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饮一杯无上句 (能饮一杯无读音)

能饮一杯无

作者 :黄卫君

我平生饮的第一杯酒是易婆婆端给我的。

那一年我十八岁,跟着刘师傅给易婆婆家修房子。易婆婆家在县城菜园街的南门上,她的儿子易先生是县城的名医,家道殷实,于是准备拆了旧房子建造一幢二层的小楼,在南门那一片低矮的老街道上有些鹤立鸡群了。

第一层砌完砖墙后准备盖水泥预制的楼板,一块有六七百斤。刘师傅是个小包工头,完全要靠人工一块块往上抬。第一天抬完楼板,我的肩膀被压得红肿,浑身像散了架一般。收工后,易婆婆给我们做了一桌子菜,易先生还买了酒给大家喝。

吃过饭后,我感觉浑身酸痛,就躲到未完工的房子里休息。想到了今后的生活,我忍不住哭了起来。再抬起头,我看见易婆婆举着一杯酒站在我的面前,满脸慈祥的对我说:喝一杯酒吧?活路重能解乏气的,以后就不胆怯了。

我告诉她我不会喝酒。其实我说的是实话,刚出了校门,我还没有喝过酒。她竟然先喝了一杯,一副豪爽的样子。我有些迟疑,等她再递过来酒杯时,我就闭上眼睛喝了一小口。一股辛辣味从口腔里弥散开来,直冲脑门。不一会感觉到浑身的血脉通畅,酸痛减轻了许多。第二天抬楼板时,我感觉不再是上刀山下火海了,木杠子硌在肩上,像是搁在棉花上,不再生疼。

虽然不胜酒力,但是对于喝酒,我还是兹兹在念。喝醉了便想去仗剑走天涯,就不去工地干活了,在外面胡游海逛。缺了人手,刘师傅很着急。易婆婆知道了有些愧疚,见到我还是给我倒了一杯酒。然后她对我说,她一生最恨两种人,一种是赌棍,借钱也要赌。一种是烂酒客,花钱买醉,掏空了身体和家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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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婆婆家那条街道上过去开烧酒坊的人家不少。沔县自古就是酿酒之乡,百姓家酿自酌,午必醉饱,连穷乡僻壤也是半有屠沽,朝廷还豁免了沔县的酒税,同治初年沔县知县浙江人莫增奎称沔县为醉乡。菜园渡旧时就是水陆码头,繁极一时。不足千米的菜园街上竟开了二十多家烧酒坊,还成立了自治公会一一杜康胜会。易婆婆娘家婆家都是开烧酒坊的,家里人不争气,为了支撑门面,她一个女人家就干起了搬原料、盖天锅、翻糟出糟等男人们才干的重活。身材矮小的易婆婆当时怎么挪动那些大酒缸的呢?莫非她会乾坤挪移*法大**?

我一口喝下那杯酒,呛得直咳嗽。易婆婆说喝酒要一口口的喝着。做人和喝酒一样都要有个度,喝急了喝多了都会伤身。酿酒要掐头去尾,人也要学会取舍。易先生接过她母亲的话:酒桌就是江湖,风高浪急,酒杯端不稳,人没定力就会晕船。

易婆婆辛苦过了半世,她家的酒坊没有倒闭,反而越来越红火。酒不但在本街上卖,最远卖到了甘南碧口镇。解放后公私合营,往后成了国营酒厂,于是就抽身而退。她不怒不争,一辈子浅饮小酌,一杯薄酒度了平生。

工程完工时,易婆婆送我一个酒杯,浅浅的杯口,青瓷薄胎的杯身。而我在颠沛中,那只酒杯不知所踪。

我想易婆婆是想告诉我:杯口浅,世道却深。杯酒斟酌,人间清醒。

我接过元河自酿的一杯葡萄酒,轻轻的摇晃了一下,杯子上挂着淡淡的印迹。细细的品味着,口腔里弥漫着浓郁的酒香,还有一丝丝淡淡的果香和酸涩,最后留在口中是一种细腻绵长,甘香圆润的感觉,令人回味无穷。

