浠水伢儿们,记不记得哪个给你们发的蒙?

浠水伢儿们,记不记得哪个给你们发的蒙?

乡村怎么样才美?有稻花香,有蛙鸣,有炊烟,有爷娘呼儿唤女回来吃饭的大喉咙,这些还不够,还要有稚嫩童子的读书声!

只可惜,现在这已经是一场镜花水月的梦了!

17年前,全部西河乡的村小学,都被合并成一所小学,从此,除了乡政府所在的团岗村,其它的村子上空再也听不到读书声,充溢着万灵声响的乡村,从此寂寞很多。

村小的消失,带来的后果是什么?那就是乡村知识阶层完全消失,他们有些人含悲忍泪丢下教鞭,背起行囊,像他们教过的很多学生那样,走向异乡的建筑工地、工厂生产线,成了一个打工者,流浪和思乡,成了他们心里最苦涩的诗行……

这些人如今大多年近半百,我对这些人始终念念不忘,因为他们是我发蒙的人。

浠水伢儿们,记不记得哪个给你们发的蒙?

浠水话的发蒙,不是一拳打得人发蒙,而是教人读书认字懂道理、开启智慧的意思。回想起这个人,印象最深刻的莫过于我的细歪头爷。我小时候,身边接触到的最有学问的就是他。

有学问的人,一个重要标志就是名字很复杂。他的谱名叫周成远,但别人称呼他的大名却是“周成劲”,我在他很多笔记和书籍上看到他的签名却是“周皓”,在塆子里头,大家最经常喊他的绰号“细歪头”。

细歪头爷是我的堂叔,也是我的小学老师。在塆子里头我喊他“细歪头爷”,到了学校就得毕恭毕敬喊他“周老师”,从小就在这种复杂的称呼系统中娴熟切换,

读小学时都要背唐诗,李白字太白号青莲居士,杜甫字子美号少陵野老,这些绕口的名字在三尺孩童那里简直就是天书,但是对我来说却毫无理解认知的压力,念到这些复杂的名字,我就会想起我的细歪头爷那群与众不同的名字,慢慢意识到,有文化的中国人的人生其实是很丰富的,每一层不一样的人生、每一种不一样的场合,就需要一个名字与之相配。

浠水伢儿们,记不记得哪个给你们发的蒙?

教育是什么,佛法中称为“传灯”,就是把光明像以灯借火一样不断传递下去,从萤火孤光慢慢变成千灯万盏,成为照彻天地的大光明。能够点亮我心中的光明的,驱使我走出眼前小天地的,就是我的传灯大师。

三十年前的事我记得最清楚的一件事,在上学的路上,细歪头爷赶着钢丝车(浠水话:自行车)走到我后面,问我“诸葛亮”姓什么?我回答说:姓诸。细歪头爷哈哈大笑,然后跟我详细解释为什么诸葛亮姓诸葛而不是姓诸的原因。就是这一问,激发了我对中国语文和传统文化的兴趣,原来平时死记硬背的语文课,背后有这么多有趣的弯弯绕绕。

幼时的乡村是贫瘠的,但最令人感到绝望的贫瘠,是找不到一本书、一张报。我们读书,除了学校发的课本,别无他物。很有幸,在我自己的村庄里,有我的细歪头爷,他那里有书,是我的阅读富矿,正是通过它,我接触到别的同龄人不知道的莎士比亚和俄狄浦斯,知道了列夫托尔斯泰,知道这个丘陵起伏的村庄之外,还有一片更加浩瀚和苍茫的天地。

浠水伢儿们,记不记得哪个给你们发的蒙?

农村自古以来,对有知识的读书人充满了敬畏。大到各种礼仪风俗的主持,小到家长里短的纠纷评判,农村人都习惯找这些知书达理的人,因为他们是这个村庄的智慧渊薮,有了他们,村庄如同有了可以思考的“脑筋”、可以洞明事物的“眼睛”,很多在农民眼中烦难的事情,迎刃而解了。

如今村小学都已经痕迹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地基都找不到了,他们这些村小学老师也星散云消,杳如黄鹤。如今我才体会到,当年这帮子村子里最有文化的人离散之后,农村失去了新思想新知识输入乡村的窗口,丢掉了改善和提升乡村文化品质的领头人,生活的品质突然低劣了很多。

没有了这些人,现在农村要找一个毛笔字写得抻透(浠水话:漂亮整洁的意思)的,也找不到了。每年回家,家家户户门上贴的都是邮政、信用社、大商户赠送的印制对联,家家户户的对子都是“财源广进”“恭喜发财”,浓浓的庸俗和功利。

农村里的功利心也越来越强了。越来越多孩子,相信读太多书没用,初三准备考高中时候,就心旌动摇,想着早早离开学习的苦役,离开教室的冷板凳,到南方的脚手架和流水线上去挣钱,去闯出一片更加火热和开阔的生活。

浠水伢儿们,记不记得哪个给你们发的蒙?

如今我开始读《易经》,慢慢明白为什么乾坤二卦之后,紧跟着就是屯蒙两卦。如果人类没有启蒙,不从蒙昧黑暗中走出来,就永远只会是一种动物;成为创造文明和生活的人之后,天地就不再是浑沌如一的天地,而是千变万化神秘莫测的乾坤,这就是为什么人类需要发蒙的重要原因。

一棵树摇动一棵树,一朵云推动一朵云,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如今回头想想,细歪头爷真正教过我什么,我想不起来,但我却永远无法忘记,他曾经摇醒我灵魂中的森罗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