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陶庵梦忆》中,张岱有一篇关于与闵汶水以鉴茶定交的故事。张岱品出了闵汶水谎称是“阆苑茶”的罗岕茶,亦凭“走千里,水劳而圭角不动”的鉴识,断定冲茶之水绝非汲自远方的惠泉水。这种无与伦比的精鉴有其唐宋渊源。苏轼也是这方面的鉴赏家,曾品题过无锡的惠泉水。
熙宁七年(1074)八月,时任杭州通判的苏轼,在无锡惠山造访了惠泉,他在诗中写道:“独携天上小团月,来试人间第二泉。”所谓“天上小团月”乃是皇帝所赐的建州贡茶“小龙团”,而“第二泉”则是唐代陆羽所定。很多年后,在杭州知州任上,苏轼得到了无锡知县赠送的惠山泉,为其寄去了一首谢诗。这个送水的距离,正与数百年后张岱据以鉴别水质的距离相当。惠山泉之外,杭州临平山的安平泉也是因苏轼而扬名,熙宁年间,苏轼在诗中写道:“当年陆羽空收拾,遗却安平一片泉。”据清代查为仁《莲坡诗话》,曾有一通《安平泉》诗刻。雍乾年间,沈椒园在临平山麓访得了苏轼诗碑,亲手椎拓,将其赠与了苏诗注家查慎行。
至于苏轼在黄州所作《寄周安孺茶》一诗,则可谓其茶水之论尽萃于斯,纪昀赞此诗为“东坡第一长篇”。茶饮始于先秦,随后不甚显,到唐代因陆羽的著作才得以登堂入室。苏轼早年即“于兹自研讨,至味识五六”,在京师和倅杭时期,苏轼开始参与到士大夫鉴茶的风气中。在当时,福建茶已经力压蜀茶成为宫廷茶饮的首选,蔡襄书于皇祐四年(1052),进呈给宋仁宗的《茶录》即是见证(图6)。在陆羽《茶经》已经确立起繁复的制作、烹制和饮用体系的基础上,苏轼的艺术趣味大大推动了茶饮的审美化。在苏轼的诗文和往来书简中,多有涉茶事之作,其在黄州时写给陈慥的尺牍《新岁展庆帖》即是一例(图7)。在营构雪堂的忙碌中,苏轼仍特意向陈慥借木茶臼子及椎,让黄州的铸铜匠依样打造。另外,因刚好有闽人在黄,苏轼托其回闽期间代购一副。

