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潘彩霞
高鼻深目,身材瘦小,一位身穿旗袍的英国小妇人定格在黑白照片上,眼睛里充满慈爱。
她叫格蕾蒂斯•艾伟德,自从1930年踏上中国的土地,便把自己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了第二故乡——中国。

格蕾蒂斯•艾伟德
不远万里,只身来华
1902年,艾伟德出身于英国伦敦一个贫寒的邮差家庭,中学时不得不辍学,靠做女佣谋生。
一次,她在杂志上看到一篇介绍中国的文章,"它是一个对外国人开放的国家,那里的社会已经有了很大的改变。"文章下面,是一则招收传教者的启事,上面写着"你来吗?"
仿佛遥远的东方国度在向她招手,得知中国尚有几万万人从未听说过耶稣基督时,笃信基督的她决心"为中国做点什么"。动员身边人前往中国时,换来的却是嘲笑和讽刺:"那是老处女的工作,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27岁的艾伟德决心来华,她走进伦敦的"中国内地会",提出去中国宣教的申请。没有学历,身高不到1米五,体重不足40公斤,甚至连英语都说不好,每一条都是硬伤,被拒绝毫无悬念,"我们实在不敢派遣一个像你这样年纪偏大而又学识有限的人到中国去,因为中国话是世界上最难学的一种语言。"
艾伟德没有气馁,她一边做女佣一边攒钱,暗暗为自费去中国做准备。照顾一对作家夫妇时,通过阅读、交谈了解中国后,她更加向往这片神秘的东方大地。
不久,得知中国山西阳城的宣教士珍妮•罗森年迈体衰,却因无人接替而无法回国时,她立刻写信给罗森:"那人就是我!"
回信很快到了,罗森欢迎她的到来,并告诉她,只要到达中国天津,就会有人接她去阳城。
1930年10月,艾伟德孤身踏上了圆梦之旅,她曾这样回忆这段旅程的开始:
"妈妈用厚厚的窗帘给我改做了旅行的毯子,就在我启程的那一天,有人送来了一只手提箱,我去商店买了一些罐头食品,那个小水壶我记得我花了1英镑3便士,我的父母亲给我送行。这就是我所有的一切。"
那时,从英国通往中国的路线有两条,一条是水路,坐船直达中国上海,安全舒适,但价格昂贵;另一条则是陆路,坐火车经欧洲,由西伯利亚直达哈尔滨再到天津,虽便宜却危险,途经国家多,签证手续繁琐,旅途艰辛。
为了省钱,艾伟德选择了后者,即便如此,她也几乎花光了所有的积蓄。

艾伟德赴华路线图
万里长途,种种艰难苦不堪言,坐火车到苏联境内时,她甚至被扣留在冰天雪地的西伯利亚荒原,语言不通,原因不明,除了祷告别无他法。
幸好,旅馆里,一位懂英语的女士帮她解了惑,原来,护照上的"Missionary"(宣教士),不知为何被误写成了"Ma-Chinist"(机械师),战争时期的苏联人对她心存警戒。
在那位好心女士的帮助下,她逃了出来,转道日本才到达天津。终于站在天津宣教中心门口时,早已衣衫褴褛身无分文。
到处都是墙,这是她对中国最初的印象,她在想:"怎样才可以打开这些围墙,进到中国人心里?"
在一位商人带领下,艾伟德到达了目的地山西阳城。
耗时一个月,行程两万里,艾伟德在日记里记录了心路历程:"每次我都在想,恐怕我一定会在未到达目的地之前就被颠簸得四肢零散而死在路上了,可是当我到达阳城时,我发觉自己四肢完好一如常人……"
六福客栈,孤儿之家
在阳城这个闭塞的小城里,艾伟德见到了73岁的劳森夫人,"艾伟德"这个中文名,正是劳森夫人帮她取的,寓意爱心伟大、品德高洁。

艾伟德与劳森夫人
由于艾伟德不是"官派"的传教士,没有薪金,当务之急是解决经济问题。看到南来北往的骡队从此地经过,刚好劳森夫人又用很便宜的价格租了一座被当地人称为"鬼屋"的院落,艾伟德建议:开个骡马店,名字就叫"六福客栈"。
一番打扫休整后,1931年,"六福客栈"开门迎客,然而,生意惨淡。一个"洋婆子",穿着旗袍、绣花鞋站在门口,只能招致嘲笑和仇视。像当年决心来华一样,艾伟德绝不气馁,始终微笑面对。

