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大赛#
节日里,林芬觉得无聊极了。本想好好休息几天,缓和一下平日的疲劳与紧张,可真闲下来,又很不适应,只感到无名的烦躁和空虚。
电视机里反复播送着春节晚会的节目,一片繁杂喧闹,二十多年的程式毫无变化,让人审美疲劳。也像如今过年一样,许久的期盼到了眼前,又索然无味,就如看似琳琅满目的食物竟无处下著一般,全没了儿时的惊喜。
老公边洗漱边说,我今天得去李经理家,你去不去?林芬说,不去。你们又是喝酒又是打牌,我去干嘛。老公笑着说,要不你回咱家吧?或者回你妈家也行。林芬说,你别给我安排了好不好?我爱去哪去哪。
老公连忙说,好,好,我不管。明天,一定带你去南山玩农家乐,吃农家饭。
老公走后,林芬刚想拿本书看,忽然电话响了。"芬儿啊,这么好的天,猫屋里干什么?"原来是李曼丽,她可是林芬的闺蜜,俩人关系几十年如一日,可不是一般的好。"你有什么指示,快说吧。"林芬心里有点兴奋,至少,今天有事可做了。
"刚才华子打电话,说好几个老同学都回来了,问我能不能联系到几个女同学。咱俩去搓他一顿吧?"李曼丽在电话里连喊带说。林芬把话筒放到离耳朵一尺远的地方,说:"不去,最烦这样的场面了。"
“去吧,在家干什么呢?听说那个傻大个儿刘建国也从北京回来了,如今是个什么总经理哩!还有张富强,也从省城回来了,现在是水利厅副长,还有……"李曼丽越说越有劲,林芬连忙打断她:"好了,你怎么记得这么多人啊?到底咱们是同学会呀还是去开报告会啊!"
李曼丽笑着说:"当然是同学会了,老同学衣锦还乡,咱们脸上也有光嘛,说不定以后还会用得上他们呢!"李曼丽又说:"你又要笑我是生意人了……这样,你出来,咱俩先去逛街。‘哥弟‘、‘玖姿‘现在都打七折呢!"
林芬在这边扑哧地笑了,放下电话,一边穿衣服一边想,逛街真是女人永无止境的功课啊!像她们这样年纪,似乎比年轻人对购物还要狂热。一方面是韶华不再,想拼命抓着青春的尾巴,另一方面,经济上也确实比过去宽裕了。所以,买东西时也讲究了些,不是名牌再好也不屑一顾,可买名牌又总是等打折时才舍得出手。
林芬坐着李曼丽的新宝来车,把市里最繁华的商场逛了个遍,连中午也是只在路边小吃店吃了点虾仁儿云吞,就又匆匆踏上采购之路了。到了华灯初放时,她们已经把车厢后座堆得满满的。看着自己的成果,两个人笑得合不拢嘴,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同学会是在市里唯一的五星酒店举行的,林芬她们去时,富丽堂皇的房间已经坐了十几个人了。
"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大丽花和林妹妹的到来!"一个小个子中年男人拿着麦克风高声喊道。林芬和李曼丽与大家一边握手,一边从记忆中搜索着昔日的印象,透过岁月的沧桑,朦胧中依然可以从他们脸上寻找出一些过去的神情。
到了小个子面前,他一把抓着林芬的手使劲地握着,笑眯眯地说:"真是天上掉下个林妹妹啊!二十多年了,今天才有幸再见!"看着林芬茫然又窘迫的样子,李曼丽在一边说:"想起他是谁了没?兔子,他就是过去咱们班的小兔子啊!那次偷我的画儿书,让我揍了一顿。"
林芬想起来了,就是过去穿的邋里邋遢、经常受人欺负的小兔子,他爸爸经常在菜场卖烧鸡,嘴里老吆喝着"熘肉片儿,炒肉丝儿,吃啥也不比吃烧鸡儿……"因为两个门牙特别突出,所以被人称为兔子。
"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你怎么又提我那伤心的往事啊!"小兔子毫无愧色,依然笑哈哈地说。旁边一个女同学接着说:"就是,人家小兔子可是今非昔比,鸟枪换炮了,如今是环宇食品公司的总经理了,市重点保护企业,跟市长还称兄道弟呢!"
"本来就是英雄不问出处嘛,呵呵。"林芬赶紧抽回自己的手,笑着应付着。
接着大家又乱哄哄地排座次,又是讲话,热闹了半个多钟头。林芬在旁边看着他们拉扯,觉得跟街头耍猴的一样,非常滑稽可笑。刚平静下来,又有人高声喊道:"电影明星——王心刚到!"