图6

图7
在其他的作品中,苏轼甚至对茶赋予了形而上的意义,在为建安人黄道辅《品茶要录》所作题跋中,他写道:
物有畛而理无方,穷天下之辩,不足以尽一物之理。达者寓物以发其辩,则一物之变,可以尽南山之竹。学者观物之极,而游于物之表,则何求而不得。故轮扁行年七十而老于斫轮,庖丁自技而进乎道,由此其选也……昔张机有精理而韵不能高,故卒为名医,今道辅无所发其辩,而寓之于茶,为世外淡泊之好,此以高韵辅精理者。
鉴水与品茶是密不可分的。当年从三峡出蜀,苏轼曾让僮仆为其到峡州蝦蟆碚取水,按陆羽《茶经》,那里的水为“天下第四”。元祐七年(1092)七月七日,苏轼曾与晁端彦、晁补之曾一起到大明寺,在那里品评塔院西廊井水与下院蜀井水高下。据张邦基《墨庄漫录》所载,苏轼认为塔院水胜于蜀井水。二井相距不过数十步,足见苏轼精鉴。
鉴水是苏轼赠与岭南的第一件礼物。绍圣元年(1094)九月二十六日,在经过五个多月的长途奔波后,苏轼从帝国北境的定州,来到了距惠州七十余里的罗浮山下的泊头镇。第二天,苏轼与幼子苏过一道,乘肩舆登上罗浮山。笔记《题罗浮》详细记录了这次登山游览。从内容来看,编入《东坡志林》的这篇笔记是一则题名,游罗浮是苏轼父子与其他四位从游者及进士许毅的“不朽盛事”。这件作品在当时应有刻石。在罗浮山,苏轼既礼拜佛像,也瞻仰道家仙迹,作为鉴赏权威,苏轼品题了南朝景泰禅师卓锡之处的泉水,并给与了极高评价,认为“出江水上远甚”—在陆羽《茶经》所列名水中,扬子江中的南泠水是第七品。奠定卓锡泉优越地位还有同日的一则品题《书卓锡泉》:
予顷自汴入淮,泛江泝峡归蜀。饮江淮水盖弥年,既至,觉井水腥涩,百余日然后安之。以此知江水之甘于井也审矣。今来岭外,自扬子始饮江水,及至南康,江益清驶,水益甘,则又知南江贤于北江也。近度岭入清远峡,水色如碧玉,味益胜。今游罗浮,酌泰禅师锡杖泉,则清远峡水又在其下矣。岭外唯惠人喜斗茶,此水不虚出也。绍圣元年九月二十六日书。
在这则题跋中,苏轼简要回顾了一生中与水的几次接触:青年时出蜀,所饮江淮水远远胜于眉山的井水;而在南迁的过程中,他得饮扬子江水,但随即发现,清远峡中的岭南江水胜于前水;而最后,罗浮山的卓锡泉又击败了南江水。南华辩长老对苏轼的品题颇为重视,他请苏轼为泉作铭并书碑。苏轼对这件作品的立石颇为郑重,按他对碑刻形制的一贯考究,他给辩长老寄去了碑样,他在尺牍中写道:
柳碑、庵铭,并佳贶也,《卓锡泉铭》已写得,并碑样并附去。钟铭,子由莫终当作,待更以书问之。
这通尺牍包含的信息当然并非仅仅关于《卓锡泉铭》,在罗浮山,辨长老还曾请苏轼作钟铭,而苏轼把这笔雅债转给了苏辙。
卓锡泉只是苏轼品评的众多岭南风物的一种。在惠州白鹤山居,他为岭南山水写下了“江山之观,杭越胜处”的题辞。他的品评反映了中原士人山水审美风气的南移—这是对当时岭南地区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文化事件,意味着一方山水为中原的审美意识所浸溉。在这个意义上,苏轼堪比王羲之。在4世纪,王羲之对会稽山水的品评使其名闻遐迩。
继惠州之后,儋州也因苏轼初得山水之趣。在与程天侔的书简中,苏轼称儋州:“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出无友,冬无炭,夏无寒泉。然亦未易悉数,大率皆无耳。”这通尺牍后来被刻石,并成为了儋州地志记录的一部分,南宋王象之《舆地纪胜》将刻石收入了《昌化军·碑记》,称其为“六无帖”。相似内容的尺牍另见于《晚香堂苏帖》(图8)。《六无帖》有明显的横向取势,由于前面指出的明代刻画风格问题,典型苏轼书风沉厚的点画体量感被弱化了,从而大大削弱了其笔势张力。

图8
但正如苏轼所言:“辨书如听响切脉”,观者多少仍能藉此体会苏书长于抑扬、充沛激昂的基本面貌。另外,随着尺牍墨迹及其拓本的在当时的传播,这件作品还属于能够激发中朝士大夫对于海南的地理想象的作品。“六无”所表达不仅仅是生计上的困顿,也还包括文化和审美世界的贫乏:“出无友”“夏无寒泉”。好在苏轼的诗文与书法实践,使这种状况大为改观了。
元符元年(1098),苏轼初到海南,在琼州城东发现了两眼泉水,称其味甘,于是当地人纷纷前往汲水。三年后,苏轼返回大陆,再次途经那里时,他的发现泉水已经景观化了—被覆以亭榭。应琼州太守陆氏之请,苏轼将泉水名之曰“泂泉”,将其上之亭名为“泂酌”,并为赋诗。
在寓居的儋州天庆观内,苏轼发现了另一眼乳泉。在《天庆观乳泉赋》中,他按“死者咸而生者甘”的阴阳造化之理,解释了何以海水和乳泉咸甘迥异,继而将半夜挈瓶汲水之举自命为“信飞仙之有乐,中无主而何依”的超然境界。
在生命的最后一年,苏轼将惠泉水“人间第二泉”的荣誉付与了琼州,应琼州三山庵僧维德之请,为寺中泉水作记。苏轼将其名为“通惠泉”,理由是此泉“味类惠泉”。他认为,按《禹贡》“济水入于河,溢为荥河”之说,以及唐相李文饶在长安昊天观汲得惠山泉的典故,推断“水行地中,出没数千里外,虽河海不能绝也。”到南宋绍兴年间,三山庵已破败,而苏轼碑记仍在,时人有诗及此:“试问庵何有,东坡墨迹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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