“六福客栈”旧址
终于有过路商客被感化,走进店来,加之饭菜可口,价格便宜,在赶骡人的传播下,客栈生意蒸蒸日上。艾伟德加紧中文学习,晚上,她用半生不熟的中文给客人讲圣经故事,渐渐地,车马夫们一改往日的粗鲁,安静虔诚。
"六福客栈"逐渐传遍了小小的阳城,"艾姑娘"声名远播。一年后,劳森夫人不幸去世,经营的担子落在艾伟德一个人身上。
随着影响力大增,县长也来光临——官府正在推行"天足运动",鉴于艾伟德是全县唯一的大脚,县长委托她现身说法,帮助妇女放脚。
就这样,一位矮小妇人骑着骡子,身旁是两名士兵相伴,这一情景成为乡间小路上一道独特的风景线。穿行在村与村之间,当初被认为没有语言天赋的艾伟德,已经练就了一口地道的阳城话。为了扫除缠足陋习,她几乎走遍了阳城的每一个村庄,突出的工作业绩,受到民国政府嘉奖。
在给父母的信中,她说:
"我大部分时间都在乡间东奔西跑,现在全县的人民已差不多都知道艾伟德了,大部分也成了我的朋友,并且都有了很多改变……"
有一天,艾伟德走在路上,见到有个人贩子在卖一个病弱的女孩子,要价两个银元。用身上仅有的九毛钱,艾伟德把又瘦又脏、全身是疮的小女孩带回客栈,为她取名"九毛"。
九毛的到来,让艾伟德有了家的感觉:"九毛填补了那痛苦的空虚感,这里有个人是我可以爱、可关心的——这个人的眼睛会因我的靠近而发亮。我帮她洗澡、喂养她,过了不久她就不一样了。"
后来,九毛又领回一个小男孩,说宁愿自己少吃一点,也要省下食物分给他。男孩也留下来了,新名字叫"少少"。再后来,艾伟德又捡回一个孤儿,取名"宝宝"。
"艾伟德会照顾他们",越来越多的孤儿走进"六福客栈",成为"艾妈妈"的孩子。她的善举被当地人称颂,人们自发送来粮食、蔬菜,帮助她抚育孤儿。

艾伟德与收养的孤儿
艾伟德深受感动,她在家信中告诉父母:
"我感到这实在是我的国家,这里的百姓也是我的同胞。所以,现在我的生活已完全中国化了,吃中国饭,穿中国衣,说中国话,甚至学习他们的生活。我觉得与他们毫无分别,事实上,我已申请加入中国籍了。"
1936年,爱上中国的艾伟德,成为西方传教士加入中国籍第一人。
翻山越岭,完成创举
不久,抗战爆发,战火蔓延到这个山中小城,"六福客栈"未能幸免,被*弹炸**击中。艾伟德受了伤,顾不得自己,她带领孤儿们疏散到更偏僻的山村,在窑洞里,她用仅有的药品救助伤员,日军离去后,才返回阳城。
兵荒马乱、遍地哀鸿,艾伟德有处理不完的工作:埋葬死人,安慰活人,照料伤患,寻找婴孩……
收留的孤儿很快超过100个。日寇*行暴**令她深深痛恨,去泽州办事时,她接受了美国《时代》杂志记者采访,不顾宣教团体要求的保持中立,她表明了自己的立场:"我是中国人,我要和自己的同胞共赴国难,我会把所知道的日军行踪,报告中国方面。"
报道刊出引起日军恐慌,"小妇人艾伟德"被悬赏捉拿。逃回阳城途中,又遇到日军飞机扫射,肩头中了枪伤。
阳城沦陷在即,心系百余名孤儿的安危,艾伟德决定带着孩子们一起转移到西安,那儿,有宋美龄创办的孤儿院。
县长为她提供了"够维持到下个城镇"的粮食,战乱中的千里大迁徙就这样开始了。队伍浩浩荡荡,大的十五六岁,背着粮食衣物,小的只有三四岁,只能被挑在筐里。为了躲避日军,他们将南下王屋山、翻越中条山、渡黄河、过崤山、经潼关,达西安。
一路上,天为被地为床,没有毡子,他们只能挤在一起相互取暖。一天天过去,粮食吃完了,极度疲惫让孩子们变得焦躁,常常流泪哀号,"艾伟德,我的脚痛""我的鞋子破了""我肚子痛,不能再走了",行进的速度越来越慢。
12天后,终于到达170公里外的垣曲。然而,等待他们的是失望,没有人,没有食物,那已是一座空城。
黄河的滔滔江水阻住了前行的路,绝望间,一位军官意外到来,用船只帮他们渡过黄河。上船前,军官对艾伟德说:"你选择了一份奇怪的工作。"
炮火中,铁路中断,去西安,唯有翻山越岭,徒步进行。饥饿、疾病,体力不支,一度让艾伟德绝望,穿越以险峻著称的崤山时,心力交瘁的她忍不住和孩子们一起放声大哭。
多年后,她这样回忆: "这段旅程远比我们曾经历的更差,山路陡峭并且多处坍塌,我们必须爬过松动的岩石并滑下陡峭的山坡,这段旅程犹如恶梦。"
靠着乞讨抵达西安时,艾伟德再遭打击——城内粮食紧张,西安已对难民关闭了城门。在好心人指引下,她又带着孩子们赶往扶风,那儿有以宋美龄的名义设立的陕西第二保育院。
一个都不能少,靠着顽强的信念,27天后,这趟旅程划上句号。100多个孩子,奇迹般地都活了下来,被妥善安置进孤儿院。