元河曾经是我们县上很有名的酿酒师傅,从部队*员复**去了县酒厂。后来果酒厂从县酒厂独立出来,本来要让他做厂长的。他不肯,只想做酿酒师傅,把酒做好了。那时候的元河意气风发,令人羡慕。八零年代是全民狂欢的年代。县上有白酒厂,还有啤酒厂和果酒厂,产量大,牌子杂,啤酒和果酒在乡村大流行,产品供不应求。过了两年,各路酒仙杀将过来,本地酒式微,县城酒厂的黄金代也宣告结束。

元河的父亲是一位目光敏锐的乡土政治家,他预感到儿子未来生存的危机,托关系准备将元河调到一家效益不错的国营大厂。彼时,厂里派元河去外地推销葡葡酒,临行前一个很要好的朋友为他饯行。喝到酒酣处,朋友求他把去大厂的机会让给他,反正你有个好父亲以后有的是机会。他经不住别人央求,头一发热心一软就答应了人家。

两个月后他风尘仆仆的从外地回来,看到厂大门上贴着法院的封条。折腾了两年没有什么结果,大家心灰意冷自谋出路。父亲已经退了下来,再也没有能力为他弄到一纸调令。他加入了打工的队伍,在大街上踩三轮替人送过货,在秦岭山中修路挖矿,后来回到妻子的老家种田种菜,偶尔也出去打临工。

千禧年的冬天,命运之手把我们拽入无尽的寒流之中。我们在108国道边上一座加油站的工地上相遇,面临着相同的命运,很快成为了朋友。我知道了他的过往,他不悲不怒,埋头干活。他是个心细的人,冬日里我们在加油站的房顶上干活,铁皮瓦上覆盖着一层薄霜,一不小心脚下就会打滑,摔下去就会粉身碎骨。他捡了许多草袋子铺在铁皮上。大家走路的时候就不会滑倒,爬在那儿打铆丁时也不像躺在冰上那样的冰凉。大家喜欢他,说他是一个好人。既使在酒桌上他不太多的显山露水,却无狂妄之形。他也不搂别人的后腰子,喝出一片赤诚之情。

分别的时候,大家喝得昏天黑地。天空飘起了雪花,我和元河到工棚外面去透气。他见我情绪有些低落,就陪我在路上走来走去。我们都沉默不语,一直走到浑身发热。后半夜工棚被雪压跨了一只角,我们坐在漫天的雪花中,生起了一堆火,他递给我一杯酒,自己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晃晃杯子笑了笑什么也没说,我看见了他眼睛里的真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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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那么一笑别过,元河好像在人间蒸发了,我们在十年里没见过面。再见面时,他正在葡萄园里买葡萄果子,满满的两大筐。我们坐在葡萄架下的浓荫里,谈起十年间的种种过往,我说感谢哥哥雪夜里的一杯酒,我们现在都好好的活着。江湖夜雨十年灯,今天见面头发都白了,真是岁月催人老。

他叹了一口气,头两年跟老乡们去*疆新**打工,从南疆到北疆,风沙把人脸上磨掉了几层皮,脸上愈加苍老了。后来他给人家放羊种菜,才有了喘息的机会。*疆新**葡萄多就自个儿酿酒喝,酒养人,再艰难的日子也挺能过来。我在想着天山的明月下,大地寂寥,月光如水,他端着酒杯,饮尽的是一份孤独。他不相信自己是时代的弃儿,在离开酒厂二十多年后,办理了退休。他笑了笑,风从他的脸上滑过,了无声息。

他在阳光下一粒一粒的挑选着葡萄,洗净晾干后捏碎,一层葡萄撒上一层糖,分量恰如其分。装酒的器皿洗净擦干,没有一丝的污迹。最后盖上盖子密封,就交给时间去发酵。他不紧不慢的样子,多了一份岁月磨砺出来的淡定与从容。

春天里,元河约我去他家品酒。走进他的小院子,小南风里一丛蔷薇开得如痴如醉。元河坐在花下安静的饮着酒,阳光洒在他的头上,好像落在春日的山顶。忽然记起一首唐诗:我有一瓢酒,可以慰风尘。

一次聚会上,老作家春文先生拿出几瓶收藏的好酒与大家分享。那是多年未见的三粮液酒,这种酒曾经盛极一时。既使在今天依然有人在模仿它的绝版一一瓷瓶的醉武候。大家一片感慨,新瓶装了旧酒,却是我们曾经熟悉的味道。