林芬随大家一起向门口望去,看到一个身穿深蓝大衣、脖缠黑白方格围巾的高个男子风度翩翩地走了进来。李曼丽捅了捅林芬:“快看,王金刚来了。咱们的同学中,现在就他混得不咋样。”
林芬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见他走到前面上首,与那些老同学们一一握手寒暄。那些人都是淡淡地应付,有的握手时甚至都没站起来。李曼丽在一边叹息:“现在人的眼窝子真浅啊!过去他们不都是天天跟在他身边哈巴狗似的吗?”
王金刚是他们中学时的班长,学习好,文艺、体育都好,人长的也帅。有次一个新来的老师点名,他站起来后,老师看着他说:“这么大的个儿呵,长的跟王心刚似的。”王心刚是当时的电影明星,那时有"男有王心刚,女数王晓棠"之说。
林芬学生时最爱慕的男同学就是王金刚,特别喜欢听他那一口有磁性的普通话,尤其是他在讲台上讲话时,柔软细密有点褐黄的头发蜷曲地垂在前额上,到慷慨激昂时不经意地向左一甩,常常把她迷的心神荡漾。
据说他老家是哈尔滨的的,随国测队下放到这里的。当时,林芬看到他就想:说不定他真有俄罗斯的血统呢!那时她正在看《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书,总觉得他就是保尔.柯察金的化身。他消瘦的颧骨,白皙的皮肤,长长的睫毛……不过学生时代,性格内向的她就像一个丑小鸭,常常躲在人群的外边,羡慕那些女同学的大胆和自信,自卑的不得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记得许多人来敬酒,不胜酒力的林芬已经是头昏眼涨,小兔子说的什么"梦中情人"之类的话也无暇回击。恍惚中王金刚来到了面前,林芬竟与他连碰了三杯,还说:"你那次送给我一支钢笔,还记得吗?"
弄得李曼丽在一边酸溜溜地说:"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王金刚带点歉意地说:"是吗?你叫芬儿是吧?"一句芬儿,叫的林芬心里软软的。 林芬注意地打量着他:柔软蜷曲的发梢已经没有了,只剩下了光滑平坦的大脑门儿。指甲很长,里面藏满了黑灰,深蓝色的大衣还少了一个扣子。
乘他与别人说话的机会,李曼丽说了王金刚现在的情况:离了两次婚,早年下海,因经营不善,赔了不少钱。如今老婆也有病,卧床不起。现在他在老干部活动中心帮忙,教老干部们合唱、跳舞什么的。李曼丽说这些时,脸上透着一脸的鄙夷。
晚会进入高潮时,大家混做一团,也没了次序和规矩,各人找自己的要好的朋友诉说衷肠。有的唱歌,有的跳舞,经过大家的一再起哄邀请,王金刚拿过麦克风,为大家演唱一首苏联歌曲《小路》: "一条路,曲曲弯弯又漫长,一直通到遥远的地方……"接着又唱了一首《在乌克兰辽阔的原野上》:"乌克兰原野已变成战场,白杨树叶飘落地上……"那依旧浑厚的嗓音,婉娩曲折,唱得人心醉。
其实当手风琴的音乐一起,林芬心里就激动不已,眼眶马上就湿润起来,脑海里随即浮现出俄罗斯千里冰封的原野,宽阔舒缓的伏尔加河,白桦林和红莓花。林芬过去就喜欢俄罗斯文学,看过《静静的顿河》《安娜.卡列尼娜》、《复活》、《战争与和平》和苏联时期高尔基的自传三部曲:《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她常常感叹,苦难深重的俄罗斯,忧郁、善感的性情,有时与中国人的心理多么相似啊!
王金刚唱完后,林芬柔情满腹,想再与他聊几句,谁知他埋头大吃,把那些鱼肉往嘴里一个劲地猛塞。看着他的吃相,林芬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正痴痴地看着,忽然他的电话响了,只听他不停地说:"马上就走了,马上马上……"他看林芬在盯着他,又笑了,说:"你嫂子一个人在家,不习惯。"
晚会结束时,李曼丽拉着对林芬就走,却看见王金刚正飞快地往塑料袋里装剩菜。李曼丽拍他一下说:"老帅哥,坐俺的车走吧?"王金刚哈哈一笑,潇洒地把那黑白方格围巾往后面一甩:"谢谢。我有宝马呢!"出门后,推起自己的破自行车,才回过脸说:"以后多联系啊!"
看他骑上车子,林芬还在恋恋不舍地看着他的背影发呆。
出门时,又与其他同学拉拉扯扯半天,说了些言不由衷的话,就都做鸟兽散了。走到路口,车在等红灯时,忽然又看见了王金刚,自行车不知为什么倒在了地上,他正佝偻着腰在地上收拾着那些残羹剩饭,花白的头发在北风中乱糟糟地飞扬着。
林芬对李曼丽只说了一句话:"你看他——",就立刻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