祖祖方荣财在郁郁寡欢里病死。年幼的方富罗不懂为何祖父已临终,嫲嫲怎么不肯与祖祖说句话?也不肯去看祖祖一眼?
多年后,方富罗才从父亲口中得知:弋阳解放第二年,即1951年,嫲嫲被评为“烈士母亲”,政府每月会补发嫲嫲五元抚恤金,全年共六十元,一次性发放。漆工镇那个中年男人,每年就是来给嫲嫲送抚恤金的人。当时,稻谷五元一担,相当于政府负担起“烈母”“烈父”们的口粮。
1965年冬,方富罗的嫲嫲去世后,方富罗父亲递给方富罗一小扎红纸片,上面压着张醒目的“烈母证”。
“祖祖当年没撑到领抚恤金,如今嫲嫲也走了,你去漆工镇把嫲嫲的抚恤金发放取消了吧,看看还需要办什么手续,免得别人明年白跑一趟……”方富罗终于知道,儿时嫲嫲抱着红纸包偷偷哭泣的秘密:
那十五张被嫲嫲叠在枕头底下压得整整齐齐的红纸片,每张都泪渍斑斑,每张边角都已发白,不知被嫲嫲摩挲过无数次——
它们每年包裹着来的那些钱,在嫲嫲心里,是伯伯的血肉换来的。钱,很快就被家里用掉。可那些嫲嫲摩挲无数次的痕迹里,有嫲嫲对伯伯的思念,也许,还有嫲嫲对祖祖的悔恨。
【1】音jiajia,去声,弋阳方言,伯母之意。

创作小队采访方富罗老人(左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