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曾经静好;我们,曾经在这里种菜撸猫

饭后,最惬意的莫过在院子里小驻。

最好是傍晚。此时晚霞满天,舒卷成奇怪的白羊或霍霍的火焰。回光返照里映得院子里透亮。气息悠长的晚风,轻轻吹送,从遥远的天边直吹到近处高的树梢、矮的各种蔬菜的叶子。叶子们全都活跃起来,像绿蝴蝶愉快翻飞,簌簌地说着我们不懂的语言,又像撒过一阵又一阵的细雨,然后慢慢安静下来。

岁月曾经静好;我们,曾经在这里种菜撸猫

蔬菜是春天种的。如今已经全部长成,宛如人到中年。院子南边专门划出一阵地。自东到西,三垄碧油油的小葱,两畦扁豆,爬满了架,拨开浓密的叶子,下面,远未成熟的扁豆缀在细细的茎蔓上,打着秋知。一两只殷勤的蜂子嗡嗡地叫着,在小小的淡蓝的扁豆花上流连。两溜甜瓜,它们粗大的蔓子肆无忌惮地爬,刚开始还能让人进去看看,后来简直无法落脚,又圆又大的叶子铺了满地,叶子下面,小心地护着一个两个小小的甜瓜。甜瓜是绿色的,还有细细的绒毛,它们安静地依偎在地上睡着,在绿叶的遮蔽下,仿佛陷入一个幽长的梦,远未醒来。

西墙根下,三棵瓠子和一棵葫芦全长得一人多高。那细细的攀援手抓着临时搭建的架子,探头探脑地向上钻;它的细长得稍头太重了,柔弱的身子不堪重负,父亲用绳子小心地将它们揽在架子上,瓠子是早就形象花了,淡黄的小花开一朵败一朵,父亲说是没授粉,我倒宁肯相信缘于它的孩子脾气,它只是一朵一朵开着玩,只到最后,在绿叶掩映间挂着一根绿色的小瓠子,吹气般,一天比一天长得大了。相较下,葫芦安分得多了,规规矩矩地在架子上爬,是个好孩子啊。

窗前的畦子里,密密地插着三排小葱,许是经常日光浴吧,长得格外粗大,几乎有手指粗,可是也引来了猫在里面搔痒、冲撞,狼藉如战场,乱七八糟地留着猫玩过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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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猫是最后加入的,在这之前,我和妻子在这里住了两年,孩子来这住了一年,父亲过来半年,家里这些生机勃勃的葱啦、扁豆啦、甜瓜啦、瓠子啦最晚也呆了两三个月。而猫才短短的十几天,它刚来的时候,是个晚上,路都走不稳,可能还没满月,饿得头昏脑涨,冒冒失 失地闯进一扇开着的门,成了这个家的新成员。

我们没有问过谁家的猫,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也不撵它走,说不定哪个晚上它就会自己离开。只是喂它,给它搭房,供水,对这个不小心闯入我们生活中的客人尽一个主人的本分。

而聚散离合,谁又能执着到底呢?

如今它已经一扫刚来的拘谨,逐渐熟络起来,沿着葫芦架向上爬,把自己藏在扁豆叶里,甚至钻到瓜田里数数叶子下面开了几朵小花,结了几个瓜。或者在空地上捉自己的尾巴玩,我下班回来,跑到我面前,佝偻着身子、提着前腿,等我跟它玩。

这时候这只猫就在傍晚在余光里,趾高气扬地在这院子里,宛如一个庄园主在自己的领地上,背着手踱步。我忍俊不住他那骄傲的表情,就把它抓在手里,呼呼地抡圈子,它紧张地抓着我的手,拼命咬着嘴不叫出声来。好容易我把它放过,它在地上趴了一会儿,费力地颤抖着腿努力站起,跌跌撞撞地跑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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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儿子乐得大叫,依样画葫芦地转圈,最扣抱着我的腿,我制止他的打闹,领着他出去。隔壁院子里那对双胞胎儿子,大呼小叫,将篮球拍得嘭嘭响。一切都生机盎然,充满活力。这时候我心满意足,爱极了这种生活。

我们一直住着学校里的公房。这房子住了好几茬房客,轮到我们住,早已过了鼎盛时光,一下雨,屋顶漏得像筛子,四面楚歌。我和妻子动员了家里所有的盆和筒,仍不免积水横流,虽不至于鞋当船、脚作楫,但湿的床、湿的地、湿的墙,湿的空气和气氛,仍让人难过透顶。好容易找人补了窟窿,天棚上又闹起了老鼠。在正对床头的头顶上,它们整宿整宿地磨牙,妻子一个人不敢睡,我找根长杆,倚在床头,晚上鼠害猖獗时就敲一下。一晚上要敲到手酸,鼠们才稍微收敛。后来更变本加厉,地上也出现了鼠踪。先是将我盛书的纸箱咬破,用牙齿在里面掏了个洞,安安稳稳地过起了日子。十几年前的书被咬碎,心里那个疼啊。被我捣毁之后,老鼠们家破人亡,都开始亡命。咬东西时一点也不遮掩,虽然知道咬的只是门框和桌腿,可听那锲而不舍的声音,就是一座山也会被咬没了。于是披衣夜战,将屋里大大小小的东西搬开,想方设法将老鼠赶向绝路,但往往败多胜少。

因此我一直渴望搬出去。

但我知道,我内心的躁动源于少年。十多年前当我选择了这个职业就埋伏了日后的失落失眠。毕业后我一直试图通过努力逃离这种黑板前的透明生活。后来,时间太久了,我渐渐地忘记了所思所求,只是近乎病态地梦靥一般反对*制抵**着我平淡无波的生活。我感到不快乐。经常晚上醒来看着空空的屋顶,听广播渐渐成了唯一的消遣。

后来,母亲去世,父亲搬过来跟我们一起生活。吃饭时一家人小心翼翼,不去碰触那个伤心的话题。可是它会突然爆发。有时候是父亲,吃着饭忽然眼睛就湿了。有时候妻子夜里醒来流泪,我则在酒后想到母亲泪水汹涌。

春天的时候,父亲早早将院子里的空地整理出来,按照时令一点一点种上菜,渐渐地院子里就满是春色。早晨刷牙,我和妻子就在这春色里感叹一番,儿子也提着牙刷装模作样的感慨。这时候我觉得我看到了与以前不一样的生活。而我身上的变化也很明显。我很少喝酒了,骑车很稳,更多想着的是父亲,在外面的弟弟一家和自己的儿子,并且不再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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