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业回到家乡的第二年,即2002年,我迎来了人生中的又一次大考。这一年,积劳成疾的妻病重住院,术后的当夜,医院开出了病危通知……。
生命的再生
——当年抢救病危之妻的札记

2002年,是我从部队转业回家的第二年,也是我们这个小家真正团聚在一起的第二年。军地分居、独自硬扛了十多年的妻,此时再也挺不住了。
马年(2002年)的大年初一起,每天的深夜2至3点钟,妻就被腹部的剧痛痛醒。开始是阵痛,慢慢地发展到背部,并出现放射状的抽痛,只要躺下就痛,每晚只好斜靠在床上,硬挺直至天明。
妻因胃大出血多次住院。这段时期的痛疼,我们都以为是春节前后工作较多、生活无序,又诱发了胃溃疡。

图为2000年妻因胃溃疡大出血住院的票据
初二起,我陪妻先后去市内各大医院寻医问诊,找的都是名医名家。药吃了无数,钱花了不少,谁也没有诊断出个所以然来。一切还是照旧。
看几天功夫就瘦了一圈的妻,我怀疑她可能是肝或胆、胰等部位出了问题,动员她去医院做全方位检查。
妻说工作忙,走不开,忙完这阵再说。
但工作哪有一个完的时候。
拖到三月上旬,她实在顶不住了,在我的劝说和搀扶下,到市XXX医院进行全方位检查。经查,肝功能、胆、胰等没发现异常,胃里有少许出血,还有像米粒大小的疣头,医生从中取出三粒送去病理切片,经检验,说是良性的。但在做彩B超检查时,意外地发现妻的腹腔内有肿块。

为什么说是意外呢?因为妻申请B超检查时仅申请了胆、胰项目,若仅检查这几个部位,发现不了腹部这个肿块。幸运的是,做B超检查的医生是妻的工友的丈夫,他除做规定项目外,还超范围地透视了一把,结果把这一病灶揪了出来。
肿块发现后,医生要求做CT进一步核查,确定肿块的性质和种类。
做完CT检查,医生对我说问题有点严重,肿块位于胆、肝、胰之间,并压迫了动脉血管,但肿块病理不详。
于是又做加强性CT检查,肿块的具体位置得到进一步确认。医生建议立即实施手术。

得知妻腹腔长有肿瘤,我于心不安,深感疚愧。多年来,妻像老大姐那样给予我和女儿无微不至的关怀,默默地奉献一切。特别是我当兵在外十多年,她既当爹又当妈,里里外外,独当一面,吃了不少苦,好不容易盼到我转业回家团圆了,本以为可以好好休息、调养了,但多年超负荷磨损却给她的身体造成了许多难以愈合的内伤。
妻听说要立即手术,而且是腹腔内手术,感到了恐惧。连夜翻阅有关医学书籍、咨询有关专家。
经过一番思考和权衡,妻答应我做这个手术,并确定到市XXX医院。

妻动员了她的社会力量。我所在单位的领导也给市XXX医院的领导打了招呼。最后确定由赣州目前最好的肿瘤手术专家黄先生做这个手术,并定于入院的第三天进行。
3月11日,我到市XXX医院预缴5000元住院费,办理好妻的住院手续。
住院的当晚,妻说想回家住。回到家,妻斜靠在床上,眼睛紧盯着天花板发呆,久久不能入眠。
深夜三点多,她把我摇醒,说想给父母、女儿写份遗书。
她说,生老病死,难以回避,特别是手术中的风云卜测,无法预料。现在最放心不下的是幼小的女儿和年迈的父母,女儿还小,离不开妈妈;父母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万一有个好歹,老人经受不起这个打击。
妻边说边流泪边写,曾几度悲伤地中断,写不下去。我看后感到十分地惊悚。
3月12日上午,妻在医院作手术前准备,医生开始给她清肠,并叮嘱她不能再吃有渣的食物。为保障她的营养,我给她买了许多的酸奶。

3月13日上午,妻有来例假的迹象。医生说要不要缓几天再做。但我想,这病灶拖一天,就给妻增加一天的痛苦,再说黄主任手术多,也不好再约。我说如果能做,还是尽快做吧。医生说,如果量不大,还是可以做的。上午10时,护士开始对妻进行手术前的准备,输止血液、剃体毛等。
我在傍看医护人员给妻做手术前的准备,此时来照料妻住院的工友用肘捅了*我捅**,顺着工友的目光,我看到妻病床上面悬挂的病患简况吊牌上写的日期,今天是13号。工友说,有点不祥的感觉。但为了早点解除妻的痛苦,我还是把工友说的压在心中,默默祈祷一切会顺利。
一会儿,医生当着妻的面把我单独叫到诊断室,他拿出一张手术清单,对手术中可能出现的八种不确定的危险因素一一向我解说,要我在上面签名以示负责。
从医生那儿出来,在病床接受术前准备的妻紧紧握住我的手,用渴望的眼神看着我,她想知道医生说了什么。我故作镇静地说:这个手术不大,他们常做,不会有什么问题。