忽然想起八十年代那个美好的时代,多少个清风明月的夜晚,美酒如月光一样的清澈,也如火一样的燃烧着激情。酒壮怂人胆,有人喝醉了跑去向心仪的女孩子表白,那怕头破血流,也要喊着人家的名字赤脚在月光下狂奔。也有人像李白一样与月光对饮,大声的吟诵:…将进酒,杯莫停.…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那个与李白对饮的人是哥哥。从他的口中我们还知道了“红头发的哥哥,喝完了苦艾酒,你就开始点这把火吧,烧吧”,烧得我们无比的兴奋。今夜,我们似乎也不关怀人类,想去见见德令哈的姐姐。

哥哥姓毛,他的笔名叫阿毛。哥哥读过很多书,一点儿也不矜持。青年时代的无数个夜晚,我们聚在哥哥的陋室里,倾诉着少年维特一样的烦恼。文学像一艘夜航船,载着我们四个乡村文学青年在茫茫的大海里行驶。夏天屋里太热,四个人各摇一把大蒲扇,听哥哥神采飞扬读他的作品,暑气被一个个铿锵的词语赶走,屋里顿时清凉了许多。冬天屋里冷得让人直打哆嗦,哥哥取出一瓶廉价的酒来,他说这酒是烧刀子,喝过后吐出来的就是一把把利刃,能把这人世间剖的一清二楚。我一直认为哥哥是清醒的,所以他写出了震撼人心的句子。我对喝酒和写句子都是浅尝辄止,一直是个胡涂的人。但是哥哥踱着步的样子很像一个诗人,虽然大多时候,脚被冻得生疼,走到浑身发热时,血脉贲张的诗人就会一鸣惊人。

省外的几家文学刊物发表了哥哥的诗歌,市上的杂志刊登了哥哥小说和照片,他是前程锦绣的文学新星。不久哥哥要去城里工作了,去我们本地文学杂志的编辑部里,让我们羡慕不已。他在彼岸扬帆起航,我们就在对岸远远的眺望着。

两年后我们在一本杂志上看到哥哥的文章《不再窝囊》,他流露出对生活的失望。年老的父母,嗷嗷待哺的孩子,生活的一地鸡毛。文字没有带来太多的荣耀,却更加的贫困,一番抉择之后哥哥决心告别文坛,要给家人带来幸福的生活。他扔掉了笔杆子,拿起了称杆子,在秦岭山中的一座小城里做了一名普通的菜贩子,泯然众人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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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年我去小城看哥哥。看见他租住的逼仄房间里摆满了书籍和文稿,心里一颤,原来哥哥心中的火焰没有熄灭。每天在忙完生意之后,闲下来还要去读书写作。在嘉陵江边的小酒馆里,几杯酒下肚,哥哥热泪盈眶,他一遍遍重复着陈忠实先生的话:文学依然神圣!身在波澜起伏的生活里,我们知道文字不能安身立命,它可以将心底里的褶皱抚平,寻找一份属于自己的人生。

中年以后哥哥回到了故乡。互联网时代的嘈杂之音,可以充耳不闻。乡村里的鸡鸣犬吠,就是最动听的音乐。父辈们朴素的生活和乡村里的一草一木,都是了他创作的源泉。朋友中有人从政,有人经商,有人飞黄腾达,他却坚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在暑热和薄凉里,一支笔,一杯酒,一帘风,写下了行云流水般的文字。

大疫之年哥哥去了远方,去了遥远的天堂。悲伤过后,我找出了他的文字读了起来。在人间淬火久了,哥哥的文字发出了铿锵之音。身体里长出了裂纹,他种上了鲜花。他写下的每一个字如涓涓细流,汇成了岁月里清澈的河流。

徐海蛟在《故人在纸一方》中说:“....相信肉身泯灭之后,灵魂还将以另外的形式在纸上舞蹈。”那么,哥哥还活在他的文字里,他纵身入火,在纸上与神共舞。

旧雨故人空在望,新丰美酒谁共尝。哥哥故去已经三年了,“红头发的哥哥”点的那把火还在烧,我们的梦想还在继续,好像那一个个激情燃烧的夜晚还在,哥哥在吟诵着他的句子。我满含热泪,举起酒杯,心底里大喊着:哥,能饮一杯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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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读书村

【专栏作家】 黄卫君 ,亦用笔名黄三郎,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开始创作,在网络和纸质媒体发表有散文、诗歌作品等,现居陕西勉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