艾伟德带着孤儿们抵达陕西
肺炎、伤寒,肩上还有枪伤,艾伟德倒下了。在医院醒来时,她的第一句话是:"我的孩子们在哪里?我有一百个孩子。"昏迷多日,她还不知道,那时的阳城已被日军占领,遭到*杀屠**的百姓多达两万余人。
艾伟德被称为"中国孤儿的母亲",在大后方广为传颂。由于身体极度虚弱,教会医院的医生建议她回英国休养。她没有听从,出院后又投身于麻风病人的救治中。
身在故乡,心系中国
1949年3月,再次病倒的艾伟德不得不回到阔别18年的英国休养。这年,她47岁了。
令她惊喜的是,在上海办手续时,她重逢了当年收养的九毛,那时,九毛已经结婚生子。

艾伟德与九毛母子
回到英国,尽管家人就在身边,但艾伟德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中国。遥望东方,她写下自传《我的心在中国》。一位叫伯格斯的英国作家以此为蓝本,写出畅销书《小妇人》。

伯格斯著《小妇人》
艾伟德的事迹震撼了欧美,"从中国回来的女儿艾伟德"频频出现在新闻媒体上。
"我是中国人,我必须要回到自己的国家。"想念着孩子们,1957年,已是老妇人的艾伟德又踏上了回中国的路。可是当时,大陆的环境已很难实现,无奈转去台湾。
在台湾,她创办了"艾伟德孤儿院",继续慈善事业。她收养的没有姓名的孤儿,一律以"艾"为姓。
1958年,美国福克斯电影公司把艾伟德的故事拍成电影《六福客栈》,经好莱坞影星英格丽•褒曼传神演绎,"小妇人"艾伟德家喻户晓。后来,这部电影获得了第16届美国电影金球奖"最能促进国际间了解的影片奖"。

《六福客栈》剧照,英格丽•褒曼饰艾伟德
"艾伟德精神"被电台、电视台广为传播,她应邀去美国演讲,回英国接受伊丽莎白女王召见,还带着收养的孤儿出现在伦敦的电视节目里。每一次,身穿旗袍、脚蹬绣花鞋的她,都不忘趁机募集资金,为孤儿寻求帮助。
长期劳累积劳成疾,1970年元月,68岁的艾伟德因病去世。葬礼上,蒋介石特赠挽联:"弘道遗爱。"
致悼词时,"艾伟德儿童之家"院长史可梅说:"仅仅悼念她是不够的,我们今后最大的罪恶,是对她的遗忘。"
在台北一座校园里,艾伟德静静地沉睡。遵她遗愿,安葬时,她的头朝向中国大陆,朝向山西阳城。
和生前一样,她依然在说:我爱中国。

艾伟德墓