14点15分,妻被推进手术室大门的刹那,她猛抓着我的手,满是泪水的双眼充满了恐惧,她反复地叮嘱我说:记住,一定要记住,赶紧去给做手术的医生送上红包。
我紧握妻的手,明白她的意思。现在有这样的风气,为让手术做得顺利,减少病人痛苦,不留后遗症,许多病人都会这样做。这既是一种*规则潜**,又是病人的一种心里安慰。
目送手术室的大门徐徐合上,我赶紧到主刀的黄主任办公室。我对他说,当兵在外,与家属分居十多年,她为支持我在部队工作,承受了她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苦难和痛苦,我要不惜一切代价减轻她的痛苦、让她勇敢地活下去。恳请你看在一个曾经为国戍边二十多年的老兵份上,竭力成全我的这个心愿。说完,我塞上红包。黄主任坚决拒收,他说“请放心,这是我的职责,一定尽力。再说,我也当过兵。”
当我转回手术室门口时,从里面出来一个医生,要我到缴费处再缴1000元,说是对患者进行全身麻醉的费用。

当年的住院单据
下午15点30分开始手术。我想,妻的肿瘤位置特殊,手术时间可能会较长。因为手术室里有个胃病患者从今天早上7点40分进手术室,到下午3点手术还没有出来。我想利用这个空隙再拿些钱来,以备急需。于是请照顾妻的工友在手术门口等,我回家一趟。
考虑到医院离家较远,往返时间较长,于是我给嫂子电话,想向她借3000元。嫂子在文清路小学上课,要我过去拿。
走出医院,我取消了去嫂子那儿的念头。与其向别人借还不如回家拿,另外,妻术后,我要在医院照顾妻一段时间,也需回去拿些生活用品,于是决定回地处城郊、七公里外的家一趟。
到家收拾好生活用品、拿好钱,赶到手术室门口时,工友对我说手术很成功。并对我形象地述说肿块的大小、模样。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17点10分,妻被推出了手术室,只见她脸色灰白,手、脚全是凉的,人处于昏迷不省人事的状态。
三、四个医护人员将妻推回病房,并立即进行输氧、测血压、测心跳、输液等等工作。不知为何,妻此时已吸不进氧了。心脏出现严重衰竭,肺部锣音阵阵,不能正常呼吸。医生摸不到她的脉搏,测量后发现,她的血压仅有30至50MMHG,此时肺部出现严重水肿,通过气管涌出大量白色的气泡。
医护人员赶紧抢救。从17点30分抢救至19点,成效不大,妻仍处于严重昏迷状态。自愿来护理的工友易海香、易东莲看这样,俩人相拥痛哭起来。这两位工友及她们的家人,十多年来,不但把我的女儿从小带大,而且对妻也是无微不至地关心。此时,妻单位的劳动人事部长闻讯赶来看望。

当年住院的单据
晚上7点20分,妻被紧急送到重危监护室(简称ICU)。
院长对我说,这座ICU病室是目前赣南乃至江西来说也是最先进的,仅病房监护一个病人的设备就价值一百多万元,当初从德国引进时,还是江西惟一的一套。它可以时刻监视病人吸氧量、血压、呼吸、心跳、血氧,对病人进行自动呼吸和微量注射等。
晚上8点,抢救仍在进行。父母和弟弟一家来看望。弟弟送来二百元。问我需不需要帮忙,考虑需要监护,怕自己精力不够,我让弟弟留下。
由于血压偏低且伤口痛疼,妻*吟呻**不已。
晚上8点20分,医护人员给她注射*啡吗**、强心针,做大输血的准备。弟弟拿着血管到化验室、门诊去化验、缴费。
晚上8点50分,开始输血,先输了1000CC血浆。
晚上9点05分,妻的血氧仍在70左右徘徊,心跳170左右,血压60至40左右。
医生对我说,再这样下去,后果十分严重,可能会出现脑组织坏死。必须立即往气管强行插入气管。但插管会给病人造成较大痛苦,对食管也会造成严重创伤。他还说,如果插不进,就要割开气管,强行灌氧。
我说,只要能把人救活,无论采取何种手段都行。

