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宝,听说你回来过

春夏之交,午夜,香港依旧闷热潮湿。穿着真丝睡裙的姜喜宝喃喃道:“我一直希望得到很多爱。如果没有爱,有很多钱也是好的。如果两者都没有,我还有健康,我其实并不贫乏。”

喜宝,听说你回来过

第一次读《喜宝》时,惊叹于姜喜宝的敏锐与果敢,在贫穷与复杂里出生的女孩子,父母离异,母亲改嫁,喜宝像一根藤蔓,嗅到金钱的味道,就千万打算,抓住一切可以供给给自己的养分,向带着阳光味道的富足之地攀爬。她与聪慧在客机初识,不过是聪慧一时兴起跑去坐二等舱,以至于让聪慧后来后悔得声嘶力竭:“我觉得做学生应该有那么朴素便那么朴素!如果我坐头等,你便永远见不到我!”,聪慧睁着圆圆的眼睛,睫毛又长又卷,开黑色猎豹跑车,大大咧咧邀她去家中做客。“带着活力与诚意的黄金女郎!”然后故事开始走向,聪慧不可预知的结局,喜宝在她家的家庭聚会上,认识了她的父亲,接着火速进驻了这个家庭,聪慧简直是后悔得捶胸顿足。

喜宝,听说你回来过

很少有女孩子像喜宝这样直接坦诚,将欲望放到台面上按斤两称一称,再低头看看自己这一身值多少银两。多数人左顾右盼,明明想要更好的,却羞于开口,暗地里不知打了多少算盘,埋怨了多少次命运,却从不低头看看自己全身骨架加起来有多重。

喜宝身上最突出的,就是她的纯粹,纯粹纯粹。污浊肮脏里的纯粹。

她初遇勖存姿,不过希望找到一个负担她未来四年学费,不用她再出入大众图书馆,而能把书单上推荐书目全都置下来的人。而勖存姿,比韩国泰更合适,于是她毅然决然选择了已为老年人的勖存姿,她可以忍受勖存姿的怪脾气,忍受他对她人格的折辱。只是韩国泰气炸了肺: “‘你另找到人替你交学费了?则忘记是我把你从那种野鸡秘书学校里拉出来的!别忘记你初到英国时身边只有三百镑!别忘记你只住在老太太出租的尾房!别忘记你连大衣都没有一件!可别忘记——’我接下去:‘——我连搭公路车都不懂。我买不起白脱只吃玛其琳。我半年没有看过一场电影。我写信只用邮简。如果没有你,半年的秘书课程我也没有资格念下去,我只好到洋人家去做往年妹来缴学费。如果没有你,我进不了剑桥,我穿不上这身黑袍。如果没有你,我早就滚回香港,做着写字楼工作,‘老板长,老板短’,天天朝九晚五。如果没有你,姜喜宝就没有今天。对,你完全说得对。’”

但是姜喜宝是谁啊,她比谁都清楚等价交换的心照不宣,沉下口气,反问得韩国泰哑口无言“这些年来我忍受过什么。你有什么好气的?不错你做了我的踏脚石,但是你损失过什么?你难道没有得到你需要的一切?”她比谁都清楚自己想要什么,需要什么,怎么样去达到。像一只披着俄国银狐,是俄国银狐,枪毛尖上有一点点白的珍贵皮毛的那种,她像一只披着这样银狐大衣的狼,而银狐大衣,正是勖存姿亲手置给她的。她逐渐拥有了一整个抽屉的,只要用了就会有人默不作声填满的百元大钞,拥有了麻将牌一样大小的钻戒,要辜青斯基的,卡地亚的是暴发户戴的呀。拥有了维多利亚女王时期的项链,李琴公园与玛嘉烈公主相毗邻的房子,可以让她像殿下一样出北海遨游的的全雷达游艇,拥有了苏格兰著名的麦都考堡。

喜宝,听说你回来过

“我并不觉得是什么遗憾,”我想起那个金发的奥国女郎,“至少将来我可以跟人说:我曾经拥有一整座堡垒。何必悔恨,当初我自己的选择。”

是真的不悔恨吗,我们不太清楚,喜宝自己也咬紧了牙关,不肯松口。于是我们只能透过她无奈退学的那场病,摩挲着红宝石的那双手,在几百坪房子里寂寞的脚步声,日日去探访原配的汽车轰鸣,约会的年轻人的数量,去窥见她沉淀在骨子里的寂寞,都说富贵是好,人人求富贵。英梦堂却说冷到人间富贵家,《红楼梦》里写好似一出飞鸟各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这本《喜宝》,师太写尽了富贵后的荒凉,喜宝穷尽一生去追逐这样的富贵,聪明果断如她,一步一步费尽心思走来,成了香港数一数二的富女,喜宝最后却说:“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去日苦多,她自己也是清楚罢。

勖存姿在夕阳般具有隆重仪式感的晚年里,遇见了生命力如同朝阳一样的喜宝,那时她无比美丽与狡猾,身材与面容,都像初夏匀润又丰满的桃子。机警、圆滑,带着点小市民的精明与市侩,盘算的时候眼睛滴溜溜转,看见现钞还要努力才能挪开眼睛,她要交学费,要生活,要住在石澳通向惊涛拍岸景色的洋房,也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戴上名贵钻戒,她要离开自己的阶层,不再为了一个月几千房租疲于奔命。她要很多很多的爱,也要很多很多的钱。勖存姿用商人精明而准确的目光,打量着她刚刚开始的流金岁月,拼命吸进一口饱含盛夏荷尔蒙的空气,闭上眼睛用力地,贪婪地呼吸着她的青春。他很清楚自己是个老人,有松弛的皮肤与熨平不了的褶皱,不要紧,他用富贵加倍补偿给喜宝。他爱喜宝吗,当然爱的,只是时间已经不够他们再相爱了,这是一个老人的悲哀。他一点点成就了喜宝的梦想,也一步一步彻底毁掉了她终身的快乐,喜宝自嘲在家中熨钞票数珠宝也是一种快乐,只是最后的她再回忆起当初劝聪慧:“读书很好玩的!”,是否也会想起自己曾经一身黑袍,骄傲地行走在最优秀的学府里,她的傲慢,她的聪慧,她的反唇相讥,她的刻薄,她学术上的刻苦,她与大众的格格不入,曾经她作为个体,拥有独立于大众之外的轻盈与美丽,人说糊涂是福,索性什么都不知道也就罢了,而她是这样聪慧,生生按下了自己的个性,向另一个阶层致以吻鞋礼,另一个阶层看似接纳了她,却是要揉碎她所有的反骨,直到血肉模糊。

喜宝,听说你回来过

感谢师太,打开了眺望这个人世间的一扇窗,你是五月好风光,我是十二月,十二月有圣诞老人,我是一个胜任的圣诞老人。

最后,祝,姜喜宝小姐,带着一肚子坏水,快乐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