当年医生写的病历
在医生插气管过程中,没料到十分顺利(事后,妻对我说,当时她最大的心愿意就是活下来。尽可能地接受外来的一切)。
怕妻长时间昏迷造成脑损伤,我不停用手机往家里打电话,让女儿与妻通话。妻虽然昏迷,不能说话,只要听到女儿的声音,她的眼帘和眉头就会动一下。但总的情况没有出现根本好转。
晚上10点05分,主治医生严肃地把我叫到办公室,当着众多医护人员的面向我宣布病人出现病危,当场签发了病危通知书。我听后像受到强烈的电击,感到天昏地转,全身寒颤发冷。
我哽泣地对医生说,只要有一线希望,就要百分之百的努力,费用不成问题,只要把人救活就行。
我拿着病危通知书踉踉跄跄地从医生办公室出来,然后给单位领导汇报。不一会儿,单位领导赶来,医院领导立即召来医院几位监护专家进行现场紧急会诊。
院领导私下问我,有没有把病人现在的情况告诉她的父母。我说她的父母身体不好,病人术前再三交待,不能让他们知道,天大的事由我们自己承担。
院领导说,考虑到医疗中的不确定性,还是通知一下为好。

从赣南最大、当地医疗条件最好的医院的院长口中说出这样的话,我感到了情况的危险和严重性。我艰难地走出危重病房,全身瘫软地蹲在走廊一个角落里,掩面痛哭。医护人员扶我起来,我抖抖索索地终于拨通了妻的大弟弟的电话,边哽咽边结结巴巴地把有关情况说了。大弟弟连问: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我听后哽泣无言。
返回病房,我坐在妻病床前,握住昏迷不醒的妻的冰冷的手,注视她插满各种维持生命体症仪器的面容,不禁回想起过去我俩牵手所走过的风风雨雨及艰难曲折。

我哽泣地向她呼唤:兰兰,过去那么艰难的岁月我们都走过来了,那么多风风雨雨我们都挺了过来,现在结束了十多年的分居生活,你怎么舍得抛下我们?一定要挺住,不能走啊……。
人生往往这样,以为的希望,其实是让你陷得更深的绝望;而你认为无尽的绝望,在一拐角却迎来了希望。

晚上11点35分,妻的血氧终于在慢慢上升。单位领导和医院领导此时才离开病房。
3月14日凌晨1点,妻的生命征候开始恢复正常。
凌晨四点,全身布满监护管线的妻第一次睁开了术后的双眼,一夜未眠我,心里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下来。
嘴里塞着呼吸管道的妻,眼睁睁地看着我,不知昨晚发生的一切。此时我才发现,妻的眼神传递过来的信息对我是多么重要,多大的鼓舞。因为她再生了。我把昨晚的事简单地写在纸上,递给她看。她还不能说话,只能用笔与我交谈。
当我捧起她清醒后在泛皱的纸张写下的第一行字,感到是那么的激动,又那么的亲切。泪水不知不觉又盈满了眼眶。

为进一步了解昨晚的医疗情况,第二天,我找到医院有关领导,并利用他们请我吃饭的机会,把这次主管妻治疗的几位医生一块请去。饭桌上,主管医生对我叙述当时的病情,特别是开刀过程中的有关情况。
医生说,在打出腹腔时发现血压突然剧升至180MMHG。原来这个肿块处在大动脉、肾上腺、胰、胆环伺中,并把动脉压成扁状。腹腔打开后,肿块突出,原来被压迫的动脉突然得到舒展,血压急剧上升。医生赶紧给她打降压药,然后实施手术。40分钟后肿块被切除(妻术后出现血压偏低、头发大把脱落甚至出现生命危险,估计与术前打多了降压、激素等药物有关,否则按他们的说法,这个并不算复杂的手术,怎么会出现这样危险的情况)。

妻出院康复后,我与她的合影
通过妻这次大手术,它让我感悟到三个道理:
一是“这世上好人还是多”。妻能死里逃生,虽说得益于她意志的坚强,但也与众多人对她的关爱是分不开的。妻是个普通员工,但在妻住院期间,先后有多达40批近百人(次)来探望。有两位厂里的邻居,一位是没有固定收入、每月仅靠扫地挣200元的特困户,另一位退休在家,每月仅几百元退休金。她们自愿日夜守护在妻身边,给妻不断地翻身、擦身,照顾妻近二十天非但分文不要,还自掏腰包,天天从七公里外给妻煮鱼肉、鸡汤、肉饼。事后,我给钱,他们坚决不收,反而又各给妻一百元吃营养。在妻病危的时刻,她俩还急冲冲地赶到庙里给观音菩萨烧香祈祷。看到这么善良、这么仁爱的工友,我还有什么话好说,只有以后好好报答这个社会、报答得之不易的人生。
二是健康才是最重要的。因为只有健康的身体才是生活、工作的基础,离开了这个基础,什么事业、幸福等都是假的,也是不成立的。
三是帮助我们加深了对人生的认识,让我们更懂得要善待人生,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